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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世路篇:罗府猫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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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伶侧卧在床上,一手把玩着孩子柔软的头发,看着他又长又细密的睫毛微动,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个很好看的孩子。
本该把他丢给罗府里的老妈子们,可这孩子洗了干净就死死拽住仙伶不撒手,直到入睡都不肯放开,生怕她离开似的,心一软,便也舍不得丢开。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望着他静谧的睡颜,她柔声问。
终是不得所答。
一双碧幽幽的眼睛在窗外窥视。
罗府难得的一夜安宁。
……
“昨儿我值夜,看的真真儿的,真的很厉害!一招就镇住了小姐身上的妖邪!”李嬷嬷眉飞色舞道。
张婆子唏嘘:“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世外高人……”
李嬷嬷望着升的老高的日头。
“说的是,只不过……高人——啊不,孟姑娘这会儿还没起呢么?”
“……”
次日巳时,仙伶才从梦中慢悠悠转醒,迷糊着往身边一摸,猛然惊醒,急急忙忙穿戴好推门而出,看到那孩子抱着一盘糕点坐在廊下吃的正香,松下一口气。
抬手抢过孩子手中的一块糕就吃,那孩子一怔,抬头看她。
“看什么看?不能给我吃咋的?”
“盘子里明明还有,干嘛抢我手上的……”
闻声讶异。
“你丫会说话呀?”
“……”
仙伶几口吃完,拍了拍手。
“无他,只是觉得抢来的似乎好吃一些。”
“……”
“对了,你到底叫什么?”
“……”
“你是不是没有名字?那——”正打算随口就取一个,那孩子就忽然从廊下站起身来。
“不——有,有的。”
“叫啥?”
“权御。”
权御的声音细如蚊蚋。
“那你缺个小名不?就……”
“不——不缺!”权御急急打断。
仙伶低头看他。
这个孩子似乎很喜欢阻止她的乐子啊……
仙伶打小就喜欢取名字,师父姓孟,那时她正处于贪吃长身体的艰难岁月,师父那匹永远都在和她抢口粮的马就取名叫孟饱饱,实则是表达了她内心最真挚而热烈的渴望。
七岁时师父送了她一把琴,她那时还是个一天到晚只知道玩泥巴的野孩子,站起来还没有琴高,一眼看去觉得很长,从此那把抹过鹿角霜既能降妖又能伏魔的好琴名为“长”。
从前院子里养的几只鸡,孟阿胖,孟肥肥和孟阿肉,那时正是青春期的她对肉最向往的时节,可师父穷的响叮当,搞的她三月不知肉味,每天做梦都是院子里奔跑跳跃的鸡腿,它们最后在师父高超的厨艺下分别以白斩,炖汤和红烧的形式给仙伶留下了深刻印象。
“高——啊不、孟姑娘——”
一声亲切如老母亲的呼唤打断了仙伶的胡思乱想,仙伶转过身,看到一个五十出头的老嬷嬷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
糕阿布梦姑娘是谁?仙伶疑惑。
哦,对,是我。
“何事?”
“您醒啦!我们老爷正找您呢。”
刚进正厅,罗老爷“倏”的一声从雕花扶手的木椅子上站起,“啪”的一声就给她跪了下来,“咚!”“咚!”“咚!”的就是三个响头。
“???!!!”仙伶被这一阵劈劈啪啪的阵仗吓得后退一步。
“罗老爷你这是做什么???”
“高人呐——!!!我女儿的命就在您手里了啊!我和老婆子就这一个女儿,无论多少钱我都给得,您好歹得救救她啊!!!”
“救、救、我救!自然救!”仙伶一阵儿手忙脚乱伸手去扶,权御听见动静从院子里探出头好奇的看着她一口一声喊着谁“舅舅”。
好容易安抚了罗老爷的情绪,仙伶坐下喝了一盏茶。
“罗老爷,我来此就是医治小姐的,您实在不必如此。”
“啊呀,那太好了,我看高人房门紧锁一直避而不见,以为是您不愿……”
???
房门紧锁避而不见?
“哦,没这回事,今早起晚了……”
“……”
沉默半晌,罗老爷小心翼翼的开口,“那——敢问高人,小女的病……”
仙伶摆了摆手,“哦,不急,我用过午膳就为小姐瞧病。”
“来人快端午膳!”
“我的马……爱吃胡萝卜。”
“即刻着人喂马!”
一人一马吃饱喝足,仙伶撩开了小姐闺房里的珠帘帐。
罗府商贾人家,富贵如何自不必多言,仙伶望着床上昏厥孱弱的姑娘却有些唏嘘。
妖气入骨。
凶。
极凶。
这罗青云瘦的已是一副皮包骨,要哪儿没哪儿,面色青紫,十来岁年纪却已是半头的白发缭乱,憔悴如七老八十的妇人,难怪罗老爷日夜悬心,想来这病再拖下去必然是油尽灯枯。
“孟姑娘……您看我们小姐这病……”
仙伶微微颔首。
“无药可医。”
那婆子一张皱巴巴的脸登时灰暗下来。
“但还有法可医。”
那婆子一抬头,“当真?!”
