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一世尽》藏霂

9、七 我想，我终

　　义父大概是从缘德天君那里得到我去青云所遭逢的一切，他的眼神充满了愧疚和自责，我想劝慰义父，这一切与他无关，是我自己做的还不够好。但我做不到，每每想到我在无忧殿和小音对峙的场景，心就痛到连腰都没法直起来，只想化回原形蜷做一团。
　　我靠坐启微殿的床榻边，看着手腕上漆黑的狰狞的疤痕，那里曾经泛着华光的红绳已经消失不见。若是撤去义父留在伤痕处的神力，灼热的痛感就会再次扑上来。典籍说，那是来自天道降下的业火，足以将人烧做灰烬。六界里曾经斩断过红线的人，没有谁能逃脱这种疼痛，直至被活活痛死。
　　模糊中看到小音似乎在质问我为什么要挡上去。我傻傻的笑着，她怎么能不知道不知道我挡上去的原因呢？我宁可背弃这誓约的人是我，也不想她受一丝半点的伤害。我那么爱她，怎忍她在受过衍歧那么多伤害以后再自我伤害。天道要她历劫，那我就陪着她历劫。当年天宫里义父要我们相亲相爱不离不弃的承诺，我不会忘的。护着妹妹，总是没错的。
　　常言说：身上疼了，心里就没那么疼了。这句话是对的，当手腕上传来的痛楚让我在地上打滚之时，心口处的痛楚就再没有缠绕着我了。真好，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什么就都不记得了。
　　醒来时，我已经在床榻上，还是当初那张冰床。义父就坐在我的床边，眼神充满了疲惫，他递给我一个瓶子：“羽儿，吃了吧，忘掉一切，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我摇摇头，拒绝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我也见义父曾在不眠的深夜里吞服过同样的药，又施法将之逼出，弄得自己狼狈不堪。我怎么能选择忘记呢？那是我离开青丘后最美好的回忆了，怎么舍得遗忘？望着义父更加担忧的眼神，我终于明白自己又错了，义父是我最崇敬的人，我怎么能让他在养伤时再添一笔浓墨重彩的负累呢？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再碰过自己的手腕，换上那些有长长的广袖的衣袍，将疤痕遮的严严实实。看不到，就不会痛，心不想，人也就不会那么难过。我照顾着义父，时光好像恢复到刚来天宫的日子，小音贪玩跑去了青云，我和义父也不阻拦，静候她回来。
　　义父中的毒是妖毒，不致命，却一点一点腐蚀义父的神力，直到帝玺再也辨认不出义父的身份，成为无主之物。要知道，不能掌控帝玺的天帝，那就代表他已经被天道抛弃。缘德天君送来许许多多的药材，我靠自己所学辩识着它们，亲自为义父煎药，防止再出现之前的事。但这些药只能拖延和压抑妖毒的扩散，却无法根除。
　　就在缘德天君传来他找到清除妖毒的方法之时。小音跳下了诛仙台，理由是为了还衍歧一条命。义父当即就吐了血，遭受了如此大的打击，心绪起伏下再无法压制体内的妖毒。而我，怔怔的摸到自己的胸口，那里的痛楚渐渐麻木，除了一种闷闷的，仿佛有什么被堵住的感觉以外，再没有其他什么了。
　　之后大抵是义父强撑病体去天庭，一番争论后，小音也没能回来。而我被义父一掌打晕，醒来已经在一座不知名的山头了。山上没有什么土地山神，大抵是一个仙界荒废的山头。我站起身准备返回九重天宫，却被两个人挡住了。
　　“白羽殿下，天帝有令，您至少得在这里待够三年才能返回天宫。”那两个人面目狰狞，也看不清究竟是妖还是仙。能被义父派来拦着我，想来也算是有一番能力的。
　　认命的自己动手搭建屋子，本以为一切要自己来。却发现那两个人也来帮忙，之后的三个月里，他们不知从哪移栽过来桃树，添置必须的用具，还有书籍，笔墨，最后是那柄义父为我铸造的剑。一切都仿着天明山上的一切帮我准备好，直到炎麒到访。
　　炎麒带来的消息，让我茫然失措。先天帝天启，九重天宫的紫微殿，启微殿两座大殿连同帝玺一起消失不见。天上的紫微星的星力灌输在了龙族族长的头上，凤族对此大力支持，合着其他大族顺水推舟将龙族族长应宸推上了天帝的位置，为了巩固龙凤两族的情谊，还定下了衍歧和凤鸣的天命姻缘。而炎麒到此，是为了给我带一份旨意。新任天帝封我这个前任天帝的义子为上仙，镇守我脚下的须弥山。
