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亦如画》咸水凤凰

4、第四章 从前没

　　从前没有觉得，如今快要分开了，才发觉时间过得这么快。
　　姬凤语这几日总是趁着病情好转的时候为她在未读的书上细细批注，又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细细研读，她答应了少说也几十次，时间久了，她也笑着问他：“殿下初来之时也是个翩翩公子，怎的如今婆婆妈妈了起来。”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在书上批注着，更多的时间，他都是那样虚弱的样子，躺在床上，连唇瓣都没了血色，偶尔咳嗽得厉害了，还能看到帕子上的些许血迹。
　　只是如何抓紧时间，终究还是到了姬凤言进越王宫的日子。与身为质子的姬凤语不同，姬凤言乃是正统嫡出，自小又活泼强健，心思也聪明缜密，向来是被吴王夫妇心肝宝贝一般疼着，姬凤言进宫那日，姬凤语也理所应当的被邀请去主殿，身为质子的姬凤语自然得不到越王宫的重视，甚至没人注意他这几年去了哪里，直到姬凤言进京，大家才手忙脚乱了起来，好在看到姬凤语好好的待在自己的殿内，虽然依旧是病容虚弱，倒也没有缺胳膊少腿，众人才稍稍安心了下来。
　　吴王大殿下参与的越王寿宴，自是格外隆重，连一向没人记得的姒水，也有人给送来了衣裳，通知她参与。她叹了口气，穿上了从未穿过的华美衣衫，让梨儿上了妆，虽然妆容简单，但到底是底子好，也不算丢人。
　　她记得那一日，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姬凤言，那个与她完全不同的，活在光芒之中的少年。他与姬凤语几分相似的俊秀面容自是不必提，最出彩的是他的那双眼睛，带着少年独有的活力与光芒，那是与姬凤语完全不同的眼睛，她依旧记得那个早上，从未提过自己身世的姬凤语，眼中的一片死寂，那才是属于他们的眼睛，属于永远活在最阴暗之处的人的眼睛。姬凤言的眸子过于闪耀，过于明亮，似乎在看到他双眼的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被吴王视作珍宝一般，那确实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他的举止言谈如同姬凤语一般斯文大方，只是在眼波流转之间，会透露出那种与众不同的神气来，那种只要看上一眼就不会忘记的神气。
　　她一时有些愣了，她见过许多人，如自己一般淡漠的有，如姒夜一般跋扈的也有，如哥哥一般温柔的，如姬凤语一般沉静多思的，如梨儿一般天真的，如父亲一般阴沉的……她确实见了许多人。
　　只这个人，带着那种奇妙的神气，那种如春日暖阳一般的感觉。她低下头，抿了一口酒，遮住了眼底那不为人知的惊艳。
　　“前两日接到父王的消息，父王有意与越国联姻，以巩固两国的关系，恰巧父王至今唯有一位皇后一位妃子，有意迎娶一位公主来做贵妃，不知越王陛下意下如何？”
　　不知说到了哪里，姬凤语起身说出了上头的话，一时众人竟都惊了，越王嘴唇颤抖着，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吴王已年逾四十……”
　　“知道委屈了公主殿下，只是父王为了两国的良好关系，连自己都可以舍弃，越王陛下又何必在乎一位公主呢？”
　　越王后连忙起身：“五公主正是妙……”
　　姬凤语的视线冷冷扫过众人，她和他待在一起三年，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的模样，那个从来清冷温柔的少年，那个她以为无比熟悉的少年，第一次露出如此的神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讽刺，他的语气带着满满的嘲弄与轻浮：“连本殿这个足不出户的皇子都知道，五公主最不得圣心，让她来作联姻之用，本殿只怕她没有这个福气。”
　　“二殿下未免有些欺人太甚。”姒长宁缓缓起身，“虽说越国国力不比吴国强大，但……”
　　“本王应允吴王的请求，将本王的嫡出女儿，三公主姒夜嫁与吴王。”越王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他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姒夜从不是他最爱的女儿。
