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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活人岭(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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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埋古道,皓朗明月照。
活人岭下的小路上,远远地走来两个一黑一白的身影。
黑的打折扇,白的叼根草,黑的收折扇,白的叼根草,黑的跟白的说话,白的还是叼根草,硬装听不着,最后黑的忍不住了,罕见地爆了粗口:
“你大爷的你死了吗,你倒说话啊!”
请注意,这两个身影并不是地府那对堪称活宝的黑白无常兄弟,而是目前天界冤家死对头榜的榜首,玄武神君执明和地府孟婆陆离。尤其是在陆离答应执明担任活人岭鬼事的地府顾问后,他俩的排名飙升,高踞榜首热度不下,甩出了第二和第三好几条街的距离。值得一提的是,排名第二的是天后和牛郎织女,排名第三的则是二郎真君和他亲外甥,前者拆婚,后者夺母,都是实打实的千年梁子,而玄武神君和地府孟婆惊鸿一面,杠上后短短一个月内就夺得榜首,不得不说也是一件奇事。
爆粗口的是执明,这个时候他的脸色黑得已经能在地上磕出煤灰来了,一旁叼着根狗尾巴草的陆离这才‘噗’的一声把那根可怜的草吐出来,懒洋洋道:“这位神君大人,我现在给你普及一件事,我陆离,是弑君流放途中死了但没死透的时候飞升的仙籍,某种程度上,你说我死了也是合理的,所以根据你刚才的那句话,我不说话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么?除了死鬼外,你见哪个死人开口说话?那不成诈尸了吗?”
执明气结,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快被陆离气疯了。
其实活人岭这件事,哪用得着四方神君级别的他出马?但是为了整陆离,他自己屈尊下界,拉着陆离降临在距目的地五十里的一个小山沟里,走路不用飞,非要用脚走,嘴上说什么入乡随俗,心想着陆离这小身子骨肯定走不远就得唉声叹气,没想到走着走着,倒是神君自己先受不住了,毕竟凡界石子路不是天界的汉白玉大道,而陆离倒是满脸轻松。接着他又吩咐陆离打水给自己喝,这人应承完了,打完水回来自己在路上先喝了三分之二,给他剩了个底儿,等到了晚上,执明又拒绝了陆离去人界饭馆里吃饭的提议,还正气凛然地训导陆离说,公务人员一定要注意不能公款吃喝。硬是连客栈也不住了,大晚上的非要绕开人界小镇,去山间破庙里过夜,还让陆离给他准备晚饭,没想到陆离眉毛一扬道:
“执明大人,我这人做饭有个特点,就是不管原材料是什么,到了我手里不论我怎么努力,它都会变成一锅孟婆汤,就是你第一次死皮赖脸给我送调令时你见过的,你确定你要吃我做的晚饭?”
