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阶梯》陌上芳草

50、15

　　以往每次难受得支撑不下去的时候，他都渴望能像现在这样靠在她肩头歇息一下，可是她人已经不在了，他要向谁借她的肩膀？惟有强自撑下去，直到撑不住的那一天，也许他会跟她在天堂里重逢。
　　他自问是个心理正常的人，没有变态的自虐倾向，可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就是不能善待自己？日复一日的忙碌，饮食作息紊乱，把自己那原本就不怎么好的胃作践得千疮百孔，但当它疯狂报复他的时候，它竟然没有感到一丁点害怕，反倒认为那是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一种最有力的感觉。
　　他亦不是个多愁善感悲伤春秋的人，他绝对没有因为她的死而悲悲惨惨戚戚，相反，他主动挑起华家的担子，将濒临破产的华氏打造成了今日雄踞一方的海汐，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人人都用羡慕的眼光仰望他，夸赞他年轻有为，但谁又想得到，他咀嚼的不是功成名就的快感，而是高处不胜寒的清冷孤绝，正是应验了那句歌词，“没人分享，再多的成就都不圆满。”
　　他是海，冬天的大海，潮起潮落的悲哀只有自己体会得到；他是海，宁静的深海，万千石块掷进去都沉入海底，没有激起一丝波澜，但是白羽来了，只是不经意往海边一站，随手捡起一颗小小的石子儿往海里轻轻一投，他就心潮澎湃，翻起千层浪朝她脚边扑打。
　　此刻停靠在她怀中，他真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这样，就不用再恐惧分离。

　　等他呼吸稍微顺畅平稳之后，她才扶着他靠向床头，他使不出力气，任由她摆弄。两个枕头重叠在他身后，靠上去软软的，很舒服，她又拉高被子，遮住他的上腹部。
　　“待会儿吃点东西好吗？”她轻声问，用热毛巾拭去他额头上的汗。
　　他无力地摇摇头，望着她苦笑，“我什么也吃不下。”
　　“好歹也吃一点，我让Maria做一些你喜欢的菜，别看她是菲律宾人，做的中国菜味道可正宗了，尤其是粤菜。”见他不表态，又说，“我陪你一起吃，或者，就当是你陪我一起吃？”
　　他拒绝不了她充满期待的眼神，只得微微点了点头，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可白羽也没有问他，趁着回病房换衣服的时候，她给Maria打了个电话，让她准备几个清淡的菜色，再煲上一锅鲫鱼粥。当那些菜名源源不断地脱口而出时，她自己也有几分怔忡，原来他的喜好竟如此深刻地印在了她心底，根本无需刻意去回想。
　　重新换上病号服是为了防止陈思浩洞悉她带病潜逃的动机，增加下午逃跑行动的难度。清云她是一定要去看的，但要她现在丢下病歪歪的华译彬不管，她也办不到。明翠骂她没良心，她倒是巴不得自己的良心被狗吃了，这样便真的不必理会他们其中一人的死活。