　　“那小音呢？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天帝继承人啊！”
　　“天音是自贬下凡，论理要受万世苦劫才行。天帝说，要等她历完劫难，才能回归。到时他会把天帝之位还给天音的。”炎麒冷笑道
　　“小音怎么会？她不是在青云吗，有缘德天君看着，怎么会自贬下凡。”
　　“据说是你的天音妹妹动手重伤了凤族的凤鸣。衍歧要为心上人报仇被我阻拦后，又从他父王那里求不来龙族至宝护心莲，便打算以灵换灵。你那傻妹妹，只身冲去冰域抢了冰魄石来救衍歧。若非缘德天君一路跟随，只怕早已葬身冰域。可惜即使冰魄石救了衍歧的命，衍歧也不领情，一番争吵后，衍歧和天音就双双跳了诛仙台。再后来，有人跳下去救了衍歧，但是能救你天音妹妹的天帝重伤在九重天宫，缘德天君从冰域回来更是旧伤添新伤已经救不得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怔怔的立着，没有任何情绪。炎麒又唠叨了了许久，无非就是要我莫去强出头，乖乖的做这须弥山的山神就好。
　　是夜，我做了一个梦，还是曾经那个噩梦。漫天的大火烧过来，我无处躲避。肆虐的火舌摧毁所有结界屏障，舔舐着我的身体。所有人围在火圈外，或视而不见，或指责嘲讽，或无能为力，我急切的在那群人里面找，找那一个能带走我的人。痛楚一步步的蔓延，我等到近乎绝望。然后有义父的声音传来：“别怕，羽儿，把你的手伸出来，我带你走，给你一个家。”我看到小音在火圈外对我指手画脚，还拉住了义父，不让他过来。一时不知该不该伸手，困倦的蜷起身子，宁可被大火烧死，也不想再相信任何人。余光中义父迫使小音松开了拉住他的手，固执的向我喊：“羽儿，跟我回家，你是我的孩子，我不会骗你。”
　　思维在混沌中不知所措，犹犹豫豫的伸出手去。然后感受到来自义父的力量和声音“羽儿，看，我拉住你了。”
　　梦醒后，我捋清所有的事情真相，最终我决定遵守义父要我半年之后再离开须弥山的吩咐，开始认真打理须弥山的一切。
　　须弥山荒无人烟，不仅没有生灵的存在，甚至草木都无法生存。环绕着整座山头的浊气侵蚀着那两位前些日子移栽来的桃树，让它们枯死在山头，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向我宣告这里不是人住的地方。
　　偏头想了想，还是支起一个强有力的结界，将一切浊气抵挡在外面，三年期限未到之前，大概也只有这里能供我容身了吧。
　　三年的日子弹指而过，确定好路线避开一切独自一人御剑，往极北之地而去。那两人也不做阻拦，只是朝我笑笑，祝我一路平安。
　　启微殿，是以启明星与长庚星为中心的神殿，是历来天族太子的居所。天族掌控三界时，启微殿就是天族太子的象征，能住进启微殿的人，就是被天道认同的天族储君。所以当我入住启微殿时，驳议声才会源源不绝。
　　如今九重天阙的启微殿，紫微殿，无忧殿三大神殿全部消失，炎麒说龙凤两族派向三界的人都在寻找启微殿和紫微殿的下落，折腾了半年仍旧找不到，只能重新收罗天下间的奇珍异宝，重建宫阙。只可惜了九重天上那些神之六花，被来来往往修筑宫阙的人触碰，不复存在了。
　　我听过后笑笑，无人知晓，九重天上的紫微殿，启微殿也好，无忧殿也罢，都只是投射。一旦真正的殿主人离去，宫殿投影就会消失在虚无之中。启微殿的秘密是小音在把我带回天宫后第一天就告诉我的。那一株可以被触碰的神之六花维持了这巨大的法阵，而那扇启微殿永远不会对外打开门，直通往极北的星辰序列。极北是星辰诞生的地方，启明星所指，就是启微殿的所在。我一路向北，避开所有种族的族地，直到看到那扇我只看过一次的门。
　　似乎感应到我的到来，那扇门慢慢的向我敞开，一点一点露出它的本来面貌。熟悉的布置，熟悉的环境，明明只离开了三年，却好像过了一生那样漫长。无意过多停留，连接无忧殿与紫微殿的廊道还在，我望了望通往无忧殿的那一条，只觉得寒气袭人，甚至比刚刚极北之地怒号的寒风还要难忍。逃也似的走上通往紫微殿的廊道，心里有一种预感，义父就在紫微殿等我。
　　小心翼翼推开廊道尽头的小门，连呼吸都放慢，既害怕又激动，只怕自己的感知是一场梦，门的那一面，什么都没有。
　　随着我慢慢进入紫微殿，义父的声音响起：“羽儿，过来，我在内殿。”
