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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活人岭(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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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个鬼魂,凭空在人间蒸发,就连地府负责勾魂的鬼使都没有发现。
真他妈的见了鬼了。
执明铁青着脸,把海螺抢过来,又放了只传讯蝶出去联系重华,大概三炷香的时间过后,顶着黑炭一般脸色的执明把海螺塞进了芥子袋里道:“走后门也不好使了,地府活人岭附近的生死簿全都不见了。”
“全不见了?”陆离闻言皱了皱眉头道:“去处呢?地府所有生死簿都有去处,这些消失的生死簿到底去了哪儿?”
“重华说命盘上显示,这些生死簿是被人陆陆续续借走的,但当他到管理生死簿的鬼差那儿去的时候,这几本生死簿的借出记录,却是空的。”
“他就没再说点什么?”陆离追问道。
孟婆大人我行我素惯了,只可惜这次忘记了看一眼玄武神君的脸色。
玄武神君千年不问世事,结果为了整陆离,一出面摊上的就是无头公案。其实执明本人是很有耐心的,但他受不了身侧没有红袖添香的日子。下界多少天了,睡的是干草堆,饭也吃不上,这个男孟婆天天在他眼前晃,不用说美人了,连个母兔子都没见到,现在又断了所有的线索,照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返回神宫过他悠哉悠哉的小日子。叫下属来吧,不知道陆离回了地府要怎么编排玄武神君的无能,这样的顾虑让神君实在拉不下这个脸来。
但执明好像忘了,这些事里有一半都是他自己作妖作出来的,人家陆离,从始至终建议的都是让他去人界客栈睡觉,去人界酒楼吃饭,是他自己打着小算盘把这些都推了,根本怪不得别人,他倒好,把一切归咎于这个碍眼的孟婆,本来断了线索后他正郁闷呢,这时听见陆离的声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冷嘲热讽道:
“再说什么啊,生死簿都丢了,我光听他在那边臭骂录册鬼差了,现在地府都乱成一锅粥了,生死簿丢了可是大事,你知道再做一本要多久吗,那可是扶桑树的树浆做的纸。我发现陆离你不是孟婆是瘟神吧,怎么我千年不出面理事,好不容易出来一回,让你当顾问,结果就碰上这种蹊跷事,你有毒吧你。”
陆离不过多问一句,头上便被冠上了瘟神,有毒一类的贬义称号,他也气不打一处来,一把薅过执明的脖领子,瞪起眼睛逼问道:
“你他妈的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会在这儿到底是谁的错啊?果然原型是王八,化形也是王八蛋,王八嘴里吐不出象牙。”
执明活了上万岁,第一次被人称是王八,他心里那杆无名火蹭蹭往上冒,咬牙切齿,盯着陆离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陆离,我忍着你是看着重华的面子,你真以为,我这个四方神君不敢杀你一个小小地仙吗。”
他说这话的同时,活人岭上一瞬间风云变色,周围平静的气流须臾间变成了猛烈盘旋的狂风,穿过山间黝黑的松林,伴随着阵阵松涛怒吼着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山下前一刻欢快流淌着的潺潺溪水,这一刻残暴得有如拍岸的惊涛,水势腾空而起,化作一条白鳞长蛟,呼应着玄武神君的愤怒,将巨大的蛟头对准了揪着神君衣领的陆离,在周围狂暴的风中,冲着风暴中心的陆离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长啸。
杀意,真正的杀意。
从岭上隐隐传来了山间各种动物颤抖的哀鸣,有没能顶住狂风的小型动物和幼鸟,直接被刮到半空中,转眼间就被风暴扯碎,尸骨无存,刚刚一片平静的活人岭,此刻俨然是一个巨大的修罗场。
而风暴中心的陆离,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抬起头来主动对上了执明那双涌动着嗜血气息的眼睛,毫无惧色,泰山崩于前而不动,麋鹿兴于左而不瞬。强压之下,他不但没松开执明的衣领,反而攥得更紧了些,用力一拉,强制性地把神君的身子稍微拽低了一点,靠近他的耳边,轻轻吐出一句话:
“活了上万年的玄武神君,就这点能耐和气量么?”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一分冷漠,两分嘲笑,轻蔑的态度则是占了七分。执明内心一惊,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缓缓闭上眼睛,待再睁开时,山下的溪流依旧欢快地流淌,夜风轻柔地亲吻着人的脸颊,刚才的狂暴白蛟和从四面八方汇集起的可怕风暴,仿佛也只是一场幻觉。
淅淅沥沥的红雨从天而降,那是刚刚被风暴撕碎的动物们的血,它们没有随着狂风的愤怒一同消退,而是在一切恢复平静后留了下来,最终归于生养它们的这片土地,这便是刚刚那场剑拔弩张遗留下来的唯一证据。
陆离不知何时早就松开了执明,此刻,他正顶着漫天血雨,同山道那边面无表情的玄武神君隔道相望。尚存余温的血液打在那身月白色的外衫上,开出一朵朵绚丽的红色花朵,像极了陆离小铺子前面栽种的几朵红花石蒜,还有几滴落到他白玉一般的脸颊上,本来是残忍至极的场景,放在这个人身上反倒凭空生出了几分诗意。
他用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擦去颊边一滴红雨,勾起嘴角道:“多谢神君,在下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何为君主一怒,伏尸千里,流血飘橹,我不过一句话,神君便大费周章,我都不知道我陆离在您心里,有这么重的分量。’
执明淡淡道:“你也该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不看火候要有限度。”
陆离又笑了起来,他不像玄武神君开了护身的结界,这时候他身上的白衫已经被落下的血雨染红了大半,他也懒得换了,索性直接坐到山岩下的一块大石上,翘起二郎腿,托着下巴对着站在道那边的执明道:
“执明大人,我知道,您记着我的仇呢,我踹您的那两脚虽说不是故意的,但我看您也没打算放过我,您点名我做顾问,无非是想整我,这我了解。但想必您也看出来了,我陆离不是软柿子,而是只长了刺的刺猬,您这么跟我杠下去,您生着气,回不了上界,我陆离也还是活蹦乱跳着碍您的眼,这样吧,我跟您打个赌如何?”
