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为欢》霜窗暮色

2、凡夫

　　一个周身盈光的白衣仙人颤颤抖抖的喝道：“孽障，你竟还敢现世，是谁把你放出来的。”
　　雪澈看着蓝玉眨了下眼，蓝玉已被这阵仗吓傻了，四周仙气流转灵气繁杂这辈子她都没见过这么多的得道高人，那些仙气灵气晃的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只听纷乱的话语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喊她快跑。雪澈站起来对着刚刚冲他喊话的仙人轻蔑一笑说：“想来四海八荒的能士五十年前都死绝了，竟以为小小封神殿能封住我，若我想走用不着任何人来放”
　　听到最后一句话蓝玉毫不掩饰的大喘了一口气，此刻她只希望能有个人把她从众目睽睽之下拽走，她现在已经软成了一滩烂泥瘫在雪澈脚下。雪澈低头极快的瞟了她一眼，一道凌冽的刀风已经呼呼的冲了过来，蓝玉还没反应过来腰间那一紧简直勒的她闭过气去，后背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瞬间就被带离了雪澈的身边，雪澈偏着头唇角带笑，那笑容越来越远，即便知道他什么都看不见蓝玉却觉得那目光是在看着她。雪澈周围五丈之内没有人敢近身，突然这么一下引得周围一片惶惶，不少人剑刃上爆出了光芒却无一人敢再向前一步。
　　雪澈旋身而起眨眼间出现在龙渊顶上，大家抬头去看，满天星晨纷纷陨落令人眼花缭乱，再一个瞬间他已经消失在璀璨星河下。四周聚集的人纷纷化成一道光追了上去，如同陨落的繁星消失在龙渊深广的上空，四周光芒弱了下去，蓝玉脸颊上火辣辣的挨了一记，抬眼看去闭关多年的师父站在她头前低头冷眼怒视着她，她靠在二师兄的身上不至于倒在地上。
　　“师……师父。”
　　“逆徒，带回潜龙阁好生盘查。”
　　师父绣着银丝的黑袍子消失在视线里，蓝玉眨了眨眼半晌才缓过神来，再次确认刚刚那个人真的是多年未见的师父。
　　龙渊一派人丁稀薄，算上蓝玉这个唯一的女弟子也不过十三人，虽然在门派中她一向不受待见，师兄们却没有动手打过她，师父性格冷若冰霜平日沉默寡言别说动手打人就连刻薄的话都没说过一句。这一巴掌打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蓝玉终于知道了自己闯下的弥天大祸有多大，哪怕自裁也不能谢罪，本着生死有命她一言不发低头认了命，两个师兄架起她的胳膊将她拖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双腿麻了几番，她终于有了知觉眨了眨眼睛将双腿换了个姿势，头顶一扇小窗洒下几缕冷光，石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背光站在门口，蓝玉辨认了许久直到那人在她面前蹲下她才认出是二师兄风野。
　　风野从怀里掏出一些点心和一壶水温声道：“吃点东西吧，接下来有的忙了。”
　　蓝玉抱着水壶喝了些水才觉自己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师兄，师父他还生气吗？”
　　风野苦笑道：“你还有心思关心师父，先想想你自己吧。你知不知道昨晚站在你身边的白衣人是谁？当时那么多仙家大士没一个敢上前，师父忽然冲过去把你捞回来，我的天我的心都要吓吐出来了。”风野捂着胸口一脸回味无穷。
　　蓝玉往嘴里塞了几块点心，本着没死就不能挨饿的原则吃的甚是没心没肺。“我还以为是二师兄你把我捞回来的，不过昨晚那个是谁啊？”
　　“说出来吓死你，我也是无意间听到师父和几个别派掌门仙家谈话才知道，他就是龙渊封神殿内封印的那位，五十年前上屠天宫击碎天条玉律珠，下戮妖魔二界一条血路杀到阴间十八层地狱，在业火里烧了整三个月满的古神祗。
　　“咳。”蓝玉这一下呛得可不轻，噎在食道里闷在胸口的点心都被咳了出来。“你说那是神？还是古神！”
　　风野伸手在她背后轻轻顺着：“你喝点水别急，现在天上地下全乱套了，不断有仙家和各派人士降临龙渊，听说就连一向狂傲的魔界那边都锁了边界。师父现在已经忙的连睡觉喝水都顾不上暂时还想不到你。”
　　蓝玉顺了气不再咳，抬起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师兄，我该怎么办啊。”