“自然。”
仙伶持剑抱胸。
“只是……”
“我的这个法子,你们不敢用,或者说……”
婆子微愣。
“只要用了,她也就离死期不远了。”
……
是夜,罗青云服了仙伶开的安神药还未转醒,仙伶百无聊赖的坐在墙头吹着冷风。
业北的风一入夜便似刀削,仙伶紧了紧云锦的斗篷,眼睛仍一眨不眨的盯着后院。
她素性畏寒,此番这般不是自虐,而是她相信,今晚那个东西……
一定会来。
脚上的银铃微动,风里传来几声猫叫,一只黑猫灵巧的跃上墙头与她面面相觑。
“咪咪,过来。”仙伶一头青丝松散,笑意盈盈。
“喵~”黑猫撒娇似的叫了一声,缓步向她走来,碧绿色眼睛似一汪湖水,美丽而惹人怜爱。
待猫儿走的近了,仙伶轻轻伸出手,温柔的抚摸着它一头油光水亮的毛。
“吸了多少的精气才能修炼出这样的道行?”仙伶忽然冷笑。
那黑猫陡然炸毛,竖起尾巴即刻要逃,仙伶原本抚摸着它的手蓦的一紧,骤然扣住了它的喉头。
黑猫凄厉的尖叫响起,又似儿啼,响彻业北长街,在仙伶手中抖成一片。
“正月上元,天官赐福,你有多大的胆子敢在那日行凶作恶附身他人?”仙伶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一道惊雷,炸裂在猫妖耳边。
“也不怕就此……”仙伶一顿,慢悠悠从身后抽出一把剑,眉眼弯弯。
“灰飞烟灭么?”
“喵呜!!嘶!喵——!!!”
猫妖闻言一阵儿乱踢乱蹬,眼中绿光一闪,不管不顾一口咬上仙伶的手,谁知仙伶非但没有放开它,扣在它喉间的手反而收的更紧。
“上元灯节,你偶遇罗青云,她心善,小心翼翼收留了你不敢让家里人知道,你却是这般报答她的吗?”
仙伶的剑抵住黑猫的脖子。
“去,把偷去的精元还给她,兴许饶你一命。”
说罢,一手将黑猫甩向后院她提前画好的方阵内,那猫落地一阵凄厉咆哮,碧绿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鬼火一样的光芒。
“怎么?不肯?”仙伶剑指阵前。
“罢了,她想要还她便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冷自阵外响起,却不是猫妖的。
“谁?!”仙伶长剑一挥,回头抵住了来者。
“仙伶大人?”一双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看到仙伶的那一刻微微有些讶异。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名字?”仙伶的剑锋往前移动一寸,眉目冰冷似雪。
“您不记得我了?”那男人又道。
借着月色,仙伶看到一个脸上画着花的男人,一道一道,映着男人蓝色放光的眼睛。
“主上在山海已等了您许久了,仙伶大人。”那男人再次开口。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仙伶皱了皱眉头。
“又又,将精元还给仙伶大人。”那男人没有答话,只是侧头,对着阵内的猫妖道。
阵中的黑猫吐出一颗橙色的丹,仙伶转头,面前的男人已经移进了阵中,抱起了黑猫,布阵的符箓碎成了纸片。
仙伶正要念诀,一个小小的身影却突然从后院里冲出。
权御?
权御?!!
这个熊孩子!!!
赶忙收了诀,权御却是一下子背对着她冲到了她面前。
黑暗中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不屑。
“还是您快了一步,只是……您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样子呢?”男人低头看着权御,不冷不热的开口,虽用尊称,语气里却满是轻蔑,没有半分尊敬的意思。
“与你这妖孽无关!”权御的声音里满是怒气,话出口都有些颤抖。
夜色中那双蓝色的眼睛弯弯。
权御更怒。
“你若敢告诉他,我现在就杀了你!!!”权御的声音几近咆哮。
月光下的蓝眼睛笑意更浓,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看着地上那个只到他膝盖的孩子,良久,抬头。
“仙伶大人,后会有期。”
蓝眼睛与绿眼睛一齐隐入夜色,仙伶追过去几步,晚风里只剩刺骨寒冷,哪里还有妖孽的踪影。
回头捞起地上的橙色的丹,权御还站在原地,一张小脸儿通红愤怒。
“怎么了?”
仙伶刮过权御的额发,柔声问道。
权御却躲过她的手,将头扭向一边。
仙伶只好站起身,掩了掩手上被猫咬过的伤,握紧手里的丹,正往罗青云的屋子走,背后的权御忽然开口。
“走吧。”
“嗯?”
“我们离开业北好不好?明日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