执明抬起眼皮看着吊儿郎当坐在岩石上的陆离,皱眉问道:“赌什么?”
“赌我的命,您赢了我自己把自己送到无仞山,让您一剑穿心,我陆离绝不说半个不字,绝不落半滴泪,绝不喊一声疼,如何?”
“此话当真?”
“我陆离与人作赌,从不失约,您若不信,我俩结个生死契,我若毁约,魂散当场,和我赌命的结果一样,您觉得怎么样?”
执明失笑道:“有意思,以何事作赌?”
“就以活人岭这件无头鬼案作赌,只看大人您和我究竟谁先找出那蒸发了的三十余条亡魂和丢失的那几本生死簿,谁先破解了这件鬼事的真相,谁就是赢家。”
执明沉吟半刻,走到山岩下,直视着陆离的眼睛道:“既然是赌,那就赌得公平点,刚刚说了你输,那你赢的话,我当如何?”
陆离笑道:“我还没想过,若是神君大人输了,那就替我到奈何桥边卖上十天孟婆汤,而且我俩恩怨就得一笔勾销,您只当没见过我。”
“只是如此?”
“对,只是如此,我目前没什么想要的,这个买卖对您来说很划算。”陆离换了个姿势托腮,向下俯视着站在低处的执明。
“好,本君赌了,若你赢,除了你说的这些条件,我给你再加上一个愿望,什么都可以,只要不违道义,无仞山神宫定当帮你完成,但你输了,本君不要你的命。”执明望向远处夜色笼罩下的山峦,轻描淡写道。
“那大人,您想要什么呢?”
“你输了的话,三步一跪九步一磕从你的店门口走到无仞山给我谢罪,然后留在无仞山给我暖三年的床再回去当你的孟婆,怎么样,这个筹码,你敢答应么?”
陆离听到这个要求后一愣,半晌苦笑道:“您打个赌都要扯到您的喜好上,这真是……”
“不,我对你本人没兴趣,只是觉得,你这人,应当是个把尊严看得重于生命的人。”执明看着陆离的脸冷冷道。
陆离从山岩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土,从储物袋里又拿出一套差不多的外衫换上,转过头来看着执明,微微一笑道:“您猜对了,我的确更看重尊严,作为给您的奖励,我答应了,我输了跪着给您谢罪并且给您暖三年的床,让您扬眉吐气,一解仇恨,这样您可满意了?”
“满意,自然满意,只希望你到时候在床上的本事和你这张尖牙利齿的水平不相上下。”执明上前狠狠在陆离的脸上掐了一下,松开时那雪白的脸颊上多了一道明显的红印。
陆离听了这话倒也不恼,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执明眼前摆了摆道:“非也,大人等您赢了这局再说吧,毕竟在水落石出前,所有的事情不都是五五开么,我也有机会赢的,这才是一个合格的赌徒应有的心态。”
执明对这话不以为意,随手抖开折扇道:“你真觉得你能赢?”
陆离从他身边走过,再一次顺手帮他把那扇坠下的流苏捋顺,随口应道:“我一向对自己很有自信。”
“那便以十日为期,于此处再见分晓了。”执明轻抖右手,把扇子一收,信步向前走去。在他背后,陆离朝他拱手行了一个对神君的最高礼节后,转过身去,走向了与执明相反的方向。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走后不久,从那片松林内闪过一条如鬼魅般的黑影,待那黑影消失后,就有一具死相同他们刚刚看过的那具尸体一般凄惨的干尸顺着峭立的山岩滚下来,面朝天穹,作仰天大笑状,在两人刚刚站过的地方静止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