执明想了想那块被溶得一干二净的白锦,见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神君顿时不寒而栗,气势一下弱了下来,其实作为神仙,吃饭早就已经不是什么必备的事情,当初闭关修炼五百年,什么也不吃他也没感觉到有多饥饿,但是也不能让陆离闲着,所以执明又命令道:
“咳咳,我突然觉得不饿了,那你给我铺床吧。”
陆离没说话,开始蹲下身搜集破庙里的干草,给神君大人铺床。庙里庙外都找遍了,找到的干草也只够一个人睡的,陆离也不矫情,把干草留给执明,自己坐到火堆边守夜去了,而睡惯了华床软褥,闻惯了龙涎熏香的神君大人,在散发着怪味的稻草上睡了半宿,就做了半宿的噩梦,他总觉得陆离拿着碗孟婆汤在他鼻子面前晃叫他闻。睡到半宿他实在熬不住,起身一看,人家陆离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庙里冰凉的柱子上睡着了,而且睡得安然自若,舒舒服服,再看看自己,躺着厚厚的草堆还睡不着,还想着整这个人?简直分分钟打脸。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玄武神君,这次纯属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以上只是二人这几天相处情景的一小部分,用凡间的话说,神君大人在这几天内的种种行为就叫作妖,还是很欠揍的那种作妖。陆离也不是个好脾气的,看着他作到最后陆离也烦了,干脆理都不理神君大人,你说你的,我做我的,总之我就是不按你的套路出牌,二人交锋到最后统计一下,陆离完胜执明。
但是,此处要继续强调,玄武神君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在他发现陆离烦他以后,他心念一转,索性利用这一点,变本加厉地唠唠叨叨,所以就有了开头在活人岭下的那一幕。
陆离又拽了根草叼在嘴里,含含糊糊道:“神君大人我劝你快点把事情解决,我在地府剩的孟婆汤只够维持一个月的,而且你雇我每天是要给钱的,三万两银钱一天。”
“你说什么?”执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整陆离居然还要给他钱。
“我这算优惠了,我卖孟婆汤还三百两冥钱一碗呢,但其实地府通货膨胀得挺厉害的,不过我也懒得改价钱,而且你让我当顾问的行为,实质上来说是强行借调地府重要官员,重华大人没想借,所以算我接私活,不算公差,你当然要给我钱。”
“你怎么不钻钱眼里!”执明气得不得了,人家都争着抢着要帮他办事,结果这人却对他避之不及,一脸苦大仇深。
“人生在世,钱是很重要的,神君大人,这句话可值得用生命记住。”
“说得就像你有什么感触一样。”
“其实有的,我流放前被关在天牢里,那时跟狱卒要一碗干净的水喝,就要一两银子,一顿白饭配不带一点油星的菜就要三两,带点油的要五两,而那个时候普通百姓家一年吃喝生活所费银钱不过二十两。”
“所以你到底带了多少钱去蹲大牢?你这么不饶人估计生前也没少往自己兜里揣吧”执明感兴趣地问。
“我没钱。”
“啊?”执明愣了一下。
“当时我不受新皇帝待见到了一个高度,除了官服,我没几件像样的衣服,除了一个老仆和一个丫鬟在府中服侍我,我连屋顶瓦片都修不起了,哪有闲钱?执明大人,不是所有官都像你想的一样,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陆离顺手把执明扇坠上乱了的流苏捋正,淡淡道。
“那你怎么在牢里捱过来的。”执明心里油然升起对陆离这个穷光蛋的一点同情。
“脏水冷馒头,一个月以后我就流放了,然后我就死了,再然后我就当了孟婆,然后的然后我就踹了你一脚,然后的然后的然后………”
“行了你闭嘴吧,你不说话也挺好的。”执明听得青筋直冒,那点同情也灰飞烟灭,恨不得把扇子塞这人嘴里,不让他喷射毒液得了。没想到陆离用手一把把那柄扶桑木折扇打到一边,面无表情道:“不,执明大人,我不能闭嘴,我好心提醒你一下,我们已经到了事发地点活人岭了,你现在是不是得把报案的城隍叫出来,允许原告好好跟我们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
执明恨得牙根痒痒,但也无可奈何,他不耐烦地用扶桑木折扇在地面上敲了两下,不多时,一顶由鬼差抬着的轿辇悠悠行来,从上面跳下一个穿着褐色官袍的老地仙,远远见到执明和陆离两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见礼,一面拜一面道:
“哎呀,二位上仙,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不知二位上仙尊名,还望大人告知。”
陆离冷笑一声道:“别,我可不是什么上仙,我不过是个地仙,倒是你。你连自己求的顶头老大都不认识,你报的哪门子的案啊老爷子。”
老城隍不明所以,小心翼翼问道:“那敢问仙友,这位上仙大名啊?”
