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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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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探病的人先后离开,病房成了天底下最清静的地方,连电视的声音都嫌吵。
白天睡了太久,白羽怎么也进入不了梦乡,索性下床在走廊里溜达。躺了大半天,筋骨有些僵硬,甩甩胳膊踢踢腿,浑身上下轻松不少。
头顶上的白炽灯连成一线,排向远方,将整个走廊照得通透明亮,不啻于白昼。入眼的色调过于单一,明晃晃的白,很扎眼,但白羽只觉清冷,不想一个人呆着。
驻足于华译彬病房门前,门虚掩着,透过缝隙望进去,一缕光亮伏在地面上,静静延伸,形单影只。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动静。
他应该还睡着吧,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在门外徘徊良久,她忽然觉得这六年来所有想见他的欲望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刻来得强烈,终究是抵挡不住心魔的侵袭,她推门,轻手轻脚潜进去,没发出一丁点响声,唯恐惊扰到他的美梦。
刚走进卧室,他的床就在咫尺之外,忽听“啪”的一声,周围迅速亮了起来,白羽吓得肩头颤动了一下。华译彬缓缓坐直,赫然见到她立在前方,心里也是一惊。四目相对,白羽觉得自己像只偷腥的小猫,被他逮了个正着,无所遁形,脸上登时红彤彤一片。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对亮光有些敏感,华译彬微眯起眼打量白羽,浅蓝色条纹病号服罩在她纤瘦的身体上稍显宽大空荡,却衬得她的皮肤异常白皙,灯光洒下来,她的脸颊和颈脖绽放出珍珠般莹润的光泽,令他怦然心动。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变了,她也变了,大家都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但她总是能很轻易地将他内心深处的那一点悸动勾出来,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吸引他,而他,即使知道她是一团燃烧的火,会将他化为灰烬,也甘愿像飞蛾一样扑过去。
白羽没有回避他的眼神,脸颊上的绯红也在他的注视下慢慢褪色,因为生病的缘故,她看起来比平时消瘦了一些,脸颊浅浅凹陷下去,但那双眼睛在他看来却格外乌黑灵动,灯光映入,熠熠生辉。
尽管白羽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take it easy,但华译彬还是从她茫然的眼神中读出了尴尬。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尴尬呢?她从黑暗与光明之间冒出来,那么突然,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但不可否认的是,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曙光,空洞的心就这样被丝丝曙光渐渐填满,最后盛不下,溢出来变成甜蜜,他在这久违的甜蜜中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舍不得让她尴尬太久,于是假装清了清嗓子,用手指着她身旁的饮水机,温言道,“给我倒杯水好么?”他不问她为什么而来,也不问她为什么要选择在这个时间过来,重要的是,她来了,在他绝望地转身肴ブ?笾鞫?鱿衷诹怂?媲埃?庖馕蹲攀裁矗??桓叶嘞耄?涫稻土??约阂膊磺宀怀?陌伞?
他说话声音不大,经过空气传递到她耳边有些模糊,再加上她自己心不在焉,所以她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但见他修长的手指遥遥指着自己身旁的饮水机,她立马就猜到了他的需求。
一步跨到饮水机跟前,她背对着他弯下腰,细细的水流落下来,在这份外寂静的夜发出“哗哗”的响声,掩盖住了她咚咚的心跳声。
接过她递来的水,他微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见她还颇为局促地站着,他又指了指床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她在他的指挥下坐下来,低着头,脑壳儿有点木,反应过来后又觉得自己可笑,明明她是入侵者,却反而被他惊吓。
瞧不起自己这副唯唯诺诺的没出息样儿,一阵沉默后她率先开口,“你觉得怎么样?胃还疼吗?”
他敷衍地笑笑,脸色仍然很苍白,声音明显中气不足,“好多了。你呢?烧退了?”
