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是个任性男》当年箫鼓

4、此间事（4）

　　执明彻底跟在三途川边熬汤的陆离杠上了。
　　第一天，无仞山派人赏下了一桌子十人份的山珍海味，指名要送给地府孟婆。
　　陆离出门看了一眼，一脚把一排食盒踹进了忘川河。
　　领头仙官：！！！你你你……
　　陆离微微一笑：“多谢你家主子好意，但大爷我身子不好，这几天吃素。
　　第二天，无仞山派人赏下了一桌子十人份的素斋，还是指名要送给地府孟婆。
　　陆离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又把一排食盒踹进了忘川河。
　　领头仙官：！！你你你
　　陆离又是一笑：“多谢你家主子好意，但大爷我今天高兴，吃荤。”
　　第三天，无仞山派人赏下十箱子衣服，当然，衣服上是加了料的，指名要送给地府孟婆，毕竟他总不能说自己不穿衣服吧。
　　没想到陆离这次连门都没出，派了个胖胖的小鬼使出来，对领头仙官说：“上仙大人啊，我家大人说了，神君大人再送东西来，他就上书举报神君大人意图行贿。”
　　抬礼仙官内心：！明明是整他，怎么成了行贿了？
　　领头仙官也是个老油条，笑眯眯道：“那东西我们都带来了，这再带回去可是折了执明大人的面子啊。
　　胖胖的鬼使道：“哦这个，孟婆大人说了，不用各位带走了，都倒河里吧，算神君大人行善积德。
　　得，十箱衣服又进了忘川河。
　　忘川河里的鬼魂表示这几天过得很好，无仞山神宫的厨子做的素菜和荤菜都很好吃，织女织的衣服很好看又很好穿，玄武神君的衣品很好，尤其是女鬼们现在已经不忙着洗澡聊天，天天守在河边等着下一批东西被扔进来，此情此景很容易让人想起人间的一个词语叫守株待兔，大家都很喜欢孟婆大人，这是怎样的一个与民同乐，舍己为民的地府好官啊。
　　于是陆离短短几天内，飙升到最受忘川鬼魂喜爱的地府文官榜榜首，没人记得出钱出力还费脑子的是玄武神君，而他们爱戴的陆离大人，其实从头到尾不过踹了两脚而已。
　　但是玄武大人是很有耐心的。
　　第四天，无仞山又来人了。
　　陆离正拎着个水壶浇他铺子前面栽的彼岸花，远远看见领头仙官带着几个小仙娥来了，挥挥手道：“早上好啊，今天来的早啊。”
　　领头仙官内心：……你大爷的。
　　他清了清喉咙道：“我家神君听闻地府孟婆大人文才甚好，今日神宫内举办宴会，特地请孟婆大人赴宴作赋，留下墨宝，以娱上天。”
　　仙官想你这下该跟我走了吧，没想到陆离冷笑一声，手中喷壶一下掉了下来，砸在自己的脚背上，随后只见他‘哎呦’一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领头仙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小心翼翼问道：“这是怎么了。”
　　“浇花不小心把手浇骨折了，喷壶掉下来把脚砸骨折了，不好意思不能跟你走了，我得看大夫去了。”
　　领头仙官内心：……地府的人说瞎话都不打草稿的吗？不行，再整不到他，回去被整的就是我了。
　　他心一横，眼一闭道：“大人手脚不便，我可以背大人上天，但今日，无论如何您都要跟我走。”
　　陆离闻言笑道：“无论如何？”
　　“对！”
　　陆离突然正色道：“大胆，竟然敢扰乱地府正常办公，来人啊，牛头马面，给我把他押着去重华大人那去问罪。”
　　牛头和马面不知从何处应声出现：“大人，在。”
　　领头仙官：“！我怎么就扰乱地府正常办公了？”
　　陆离懒洋洋道：“我是做什么工作的？”
　　仙官道：“孟婆啊。”
　　陆离又道：“孟婆主要是干嘛的？”
　　仙官道：“我想想，熬孟婆汤不是吗？”
　　陆离一拍大腿道：“那就对了，熬孟婆汤是要用手的，我现在手坏了，要去看大夫，你不但不让我去，还非要背我上天去参加什么狗屁宴会，这不是明摆着耽误我的本职工作吗？你知道我这一停摆，地府半数工作都得瘫痪吗？这是赤裸裸的扰乱办公嘛。”
　　仙官：“我没有，我不是！”
　　陆离咄咄逼人道：“哦，你的意思是，扰乱地府办公是你家神君的命令了，那这事得上书了呀，那我现在就跟你上天和你家主子当面说清”
　　仙官：……我有罪，我错了，和神君无关。
　　陆离叹口气道：“早这么乖不就好了？牛头马面，带走。”
　　然后这人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大摇大摆地进屋去了，那被砸断的手和脚，活动得比正常人还像个正常人。
　　牛头马面不敢动仙官，只得做了个请的动作道：“大人，您还是跟我们走一趟。”
