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14 ...
-
头一晚陈大医生巡房,以“病人需要休息”为理由,强硬地将白羽从华译彬病房遣走,白羽敢怒不敢言。不知为何,在面对这位昔日的师兄如今的好友时,她总是又敬又畏。
一回到病房,她就一溜烟钻进被窝里,把自己从头到脚捂了个严严实实。见到她亲近华译彬,他肯定已经怒不可遏了,她索性眼不见心不憷,隔了层被子,咆哮的杀伤力也会减弱很多吧。
谁知在被子里闷了许久,都快闭气了,陈大医生还没发难。白羽心下觉得奇怪,又不敢贸然探出头,只得把被子一寸一寸往下挪,毛茸茸的头顶,光洁的额头,水汪汪的眼睛依次亮相,还没看到人,五指山就迎面罩下来,眼前光线暗去,她下意识把露出的部分又往被子里藏,哪知被子却被掀起来,掖在了她颈下。她迅速闭上眼睛,全身保持静止状态,唯有睫毛一颤一颤的,在淡青色的眼睑上投下更深的青色阴影,增强了黑眼圈的效果,使得那张原本就消瘦苍白的脸蛋更显楚楚可怜。陈思浩心中一软,怒气瞬间化为乌有,白羽依稀听到他叹了口气,然后微带凉意的掌心便如羽毛般轻盈地覆在了她额头上。
她虚眼看他,只见他薄薄的唇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柔化了刚硬的脸部线条,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样子的他比大多数人见到的不食人间烟火的陈医生养眼多了。
收回手,他又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杆电子温度计,将一端靠近白羽的额头,“滴”的一声后他又拿开,低眉敛目地看液晶屏上的数字。
“三十七度九,还需要留院观察两天。”随手将温度计插进口袋,记录下数字,他不冷不热地说。
白羽本以为他会跟自己聊两句,谁知下一秒他就转了身,背对着她丢下一句“早点休息”,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
她无语望天,陈思浩这厮,为何如此喜怒无常,总是令人捕捉不到他的心思。有时候她真想把他脑壳敲开,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床头柜上的电话不期然响起来,划破无边的宁静,离铃声最近的人不免被吓了一大跳。
白羽抓起电话,华译彬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睡了吗?”
久违的温柔令她的头皮有些发麻,仿佛有电流穿过,周围那么静,她甚至还听得真切他轻浅的呼吸。
“还没有,你打来的真是时候,他刚走。”她故意声细如蚊。
“我知道。”他配合着她,也说得非常小声,却掩不住声音里的笑意。
她呵呵地笑,音量陡然放大,“你怎么知道啊?你有千里眼?”
他笑出声,“你很怕他?”
“不,我只是怕他生气。”她答,又觉得词不达意。陈思浩不仅是她的师兄,她的好友,也是她的恩人,单凭这份无以回报的恩情,她也不想惹他不高兴。
她刚想进一步解释,却听到他了然地说,“我理解。”
她沉默,不知该怎么接口,虽然明知他的理解未必正确。时过境迁,毕竟不再是六年前热恋的时候,就算想煲电话粥,似乎也难以找到合适的话题。
“早点睡吧,你明天一早还要做检查。”她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他焉能识不破她的心思,也不再多言,只是道了声“晚安”便挂上了电话,心中自是惆怅无比。其实他很想主动改变两人现在这种互相猜度,欲说还休的状态,把当年的事从坟墓里挖出来,开诚布公地与她谈一谈,无奈时机未到。
So should it matter
What I do or what I’ve done
As long as in my heart
You’re still the only one
……
挪威歌手Sissel空灵的歌声将白羽从浅眠中吵醒,她揉揉惺忪的睡眼,伸手摸到昨晚随意置于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放到耳边。
“喂,哪位?”这两天没睡好,加上感冒,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
“是我,Bedelia。”只有两个人习惯叫她的法语名字,一个是Maria,另一个便是西门清云的妹妹西门清雪。
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这个可爱的妹妹了,也没跟她联络,白羽的声音不由地热情了几分,“Hi,清雪,一大早找我什么事?”
西门清雪在那头很无奈,“你不是一向早睡早起的吗?现在太阳都晒到你屁股上了,你还说早。”
白羽偏头朝窗户的方向看去,窗帘不知被谁拉拢了,一丝阳光也没渗进来,屋里头反倒不如夜晚敞亮。
她靠坐起来,恹恹道,“前半夜一直没睡着,后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一不小心就睡过了头。”
对方犹犹豫豫地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白羽马上道,“没事,没事。”她可不希望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病给别人添乱,要是西门清云知道她因高烧晕倒住院,指不定会着急成什么样子呢。既然自己现在已无大碍,就不要徒增他的担忧。要是能避开陈思浩的眼线溜出去,神不知鬼不觉的,那就万事大吉了。
但对方的思路显然跟她南辕北辙,“可我哥哥好像有事。”她说这句话时用了一种不确定的语气。
“清云怎么了?是不是心脏不舒服?”一听说他有事,她第一个反应就是他的心脏有事。
“他说他心脏没事,是我觉得他有心事。昨天下午他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就把自己锁房间里,不声不响的,连晚饭也没吃,直到今早晨才露面,我一转身的功夫,他就又把自己关进画室里了。”
“他现在里面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在画画吧,他作画时习惯锁门。”
白羽觉得有些不寻常,又说不上在哪里,于是在心里快速决定亲自前往看看,“清雪,别担心,我待会儿就去你家看他。”
收拾停当后,她挎着包出门,三步并作两步,脑子里盘算着如何跟陈思浩请假,护士推着华译彬迎面走来,她瞧见了,疾步向前,停在他跟前。
他埋着头,手掩着唇,干呕得厉害。
她弯下腰,掌心贴上他的背,由上而下地抚摸,话语里透出关切和担忧,还有薄责,“很难受吗?怎么不在检查室里多呆一会儿?”
身下的人艰难地抬起头,冲她浅浅一笑,避重就轻地说,“没事。”见她穿戴一新,又问,“要出去吗?”
白羽蹲下来,仔细瞅他的脸色,柳眉微蹙,“脸色白得跟鬼一样,还说没事。”
一股脑从地上蹭起来,她仰头闭眼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来,心里默默地对西门清云说了声抱歉,然后又俯下身对华译彬说,“等你好一点我再出去。”说罢便绕到他身后,护士意会,急忙把轮椅交到她手里。
他的身体状况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只不过是从轮椅上换到床上,微湿润的背心就完全被冷汗浸透了,额头上也满是虚汗。他觉得心慌气短,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虚弱地喘息,上气不接下气,她略微迟疑了一下,伸手环住了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