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有凤》陵momo

9、想你如何

　　“小姐你看！那里有人在卖身葬父哎。”
　　从前祝琼枝就甚少出府，难得出来一次碧环看什么都新鲜，尤其是那些只出现在画本上、说书人口中的场景。
　　祝琼枝顺着她的目光向外望去。她们这桌临街靠窗，光线极好，就是有些冷，要是天气好的时候是绝对剩不下的。
　　一个身穿麻布衣的少年跪在街边，看着个头不高，头发乱如杂草，脸上脏兮兮的，也看不清年纪。在他身后歪斜的推车上用茅草覆盖着一具老者的尸体，身前一块木牌，像是自己砍来的木头磨的，边缘处参差不齐，上面的字写的倒是不错。
　　大意是他自小与爷爷相依为命，有天爷爷却突遭横祸死了，他无钱下葬，愿与人为奴，只求主家将他爷爷入土为安。
　　除了木牌之外，边上还搁着一把刀。那刀鞘古旧破损，原本镶嵌着宝石的地方也只剩下了一个坑，装饰花纹都很简单，透着浓浓的外邦风情。
　　在北国有着这样一个传统。人死之后是不可以简简单单地入土掩埋的，这样的人会魂魄不宁，不能超生。唯有请寺中僧人来做法，念往生咒助其超脱，才能够顺利进入轮回，转生投胎。
　　“好可怜啊。”碧环也是过过苦日子的人，面上不自觉地就带了点同情。当初若不是潘氏好心收留，如今她定然过得比这少年还不如。
　　淑环偏头看了她一眼，沉默着没说什么。
　　祝琼枝手指曲起，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敲，转眼看到了淑环，便开口对她笑道：“淑环你觉得呢？”
　　淑环没想到小姐注意力如此敏锐，一时有些语塞无措：“奴婢哪里知道什么……”
　　懂得藏拙是好事，就怕太聪明了。
　　祝琼枝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她，语气轻松道：“说就是了，只要不是信口开河，说的好了还有赏。”
　　“……”淑环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那少年看着穷苦，却写的一手好字，字里行间十分妥帖有理，已是寻常读书人的水准了。但既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又哪里来的钱可以去读书识字呢……”
　　后面她的声音逐渐小了，面上升起些许失落。想当年，她也是小姐的出身，若不是家里生意失败蒙了难，她如今也是可以日日与姐妹们吟诗作对，赏花赏月的……
　　且不说别的，就目前来看祝琼枝对淑环还是比较满意的。只是找不到她背叛的因来，还不敢全然信赖。
　　要说恨，祝琼枝对她实在是没多少恨意的。
　　祝府的兴衰与破败还轮不到她来操心，而有些人既然他们从未交心，就也谈不上是背叛。
　　但窦清怀，她初视为友，后视为爱，再视为亲。这种人的背叛和欺骗，才是她所容忍不了、原谅不能的。
　　“这壶茶赏你了。”祝琼枝把手里的白玉茶碗一推，当真拿过一旁的白水喝了起来。
　　“这、这怎么使得！”淑环顿时惊慌。这明月茶虽是标配，但也是要钱的，再加上产量低，喝茶如同喝黄金。
　　“给你了就拿着。”祝琼枝轻飘飘的一个眼神过去，制止了淑环推拒的双手，又道，“碧环，以后多跟着淑环好好学学。”
　　碧环脸一红，身子直往淑环后面躲：“奴婢不是没上过学嘛……自然不如淑环姐姐懂得多了……”
　　边说着，小手轻轻扯了扯淑环的衣服，示意她帮自己说好话。
　　淑环却是放下心来，知道主子说一不二，说夸你就是真心夸你，责骂也不会拐弯抹角，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火。对于伺候的人来说这样的主子是最省心省力的，因为你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用刻意讨好，主子也不会冷落了你去。
　　她感觉自己来的这几日心态不断在放松，再不似刚来时过分小心翼翼整日里生怕自己行差踏错了。
　　二小姐这个性子果然是不一样了。鬼门关前走一遭，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淑环心里觉得轻松，嘴上也难得开起了玩笑：“小姐可千万别这么说，不然等回去碧环定是要对奴婢发脾气，怪奴婢分去了小姐的宠爱的。”
　　碧环顿时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一向憧憬的成熟稳重的淑环姐也会这么不正经。
　　而一旁的祝琼枝则是哈哈大笑，难得开怀。
　　重活这一世，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憎恨、厌恶着一切，满心只想着如何复仇雪耻，再没办法光亮地看待这世界。
　　可是她错了。
　　就连她自己都不怎么了解自己。
　　她活的只会比上一世更清醒、更轻松。
　　那些妖魔鬼怪再入不了她眼，肮脏污秽再乱不了她心。
　　从今往后。她想要旁人身败名裂，想要旁人死。
　　都只是想而已。

　　待到吃饱喝足，那个少年也还依旧跪在街边。边上行人来来往往，指指点点，大多是看热闹的，难有多少怜悯的真心。
　　“小姐，咱们走吧。”眼看着祝琼枝停了下来，淑环是真的害怕自家小姐心血来潮，招惹上无妄之灾。
　　祝琼枝摆摆手。
　　她站在明月楼的屋檐底下。
　　新落的雪化成细水沿着檐上的纹路缓缓滴落，碧环为她在头顶撑开一把油纸伞，披风的狐毛缠绕在她的脖颈间，更衬得她面如暖玉，晶莹洁白。
　　地面上满是泥泞的水洼，而祝琼枝小巧精致的绣鞋缓步而过，裙摆不荡，自也不会溅起半分泥水。
　　她就这样神色平淡地朝着少年走过去，身旁侍女，身后护卫，不怒自威。
　　人群自然而然地在她面前退散开来，音量降低，不敢放肆。
　　“这上面的字是你写的？”祝琼枝的声音听在少年耳中显得格外清澈悦耳，远没有一般世家子弟的高高在上和不可一世。
　　“……不是……”他在这跪了太久，不仅膝盖，连五官表情都有些麻木了，“是小子求了隔壁家的吕秀才来帮着写的……”
　　祝琼枝闻言轻轻地看了淑环一眼，明显看到她的惊讶，和眼底流露出的些许抱歉同情。
　　显然祝琼枝也是有意提点淑环。
　　事事警惕是好的，可也不要过分一厢情愿去看人。
　　毕竟太聪明也见不得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