　　风野眉头微皱：“封神殿内黑铁门上的镇魔符被撕成两半，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蓝玉的大脑再一次瞬间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风野，眼前忽然出现雪澈的脸对她说：“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风野未等她回答紧紧握着她的肩膀说：“是我不好，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守封神殿。”
　　蓝玉猛然想到自己的刀还在大殿内惊起一身冷汗，怔怔看向风野道：“那大殿之中还有别的东西吗？”
　　风野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只是在殿外捡到了一盏白纸灯。”
　　蓝玉松了口气不管那把刀为什么没有被找到，只要跟自己没关系就好。
　　“十三，这世界说不定要天翻地覆了你怕不怕？”
　　蓝玉稳了心神静静看着风野道：“不怕。”比起雪澈再次毁天灭地，她更怕毁天灭地之前自己就先成千古罪人被粉身碎骨了，那死的更快更惨。
　　之后几日师兄们轮流给她悄悄送饭，往日大家都是对她呼来喝而去颐指气使，现在却要特意从繁忙的事务中抽身给她送饭，好一个咸鱼打挺，她歪打正着落得一身清闲每日吃了睡睡了吃，管他外面喊打喊杀竟是跟她这个罪魁祸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过了半月有余师父终于把她放了出去，一时间重见天日她还有点想念密室里的那个窝。
　　师父冷着脸不发一言的坐在灵台上，师父闭关八年倒没甚变化，仍旧一身劲结利落的黑衣，头发用红色的绸带编成好几股垂在腰间，额前支翘着自然卷曲的碎发，莫名平添了几分少年意气，腰后挂着象征龙渊的龙刀，只不过师父的那把龙刀通体暗红毫无光泽，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进了刀身里。八年过去台下的弟子们倒是一个个变化很大，虽然都一水穿着龙渊一派的黑色银纹衣服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三十岁的掌门师兄胡子拉碴乍一看比师父还老。众师兄们除了师父个个眼底淤青有气无力，掌门师兄强打精神汇报着情况。
　　紫缨睁开眼睛一双淡紫色的眸子在琉璃珠的光晕下泛出如水的光泽，看他的神态也已经很是疲惫了。
　　他开口声音略沙哑：“十三你上前来。“
　　众师兄齐齐回头看她，她感到气氛忽然之间有些凝重，低头走出排在末尾的队列朝师父端坐的灵台走去，在灵光流转的灵台下俯身跪下。
　　“十三你进入龙渊时几岁？”
　　“禀师父，五岁。”
　　“我从未收你为徒你怎叫我师父？”
　　蓝玉抬起头不解的看着灵台上面容冷峻的男子，他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
　　“可是蓝玉自从进入龙渊就称您为师父了，您也从来没说不可。”
　　“那时你才五岁尚且年幼自然无人在意，现在你已长大且自去吧。”
　　蓝玉一惊，众师兄也是一惊有人微微出声像是要辩解什么，蓝玉跪在台下细细品味那句‘且自去吧’的意思，这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这就是在让她滚，哪来的回哪去。
　　“师父……我在龙渊的这些年又算什么呢？”蓝玉双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旁边有师兄在劝她同师父认个错，可是认哪个错呢？镇魔符是她撕的雪澈是她放的？不对，蓝玉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不是认错是找死。
　　紫缨垂眸看着她，淡紫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愫，语气冷淡的说到：“龙渊的厨娘。”
　　蓝玉只觉眼前一片黑暗，她来到龙渊时才五岁师父在两年后就进行了长达八年的闭关,所以她与师父并无任何情分，就如同师父所说他从来没有收过她这个徒弟没有教过她一招一式，甚至同她说过的话都屈指可数,是的，他甚至不曾记得她的名字从来只唤她十三。
　　风野在一旁急急的说到：“师父，十三纵然不是龙渊弟子，可这么多年在龙渊扫地打杂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她举目无亲您让她往哪里去？”
　　掌门师兄慢悠悠的开口道：“时逢乱世，龙渊正在风口浪尖上，蓝玉姑娘一介凡夫确不适宜再留在龙渊了。”