　　“父王！”姒夜猛的起身，似乎想争辩什么，越王转过头看向王后：“看好你的女儿，大庭广众之下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越王后慌忙跪在地上，声音之中似乎带了哭腔，但是终于消散了：“臣妾教女无方，臣妾回去定好好教她礼仪规矩，不叫人看轻我越国公主。”
　　姒夜最后的靠山终于也没有帮她。
　　在国家面前，任何宠爱，任何风光都是虚的，不变的只有利益罢了。
　　宫宴结束，众人心中都不畅快，她早早回了宫，虽然知道姬凤语是为了帮自己，可是那句“最不得圣心”还是微微刺痛了她，姒夜出嫁，她并不畅快，以女子来抵挡国难，她的心中只有悲凉罢了。
　　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三天后，在姒夜走的前夜，她会来找自己。
　　“谢了。”她接过姒水的茶，抿了一口，没有出言讽刺，而是自顾自一般讲起了一个故事。
　　许多年前，她的二姐姒音，也是林忆莲的女儿。那时的林忆莲如日中天，二公主姒音又是难得的乖巧伶俐，不过七八岁，才华已不输十四五岁的男子。只可惜姒音命短，八岁那年就生了重病一命呜呼了。
　　“若是姒音还活着，父王也不会忘记当年的贵妃娘娘，而我，也就一辈子活在姒音的阴影下，永远抬不起头。我真恨，我恨父王，恨母后，更恨姒音，她是那样的优秀，那样的讨人喜欢，后来有了你，我也就不由自主的恨你，害怕你，害怕每个人，害怕我所有的东西会在一日之间化为乌有，这一天终于到了，只是不怨你，也不干姒音的事，更与我无关。”
　　她看着自己的手，吃吃的笑了。
　　“其实我永远比不过姒音，也比不过你。我其实一直都很羡慕你，羡慕你那张与姒音相似的脸蛋，羡慕你聪明的头脑，羡慕你不必为了国家利益去嫁给一个和自己爹差不多大的人。”她伸出手，拽下了手上的玉镯子，由于用力，她白皙的手上被磨出红痕，她如同疯了一样，把那个镯子套在姒水的手上，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她说，妹妹，这是姐姐欠你的，这是最后可以留给你的了。
　　姒夜走后不久，姬凤语就来了，此刻的他不再是往日那样淡雅的装扮，配上吴国国色正红色的衣衫，衬得他苍白的脸都带了几分红晕。
　　“殿下既然看不上我们，何必再往我们宫里跑。”梨儿说话很是不客气，姒水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然后端给姬凤语一杯茶。
　　“今日应当是最后一面了，我准备了你最喜欢的茶。”
　　“辛苦你还记得。”姬凤语微微笑了，只是这笑还未成型，就被难以抑制的咳嗽打断了，咳了半晌，他终于平静了下来，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了一旁。终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站起身，看着那个只到他肩膀的女孩子，许久，轻轻伸出手，抱住了她。
　　她没有抗拒，似乎怕弄疼了她，或许是真的没有力气，他的动作很轻，他低下头，在她的耳边低声说：“水儿，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此生最开心的时光。”
　　她的眼眶微微湿润了，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我也是。”
　　“我希望你不是，你会遇到很多人，很多比我更好的人，他们可以保护你，可以让你更快乐，我希望水儿会得到自己的幸福。”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就像他的拥抱一样，许久，他放开了她，依旧扶着她的肩，他说，今日殿上的话，对不起。
　　她摇了摇头：“我明白，没关系的。”
　　他又一次笑了，如同三年来每一个温暖的时刻一般，他俯下身，似乎想轻轻吻一吻她的唇，终于，他偏过了头，吻在她的脸颊上。如同擦身而过的蝴蝶一般，一触即离，“若我是个健康的人该多好。”他的笑带了几分她不懂的意味，他终于松开了她，缓缓后退，“我拿了东西就走。”
　　“再会。”
　　他点点头，然后离开了，没有回头。她回屋，床边是他常戴的戒指，看了许久，没看出他拿走了什么，思索许久才想起，他只带了初遇时她为他裁的衣衫。
　　不知为何，心底突然空落落的，似乎失去了什么东西，她却再也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