　　就这样，两鬼一仙，来到了重华面前。重华听了事情经过哭笑不得，摆摆手说，走吧走吧，记得以后别和陆离杠上。没想到话音刚落，从殿外走来一个人，正是第三天替陆离传话的鬼使小胖。
　　小胖向重华行一礼道：“殿下，孟婆大人派我来看着这位从天上来的大人受罚，他说要是看不到他受罚，他就亲自来找您讨论地府的法纪问题，而且还要做为代表上书天君，谈一谈如何提高公务人员办公效率的问题。”
　　真特么的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啊！这是殿内除了小胖以外所有人的心声。重华一瞬间仿佛看到了陆离不怀好意的脸在自己眼前晃，他开始质疑自己一千五百年前的行为，不该抓个萝卜就往坑里放，起码得试用一下，看看这个萝卜究竟是个青萝卜，还是个长了张尖牙利嘴会咬人的萝卜精。
　　最后仙官挨了二十大板回了上界，逢人就说地府孟婆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妖怪，从此再也不踏入地府一步。
　　其实执明连着好几天往地府孟婆那送东西的传闻，早就经由紫微星君的那张嘴，在天界传得沸沸扬扬了。
　　紫微星君：“大消息，执明杠上了地府的孟婆啦。”
　　仙官甲：“你听说了吗，执明大人爱上了地府的孟婆啦。”
　　仙官乙：“你听说了吗，执明大人爱地府的孟婆爱得死去活来，要金屋藏娇啦。”
　　仙官丙：“你听说了吗，执明大人爱上地府孟婆以后现在居然要死了，无仞山都要准备后事啦。”
　　仙官丁：……我该怎么传？
　　性格直爽的南海三皇子听了传言拎着南海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药来无仞山，火急火燎地问：“执明我怎么听说你要被你的新情人打死了？”
　　执明：“……”
　　所以说人言可畏，三人成虎，传言内容和最初版本相差了大概有一百条忘川河距离那么远，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地府孟婆一词成了蛇蝎美人的代名词，但是还是有一些人不知道，他们口中的蛇蝎美人，是个真得不能再真的大男人。
　　再重复一遍，玄武神君，那是论耐心，在天界诸神中可以排到前三的人。
　　他决定自己亲自下场。
　　又过了几天，一张白锦公函递到了冥主重华的手里。
　　不用说，发函的是无仞山，而且执明本人在白锦上盖了大大的印玺。
　　重华拆开白锦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刚想叫个鬼使给陆离送去，想了想还是把白锦揣起来，屈尊亲自给下属送到他的此间小铺里去。
　　到了奈何桥头，他远远看见，分汤的窗口站着的不是陆离，而是鬼使小胖，小胖正一丝不苟地收钱，盛汤，铺子里却怎么也看不见陆离的影子。
　　重华很奇怪，就走到近前问小胖道：“陆离呢？”
　　鬼使很诚实，他挠挠头道：“孟婆大人说他不舒服，去里屋歇着了，让我来分汤。”
　　重华闻言大惊，陆离这个得理不饶人，没理也得找理的人精居然能感到不舒服？这可是奇了，不管怎么说他也得见陆离一面，所以冥主大人一边喊着陆离的名字，一边往铺子后堂，陆离休息的内室走去。
　　重华这一千余年的时间里，只进过前堂，没进过此间小店的内室。他一推开门，就看见陆离半敞着前襟的衣服闭目躺在床上，皱着眉头，冷汗直冒，似乎在经受某种极大的痛苦。本来如同白玉一样的皮肤现在呈现出的是一种可怖的苍白，看起来比白无常谢必安的脸色还要像鬼，嘴唇现在则是半分血色也无，更可怕的是，那敞开的半片胸口上，一道黑色的伤痕正如藤蔓般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心脏部位，那伸出的黑色纹路，仿佛有生命一般，正如水蛭一样，从陆离的心脏里向外吸收吞噬着什么，那纹路每搏动一下，陆离的身体就会随着这搏动痛苦地颤抖一下，虽然重华知道陆离作为地仙不会死，但是看到这条黑纹，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是变了脸色。
　　裂魂术。
　　裂魂此术，源自阿修罗境，本是阿修罗女用来惩罚背信弃义之人的。这种咒术发作时不会让中咒者死亡，只会从咒伤处蔓延出黑色纹路，汲取中咒者魂魄里的力量，直至魂魄残缺。而残魂因为法则束缚，是无法再入轮回的，换句话就是永世不得超生，因为这种咒术过于恶毒，所以对施咒人也有相当程度的反噬，所以不是恨到不死不休的程度，一般也没人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正因如此，所以哪怕是重华，在他漫长的生命里，见过的被施裂魂术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身边就有这么一个，还是个在一千年里朝夕相对的下属。