　　风野似乎还想再说什么蓝玉已经叫了出来：“我走我走！”什么扫地打杂，一介凡夫？从未收过我这个徒弟不要叫他师父？一个破阴沟老娘还不乐意待呢！
　　蓝玉给灵台上的紫缨叩了三个响头，咣咣咣的整个大殿都能听清楚，蓝玉伏在地上声音响亮的说：“谢谢仙人十年养育之恩，蓝玉一介凡人无以为报。”
　　蓝玉站起身一抄黑袍转身朝外走去，走着走着眼泪就扑漱漱的掉了出来，身后几个师兄还在微声唤她。
　　她回到住处看着朝夕相处的房间一时有些悲伤，只怕以后在回忆里每每想起这间屋子都会悲伤。
　　风野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一个锦缎包裹的包袱，蓝玉揉了揉眼睛怕自己眼上还挂着泪珠，奈何放下手时手背上还是湿漉漉的，她背到身后在衣服上擦了擦。
　　风野看着她不言不语，忽然长叹一声：“都是我的错，要是那天我和你一起去守殿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你也就不会被师父赶走。”
　　蓝玉嘴角抽了抽还是淡然道：“跟师兄没有关系……现在也不能叫师兄了，你不要在意，仙人要赶我走是他自己的意思跟谁都没关系。”
　　风野还是一脸的过意不去，将怀里的锦缎包裹递给了蓝玉：“掌门师兄虽然在殿上那么说，但他还是很在意你的这些东西都是他给你准备的，他还说外面的世界不像龙渊你要多加小心。”
　　蓝玉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捂着脸转到一边眼泪止不住的流着。
　　风野看着蓝玉片刻后说到：“即便日后你不在龙渊了我们还是你师兄，你收拾好我便送你出龙渊。”言毕风野转身走了出去将门轻轻合上。
　　蓝玉极少流泪，有一次菜刀几乎切断了手指她眼里闪着泪光咬着牙也没哭出来，几个师兄还笑她笨切菜都能切到手指，鲜红的血流了一地才想到蓝玉同他们不同肉体凡胎毫无道行，几个人手忙脚乱的找来纱布创伤药给她包扎上，嗔怪道：怎么疼也不哭一哭让别人知道？
　　风野站在门外一时心里五味陈杂望着漫天的繁星竟满心是舍不得。
　　蓝玉推门出来，一身鹅黄纱裙，梳的乱七八糟的发鬓上插着一只花簪，肩上挎着包袱。风野眼前一亮，蓝玉一直做男孩打扮穿黑衣，如今拌上女装风野忍不住悄悄打量。
　　“十三……如今你真成个姑娘了。”
　　“我本来就是姑娘。”蓝玉拽着裙摆自己也看了看。
　　两个人朝龙渊绝壁走了一段路，风野张开手臂问道：“你是要我抱你上去还是背着你上去？”
　　蓝玉抬头眺望高达百丈的绝壁有些恐惧：“师兄你真的能带着我飞上去？”
　　“你在质疑什么？”风野紧了紧袖口。
　　“我们不会飞到一半掉下去吧……”
　　“放心，就算你掉下去，我也能平安着陆。”风野露出一口白牙笑了笑，近身一把抱住了蓝玉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在她耳边低语：“你要是怕就闭上眼睛，一会就好。”蓝玉感觉腿软直往后退，风野又道：“我还是第一次带人飞呢，说实在的我心里也没有底。”
　　蓝玉一声惊呼还没出口脚就离了地，双手死扣着风野的后背但听耳边风声猎猎，蓝玉贴在风野胸口的耳朵清晰的听到他心跳有一些快有一些乱，心里更加害怕起来咬着牙将风野抱的更紧了，心里想着摔死也不能一个人死。
　　几秒钟之后蓝玉脚底沾了地，惊魂未定的她抱着风野不肯撒手，风野嗤笑：“真是丢尽龙渊的脸。”
　　蓝玉松开了风野，看到他衣服都被自己揪变了形，回身望着深不见底的龙渊怔怔道：“我都不是龙渊的人了怎么会给龙渊丢人。”
　　“来点吗？龙渊的酒。”风野将一个漆黑的瓷瓶递给了蓝玉，清冽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蓝玉又抬头看了看漫天的繁星泪水从眼角滑落，她反复告诉自己不要怕，这世界上孤身一人的绝对不止她一个。
　　蓝玉接过风野递来的酒瓶喝了一口，酒的味道她实在喝不惯又苦又辣差点吐出来咽下去好似一团火直烧到胃里。
　　“往后你多多保重。”风野的话飘散在夜风中，蓝玉强迫自己转过身去背对着龙渊和风野，一步一走往前走，她不能回头不然一定会哭着求风野把她带回去。她拎着酒瓶上的麻绳提起来又喝了一口，风野仍在絮絮叨叨的嘱咐着，蓝玉似哭似笑的说：“回去吧，不用送了。”她知道风野还在目送她，她数着步子轻快走着走到一百步的时候准备回头去看，如果他还在就朝他挥挥手，蓝玉扭头去看漆黑的龙渊边上哪还有什么人了，风声偶尔响起蓝玉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漫无目的的在夜色里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