“他是玄武神君,我是在地府工作的孟婆,我这么说你该明白了吧。”
“玄……玄武……那就是执…执…!”老城隍眼睛越睁越大,脸越说越红,最后’嘎‘一声,老城隍由于过于激动昏过去了。
执明和陆离两人同时黑线了。
陆离看了执明一眼,凉凉地嘲讽道:“神君你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自己,你看看人家听了你的名字就吓得昏了过去,鬼都没你厉害。”
“……你给我把嘴闭上,别说话。”
等抬辇的鬼差七手八脚把老城隍弄醒,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老城隍醒来一眼看到执明,匆忙又要行礼,被陆离一脚止住,道:“别行礼了,说事儿,耽误一天他要多付我三万两银钱的。”
执明:“……”
老城隍顺了顺气,缓缓道:“是这样,下官是此地城隍爷,名叫严福顺,在此地任职已经二百年了,这附近有座城名为永平城,打造的刀剑特别好,因此时有商队来此交易,活人岭是必经之路,但就在半年前,这条路上过往的商队就开始出事,开始是队里的伙计失踪,那时商队的老板以为是伙计逃走,便也没在意,没想到过了几天,我手下的鬼差竟然在岭上发现了那失踪伙计的尸身。”
“这有什么,怕是那伙计跑了,被过路山匪一刀夺了性命吧。”陆离嗤笑一声。
“不不,大人,您见过吸血的山匪吗?”
“吸血?”陆离听了这话皱起了眉头,执明的脸色也变了。
“是啊,鬼差遇见那尸体时,那尸体全身的血液都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点儿也没剩,就像是风干了的干尸一样,骇人得很。”老城隍说罢,冲旁边的一个鬼差耳语几句,那鬼差点点头,飘然而去,不一会儿,肩上扛着一具尸体回来,应该就是新近被害了的倒霉蛋中的某一具。执明蹲下身子察看,那尸体果真如城隍所说,有如风干多年的干尸一般,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血液却是半分也无了。
执明的脸色不太好看,问城隍道:“这附近山上可有蝙蝠或水蛭一类修成的精怪?”
陆离在一边疑惑道:“你为什么偏偏问这两类?”
执明瞥了他一眼道:“因为凡间精怪妖灵,即便害人,大多也是吸□□气或是魂魄,若是厉鬼,则是以撕咬人身血肉为食,孤魂的话吸收的是怨气和阴气,只有化形前以鲜血为食的精怪,才需要血液来继续辅助修行,只不过,就算是妖,这个血吸得实在有点太干净了。”
城隍点点头道:“神君明鉴,下官一开始也同您想的一样,但下官让鬼差调查了附近方圆百里内的所有精怪妖灵,并没有发现以鲜血为食的妖出没的踪迹,而且近一百年,活人岭附近也没有化形成功的精怪,虽然孤魂野鬼倒是出的不少,但他们是不可能做成这个样子的。从这件事过后,活人岭上就开始频繁死人,每具尸体死状都是如此,后来连砍柴的樵夫都遇害,半年间足足死了三十几个啊,凡人们也看到了尸体的死状,都快没人从这岭上过了,因此我才上表求上界涉入。本来前几日消停了些,也有几个商队开始重新活动,但没想到,就在昨日,岭上又发现了这样死状的一个采药女。”
陆离仔细听着,突然打断城隍道:“等一下,我有个问题,我记得每个城隍都有块金印吧,那块金印除了当印章用,还有一个作用就是祛除妖邪,保一方平安不是吗,除了一方妖王们,普通精怪妖灵都会对此印避让,事情出了以后,你就没用这块金印吗?
老城隍看了一眼陆离,长叹一口气道:“这就是我求二位大人来的原因了,二位大人请看,这便是我的城隍金印。”
执明和陆离往老城隍伸开的手中望过去,那颤颤巍巍的手心里,静静躺着的是一块发黑变形的不知名金属块。
半晌,二人异口同声问:“这是什么,金印呢?”
老城隍瞪大了眼睛道:“这就是我的印啊。”
“你说什么?”陆离彻底不淡定了。
放在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烧上三天都烧不坏的城隍金印,居然被这样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