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18 ...
-
白羽垂首坐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的沙发上,耳边是断断续续,忽高忽低的哭声,来自西门清云的母亲。
清云犯病并不稀罕,她想不通的是为何来势如此汹汹,竟然咳出那么多血,把浅色的衣衫染得鲜红鲜红的,触目惊心。
最令她恐惧的是,清云在经过抢救被送入重症监护室之前陈思浩要她做好心理准备。他说清云这次的情况太凶险,他没有把握。
她愣愣地盯着他,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什么叫没把握?没多少把握?是一点把握都没有,还是只有一点把握?他过去从没说过如此丧气的话,而且那张脸上的表情向来都是一成不变的漠然,但是这次,她从他脸上看到了那种叫做哀痛的东西。
水野西子坐在白羽身边,见她神色木然,眼神空洞,灵魂仿佛与身体分离了,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抓住她冰冷的手,想给她传递过去一丝温暖。她很久没见到白羽如此哀伤和不知所措的样子了,上一次见到是在六年前。白羽坐在电脑前上网,在google里搜索出一个人名,然后就跳出来好多关于这个人的消息,她随手点开一个网页,一幅婚纱照就跳了出来,照片里的男人很英俊,眼神里透出冷漠,偎依在他身边的女人她倒是没给她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后来她才知道,照片里的男人叫华译彬,那个女人是他的新婚妻子,许雅柔。白羽在看到那张照片后突然就沉默了,眼睛盯着液晶屏幕发呆,直到屏幕变黑也浑然不觉。晚上,她要她陪去校外的小酒吧喝酒,她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喝得酩酊大醉,大吐特吐。她也被她的不良情绪带动了,跟着她不顾三七二十一地猛喝,最后两人在酒吧里过了一夜,醒来后头痛欲裂。她原以为白羽还会疯癫几日,谁知她此后滴酒不沾,日复一日醉心于枯燥的实验里。
当她与西门清云拍拖的消息被炒得沸沸扬扬时,她忽然想起一句她的醉话,只是她从来记不起自己说过,而她也装作没听到过。她说,“西子,我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除非,再爱上他……”
此刻,她在白羽耳畔轻言细语地说,“你腰伤了,先让医生给你检查下吧,这里有这么多人守着,一有情况就会通知你的。”
白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板,缓缓摇摇头。
水野西子不得不佩服她的毅力,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坐就是两天两夜,粒米未进,滴水未进,嘴唇都干裂了,眼皮也没阖一下,而她和西门清雪,虽然胃口也不怎么好,但也勉强吃了点东西,而且已经小睡多次了。西门清云的父母亲,白天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晚上也要回家睡觉。
如果不是凌乱的脚步声纷至沓起,水野西子丝毫不怀疑此人有枯坐到天荒地老的功力。
几名护士尾随着陈思浩鱼贯而入重症监护室,紧接着,白羽等人就被拒之门外,心急如焚地朝玻璃窗门打望。西门清云周身插满管子,一动不动,大半张脸掩在氧气罩下,若不是心脏监测仪屏幕上的线条还在波动,从他身上几乎显现不出任何生命的迹象。
半晌,陈思浩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似乎短暂地舒了一口气,才对急切围住他的人道,“暂时度过危险期了,再观察几天就可以送进普通病房,但他的心脏功能已经严重衰竭,接下来极有可能出现各种各样的并发症,譬如肺水肿,脑血栓,肾衰竭等,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当务之急是进行心脏移植手术。”
“如果那个心脏一直不出现呢?会怎么样?”西门清雪幽幽地问,还没得到答案,又忽然改了口,“他……还剩多少时间?”
“最多三个月。”陈思浩面无表情地宣判。
这个判决无情地将刚从地狱逃脱的白羽再度打下去。水野西子感觉到她快要支持不住,急忙伸手扶住她。
陈思浩轻皱了一下眉头,对水野西子说,“你帮我扶她回病房,我检查一下她的腰伤。”
白羽直起身子,拒绝,“不用了,我没事,我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见她那固执样,陈思浩几乎要发飙,但还是忍下来了。
西门清雪忽然抓住白羽的手,又拿另一只手随意抹了抹眼泪,然后说,“Bedelia,跟我去个地方。”声音还有些哽咽,却暗含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去哪里?”白羽的意识有些不清不楚。
“哥哥的画室。”
白羽闻言一怔,点了点头。
以前在法国时,她曾多次向西门清云要求参观他的画室,但他总是婉言推辞,说没什么可观赏性;回国后,她进了海汐,身份尴尬,自然不便在西门家出现。但如今西门清雪主动提出带她去,她求之不得。
西门清云的画室是由阳台改造的,由于有三面都是玻璃幕墙,显得空间异常开阔。
白羽刚踏进去,就彻底失了神。
其中两面墙上挂满了画,每一幅都经过了精心裱装,画中女子皆是同一人——白羽。
沉思时的白羽,生气时的白羽,哭泣时的白羽,忧郁时的白羽……神态各异;奔跑时的白羽,修葺花草时的白羽,调香时的白羽,弹钢琴时的白羽……姿态万千,仿佛白羽所具有的每一种神态,每一个姿势,他都通过自己的画笔栩栩如生地诠释出来了。
看着这些画,一股暖流悄悄袭上心房,几乎要将那里最柔软的部门融化掉,西门清雪在她耳畔轻轻地说,“哥哥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只会画你一个人了。”这句话仿佛是一剂催化剂,加入得恰到时候,瞬间就催出了白羽的泪水。
“只可惜还有一幅没完成,不然哥哥就能够如愿以偿开办画展了。”西门清雪叹气。
白羽困惑地望着她,问,“哪一幅?”
“你笑的样子。”西门清雪淡淡地道,然后走到靠墙的书架前,从格子上取出了一本厚厚的画册,交到白羽手里,“你自己看吧。”
白羽将画册捧在手里,一页一页地翻看,里面的每一幅画都是她笑的样子。在她看来,它们都是尽善尽美,没有一丝瑕疵的,但西门清雪却说,“哥哥对这些画没有一幅满意的,说它们都是败作,但又舍不得丢弃,因为画中人是你。
“他说你笑的时候总是心事重重的,好像并不由衷,所以有一些细微的东西他无法捕捉到,画出来的画也不尽人意;还说希望有一天你能够找回丢失的快乐,发自内心地笑,这样他的画笔才能将你笑容里的神韵准确传达出来。
“其实,哥哥希望帮你找回快乐的那个人……是他。”西门清雪的语气里染上一丝忧伤。
忽而轻轻一笑,“但是,他知道他不是那个人,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所以,他只能把对你的感情压在心底,而且,他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病给你带来任何麻烦。”
听她提到西门清云的病,白羽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略微迟疑了一下,问,“清云为什么会突然犯病?”
“我也不知道。”西门清雪说罢,退出了画室,轻轻带上门,将白羽一个人留在了里面。
白羽再也控制不住内心激烈翻涌的情绪,泪水簌簌落下,整整一下午,她都对着满屋子的画发呆,脑海里一片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