　　中饭时间还未到，Maria就差人把饭菜送来了。四菜一粥，色香皆有，热气腾腾，想必味道也不凡，白羽食指大动。昨儿一整天都没吃顿正经饭呢，今天的早餐也省了，她的肚子早就开始唱空城计了，现在色泽鲜亮诱人的西红柿炒蛋，香菇菜心，虾仁豆腐，什锦冬瓜出现在眼前，她更觉饥肠辘辘。
　　她先给华译彬盛了大半碗鲫鱼粥，奶白色的汤汁上漂浮着点点嫩绿，虽不够浓稠，但对他的胃来说再适合不过。舀了半勺进嘴里，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白羽捕捉到他神情中的异样，有些紧张地问，“不好喝吗？”她明明把煲这种粥的方法和诀窍都传授给Maria了啊。
　　又给自己盛了半碗，喝了一小口，内容物入口即化，齿间留香，“还不错啊。”她喃喃自语。
　　华译彬失笑，“是我自己没胃口，跟粥没关系。”
　　白羽不高兴了，“没胃口也要吃一点。”说着便把另外四道菜摆在了床头柜上。
　　她把筷子塞给华译彬，夹了一根绿油油的菜心放进他碗里，煞有介事地威胁道，“赶紧吃，不然待会儿我要用灌的了。”
　　华译彬憋着笑，乖乖咬了口菜心，还没咽下去，眉头就开始打结，白羽看不下去，香喷喷的豆腐进了嘴里变得索然无味。她自顾自吃了几口别的菜，味同嚼蜡。随意喝了几勺粥，便放下了碗筷。
　　华译彬照葫芦画瓢，也夹了根菜心放进她碗里，“赶紧吃，不然待会儿我要用灌的了。” 他想当一回喜剧演员，可惜声音虚软无力，效果大打折扣，白羽看着他苍白失血的笑脸，心里更加堵得慌，竟然哭了出来。她觉得失态，慌忙从座位上弹起来，仓促逃到窗边，背对着他，拿手捂着脸，强迫自己做深呼吸，把呜咽的声音都吞进肚子里。
　　华译彬掀开被子下床，一步一顿缓慢地走到她身后，伸手圈住了她的腰。软香温玉抱满怀，胸口暖意融融，胃里似乎也不那么厉害地翻腾了。
　　下巴硌着她的肩，他说，“傻瓜，我没事。”
　　白羽心绪混乱，尚未意识到他正以多么暧昧的姿势搂着自己，只是单手撑着低垂的额头，懊恼地说，“我为什么要回来？我真不应该回来。”她为什么要回来？真的只是单纯地盼望印刻着“made in China”的香水进入国际市场吗？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她有这么高尚的情操吗？她为什么要进海汐？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帮助自己的父亲引许振彪这条蛇出洞，然后再设计把它送进监牢吗？她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动机，回来真的只是因为表面上的重任在身，而非潜意识里想回归吗？
　　华译彬语气笃定地说，“你当然应该回来。”
　　“为什么？”白羽迷糊地问。
　　“因为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可你六年前就已经放开我了。”止住的泪水又涌出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不是我心甘情愿的。”他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彤，那不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放开你。”
　　听他叫着彤，看着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白羽愕然清醒，手忙脚乱地要推开他，却被他钳住了胳膊。
　　“彤，你听我说……”他的呼吸有些不稳，语气却很重，“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再要求你什么，但我真心实意地希望你能够回到我身边，我们重新开始，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要想，只需要安心地把自己交给我就可以了，其它的问题由我来考虑。”
　　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要想，只需要安心地把自己交给他……要是六年前听到这番话，她该有多么欣慰多么满足啊，但他推迟了六年才说，物已非人已非，是不是太晚了点？
　　错误已经铸成，无法挽回，而他们，也无法回到过去。人生只有单程车票，车子开出去了票就退不了了，车子不停蹄地开往终点，而起点就逐渐缩小成一个模糊而微小的点，直到完全看不见。即使原路返回，记忆中的风光也变换了模样，当初的起点又何从寻找？
　　白羽闭上眼睛，泪水在脸颊上蜿蜒，她不能看着他，看着他她就说不下去，“华译彬，你尝过钱被砸在脸上的感觉吗？”她的声音都在抖，但她还是哽咽地说下去，“那天我去华家别墅找你，佣人不给我开门，不准我进去，我固执地在外面等你，等了很久，后来等来了你母亲。她站在门里，手从栏杆间伸出来，我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一叠钞票就砸在了我脸上，还是……美金。”
　　她深吸口气压抑住即将崩溃的情绪，若有若无地抬了抬唇角，即使闭着眼睛，神色间流露出的凄哀也是那么明显，刺痛了他的心，他的双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掐入她的肌肤，她感觉不到疼，因为心上的疼比身体上的疼要强烈千百倍，“她说，这些钱只是她给我的其中一小部分，只要我跟你一刀两断，她就会把其余的钱打到我账户上。”她轻笑一声，唇角挂满讥讽，语速骤然加快，“她都没叫我开价，她都没问我到底需要多少钱，她说这笔钱够我去国外的任何一所名校深造，从本科读到博士后都绰绰有余，我能得到这笔钱的唯一条件就是不要选择英国的学校，不要再出现在你面前。”她一鼓作气地说完这些话，眼泪滴滴嗒嗒落下来，身体因为情绪过度激动而如秋风中的落叶一样抖抖瑟瑟，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双臂牢牢地箍住她，她的脸埋在他胸前，决堤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冰冷刺骨的寒意渗进刚刚有了点温度的肌肤，凉透了他的心。
　　他简直没想到自己的母亲会做出这般残忍的事，如此一来，她在他病床前声泪俱下地答应自己不再逼他娶许雅柔只是演戏而已。
　　白羽抬起头来看他，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颜色让华译彬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她说，“你知道我是多爱面子的人，但是为了你，我连面子也不要了。如果还可以选择的话，我肯定不会再装作毫不在意她拿钱来侮辱我，还苦苦央求她让我再见你一面，可她只是冷着脸丢下一句‘休想’就转身走了。
　　“我见不到你，又进不了你家的门，只好回学校等你。我打你手机，关机，打秦枫手机，没人接，半个多月过去了，你一点音信也没有。我天天晚上跑到我们经常去的那棵树下等你，我返校的前一天你还打电话约我第二天晚上在那里见面，共度情人节，我总以为会有奇迹发生，但每次都是满怀失望地离开。
　　“又过了半个月，你们班的同学通知我你家里人来给你办了退学手续，还说你要跟许雅柔一起去英国上学，我不相信，所以亲自跑去学籍管理处求证，却看到那里的每一张办公桌上都放着你和许雅柔的订婚请柬，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受吗？我笑着对自己说，夏苡彤，全天下没有人比你更白痴！
　　“我不过是想回家当几天缩头乌龟，等心情好一点了再回学校上课，怎么会想到竟给自己的父母招来了杀身之祸，他们一辈子安分守己，恐怕到现在，尸骨都化成白灰六年了还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跟□□扯上关系？这不是电影里的情节吗？怎么会发生到我头上？”白羽泣不成声，双肩颤抖得厉害，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尖利的钩子钩住了，痛得缩成了一团，无法舒张，每呼吸一次都要耗费很大的气力，而且痛得不能自已。
　　原来当年夏苡彤所承受的比他想象中更多，更重，这个真相令华译彬又惊又痛，此时脑子里也乱哄哄的，觉得说任何话都无济于事，只好把情绪失控的她按进自己怀里，紧紧搂住，希望自己能够传递一点温暖给她。但他自己从身到心都是冰凉透顶的，如何温暖她？
　　他需要做的不是道歉，而是弥补。
　　他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任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预感似的，白羽在他怀抱中不经意地抬头，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忽然见到茶几上的花盆呈抛物线飞快地朝他们飞过来，情急之下行动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带着华译彬快速转了半圈，用自己的身体抵挡住了那个重物的撞击。花盆带着巨大的冲力砸在了她腰上，痛得她顷刻间脸色惨白，弯下身子，拿手死死捂住了那个被砸中的地方。
　　许雅柔在后面气势汹汹地吼，“华译彬，你对得起我！”

作者有话说

　　Merry Christm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