她点头,他又说,“医生说你差点烧成肺炎,还是不要太大意。”夜凉如水,她穿得单薄,他顺手牵起叠放在旁边枕头上的薄毯,在自己腿上轻轻铺开,然后提起来,为她披在肩上,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再自然不过,但白羽却有些发怔,微微讶异地看着他,感受着那举手间带起的温柔,目光中流露出的关爱,两人呼吸相闻,仿佛之前那空白的六年凭空消失了,现在与过去完美无缺地对接,没有断层。也许他们只是做了一场噩梦,梦里分开了,梦醒后却还在一起。
“昨晚是我不好,那么大的雨还跑去你家门口等你,害你也跟着淋了雨。”华译彬道歉,双手仍搭在她肩头,她离他如此之近,只要他稍稍用力将她往前一带,她就能没入他的怀抱。
“你……后悔了?”白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仿佛条件反射一般。
华译彬一愣,随即笑道,“后悔什么?只是害得你发烧,我有些过意不去。”
“你不是也进医院了吗?我们扯平了。”白羽扬眉开起玩笑,“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害我发烧了,一回生二回熟,等到第三回的时候我就有经验了,直接来医院报到,为之后的发烧做好准备措施,免得在众目睽睽下晕倒,丢脸丢到家了。”
“第三次?”华译彬自嘲地笑,“恐怕我再也不好意思干这种事了。”虽然自己确实没有要靠自残来博取同情之意,但旁人未必会这么想,秦枫的指责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如果自己三番四次干这种事,别人非但不会同情自己,反而会觉得自己悲悯可笑。
当然,他也没有办法用人们常说的那套言辞来说服自己,不就是一个女人,丢了有什么可惜?白羽对他来说不光是一个女人,而是他深爱的女人,一辈子爱的女人,从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知道,就是她了。那仿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感觉,在那种感觉的引导下,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弹吉他唱歌的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当着好几百个军训新生的面弹唱了黄磊的《我想我是海》,他知道她被罚站不在现场,但他相信音乐的穿透力是无尽的,她一定能听到,感受到。
其实事后也觉得自己的行为离谱,就算她听到了那首歌,但何以就能想到唱歌的人是他?只是在当时那个年纪,做事全凭一种冲动,一旦认定某个人,就想方设法要让自己的某一部分跟她联系上,哪怕只是自己的声音。可是六年后再度相逢,他反而迟疑了,因为太多太多的问题横在他们之间,想要扫清障碍物,不是那么简单。一步棋走错,全盘皆输,甚至会给她招来人为的“横祸”。所以当他见到她与西门清云并肩而立时,他就想,只要能保全她,他宁可把真相吞进肚子里,即使这真相在他身体里兴风作浪,折磨得他生不如死,他也认了,所有的痛苦,都让他一个人承担好了。
昨晚已经正式跟她说了“再见”,但方才在见到灯光下那抹身影的瞬间,他的心又动摇了,此刻她的气息就在他脸畔萦绕,那么熟悉,让他深深沉浸,他舍不得放手。就把昨晚的“再见”当作一句戏言吧,他这样对自己说,从未对她戏言过,只说这一句,应该不为过吧。
可是他要怎样扭转劣势,重新抱得美人归?而且这个美人,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一个人。她的心,是否也在他跟他之间周旋挣扎?她最后的选择,是谁?
其实白羽还没有考虑得如此长远,她虽然放不下华译彬,但要重回他的怀抱,她迈不出那决定性的一步。就像现在,他的怀抱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但她没有投进去的勇气,甚至连伸手触摸的勇气都没有。
十九岁的时候,可以只要爱情,对其它一切都不管不顾,但是现在,除了爱情,不能置之不理的东西太多。
她想到了自己的任务,她很清楚,当自己圆满完成任务那天,就是许振彪入狱服刑之时。即便他不爱许雅柔,但他娶了她,许振彪就是他名义上的岳父。他不是愚钝之人,只要自己再下两步棋,他肯定就能知悉她的目的。到时候,他将如何自处,情何以堪?
所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想太多无益。
顺其自然,走一步,算一步。
所以,那个怀抱,在当前的形势下,她还是应该敬而远之。
她不动声色地轻推开他,自己给自己裹紧毯子,笑着说了声“谢谢”,又伸手将滑落下来的被子拉高至他胸前,说,“你明天要做胃镜,别受凉了,不然更难受。”言行间不无关切。
华译彬靠回去,心想,以退为进也好,过于急切地逼她做出决定,恐怕会把她推到悬崖边上,适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