　　重华匆忙从怀里拿出一粒丹药，塞进陆离的嘴里，看着自家下属靠着床柱把药咽下去，又过了两炷香的时间，陆离的脸色才勉勉强强恢复到能看的程度，陆离睁眼看到坐在床边扶着他的重华，艰难地露出个笑容道：“重华大人，多谢了。”
　　重华皱了皱眉道：“陆离，你得罪谁了。不会执明……”
　　陆离咳了几声道：“不是。”
　　重华皱起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又听陆离淡淡道：“是我当凡人的时候自己作出来的，活该。”
　　“……”
　　重华心想你到底作成了什么样才能让人给你下这种术，转念又一想，谁没个渣的时候呢，毕竟当事人自己都没说什么，自己虽然是上司但是问多了也不好，但是看见了放着不管也不好，思来想去，重华把刚才那一瓶子药塞进了陆离的手道：“你这个咒我解不开，也没办法不让它发作，这个就算我送你，吃了这个至少你的痛觉能缓解一点。”
　　他本来以为陆离听到无法解咒的事情后表情会有所变化，他连安慰的词都想好了，没想到陆离只是点点头，仿佛早就知道了一样，他接过丹药道：“多谢大人。”
　　重华摆摆手道：“你可别，你嘴上饶一点人我就该谢天谢地了。”
　　陆离挑起一边的眉毛看着自家上司，问道：“大人来这儿是为了那个被我一脚踹进忘川的倒霉鬼的事情？”
　　重华：“……”我才刚叫你嘴上饶人。
　　虽然这么想，但他也没说出来，他顺着陆离的话头道：“是，无仞山那边说执明治下的一块人界地域闹了鬼，城隍上表说那地方半年内陆陆续续已经死了三十几个人，请上界出面解决，大概也就是些盘踞一方的妖鬼闹出的事情，结果无仞山那边非说既然是鬼事要求我们地府出个顾问，你也知道，肯定点名要你去，你身体都这样了，那我就出面给你推了吧。”
　　陆离点点头，还是靠在床柱上微微欠一欠身道：“有劳。”
　　他都这样了，重华也不去在乎礼节一类的问题了，只得叹口气，准备回文对付死党去了，临走时他还是不放心，转头对陆离说：“你这几天就支使小胖替你分汤吧，你自己就歇着，等你什么时候觉得恢复了再工作。”
　　而陆离靠在床柱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并没有回应重华。
　　话说冥主这边出了门，嘱咐了小胖几句话后，回到大殿提笔写了一封回绝信送回了无仞山，把这边情况大概说了一下，表达了一下不能派出的歉意等。回绝信寄出后，重华本以为这场闹剧该结束了，没想到执明那边就像提早准备好了一样，迅速寄回了回信，信的大致意思就是，没关系啊，既然孟婆大人身体不好，我们可以等的呀，等到孟婆大人身体好了，等多久都行，我们不睡觉也等，反正孟婆必须跟我们去。
　　当然了，原信的措辞十分文雅委婉，官话连篇，以上内容是这些措辞翻译过来以后，看在重华和陆离两个人眼里的样子。
　　重华心道：执明你个挨千刀的，活了几万岁跟个孩子似的，跟一个一千岁出头的地仙置气置上了瘾。
　　当然，冥主大人说这话时，已经忘记了，他口中这个一千岁出头的地仙，已经让玄武神君吃了无数次瘪，俨然成为了天界又一个大瓜，据说紫微星君那边已经在开盘，赌执明下次和陆离的交锋究竟谁胜谁负，而且貌似执明的赔率高得可怕。
　　而地府第三任孟婆陆离，捏着那张全新的白锦，盯了一会后，漫不经心道：“重华大人，麻烦您告诉发函的那个倒霉鬼，这个活我接了。”
　　“你开玩笑的吧，你现在的身子骨哪能去人界？”这次轮到重华愣住了。
　　陆离微微一笑，笑得六宫粉黛无颜色，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笑得殿外阴风四起，鬼哭狼嚎，半晌，他启唇道：
　　“所以啊，我心情很不好，不就是顾问吗，我这就顾给他看。”
　　“啊？”重华吓了一跳，陆离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但是自家的暴躁下属就像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一般，迅速补上了一刀：
　　“我话放这儿，这次我要是顾不死想出这个王八主意的王八蛋，老子的姓倒过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