　　忙不迭的跑过去，只看到义父负手背对着我立在紫微殿内殿的书前。我整整衣服，走到义父身边行了一个天族的大礼：“白羽拜见义父。”
　　我感受到义父转过身，手轻轻拂过我的头顶，然后在我没反应过来之时，将一部分力量强行注入我身体内。当初被业火灼烧留下隐患的筋脉在接触到这些力量时开始兴奋，如被滋润的树苗一样恢复生机，展现其应有的活力。接着早就困在瓶颈期的修为开始蹭蹭蹭往上涨，直到突破那个壁障。我不再是被册封的白羽上仙，而是有真正实力的上仙。
　　没有在这醉人的力量中沉迷，我更担心义父的身体，三年前我被送走，义父接着消失，青云山的缘德天君闭关，义父身上的妖毒始终让我挂心。能助我复原并且突破的一定是义父的本源力量，而这些力量是无法再生的，义父将它们传递给了我，那他要怎么办。果然，我抬头时，义父的身形已经渐渐虚化了，就像是冥界的幽灵那样没有实体。
　　“义父，您怎么样了？”我徒劳的扑上去，发现自己居然穿过了义父的身体撞在了书桌之上。还没从惊惧中回过神，就听到义父要我坐在旁边，听他说说话。
　　“羽儿，我一直是一个失败的人。年轻时，好胜斗狠，不信天命。我爱上了应宸的未婚妻阿源，为了自己的爱情强娶了阿源，背弃了昔日的好兄弟应宸。
　　阿源是个温婉明理的女子，她爱我，所以她理解我的一切。她为我承担来自龙族的一切压力，背下了所有的因果。在我飞升前夕，她劝我去飞升，我不肯，她就失望到自毁天缘绳，用死在我面前逼我去做我该做的事。最终的结果是我失去了阿源，成了飞升失败的天人，而我最好的兄弟应宸也对我恨之入骨。”
　　以往义父对龙族多有忍让的态度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答案。为什么义父从不曾责怪应宸那嚣张的态度，为什么义父在看到应宸眼里始终有一抹愧疚，因为这事义父亏欠下的债。
　　“失去阿源的日子，我一度想要随她一起离开。可我还有小音，那是阿源最后留给我的孩子，我不能那么自私。看着小音一天一天长大，越来越像阿源的脸让我欣慰，但当我深夜卜算命盘之时，不由陷入深深的愧疚之中。神留下的世界诞生了自己的天道法则。我本应手执帝玺，在上上一次天忌上飞升，天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可我固执的为了自己的爱情留下来，牵扯出一大堆的因果。”
　　“若这些因果只牵连我一人，我身死魂消也无怨言。可这些因果全部都报应在我所珍视的人身上，除了阿源，另一个被因果缠身的是小音。小音从小体弱多病，随时有可能夭折，甚至活不过一千岁。即使活过一千岁，也有万世苦劫缠身，最终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我不得不自私的找能转嫁这因果的办法。”
　　“神之六花是神留下的圣物，我将之牵扯到小音的命脉之中，延续小音断断续续的命脉，神之六花因此不能为外族触碰。我路过青丘，看到了身为九尾白狐的你，便想将你的未来与小音牵扯在一起，帮助小音躲过天道的追捕，我再将全身的力量传给小音，让她能够顺利飞升神界。”
　　“为了小音，我自私的犯下更多因果。羽儿你命途坦荡，是近万年以来唯一一个能飞升的妖族。你性子冷淡，对外事漠不关心，更容易静下心来安然修炼，踏足神界只是时间和修为的堆积。你本来不必遭遇这些劫难，即使与青丘白翊有所分歧，最终还是能重归于好，共同中兴白狐族。但我的私心让我带走了你，小音的任性更是彻底抹杀了你的命途。当我吃惊的发现命盘上看不清你的未来时，我就已经后悔了！”
　　“白预找来天宫时，我虽说不干预你的人生，但我已经可耻的改变了你的一切。我一度希望你能被白翊留住，呆在青丘再不回来九重天宫，也就不会产生后来这些苦楚。你不在天宫的日子让我松了一口气，以为这样就可以改变你的命运。但你再次回来，戴着小音绑上去的天缘绳心甘情愿的走进了我精心设计的局时，那种信任的眼神让我甚至不敢再看你清澈的眼睛。我远远将你打发去天明山，又把小音交给了缘德。只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可我再一次做错了，你们两兄妹的分开让小音渐渐淡忘你们的感情，而小音一如当年的我，固执的爱上衍歧，毁了我们为她铺好的太平路，毁了自己的一生，更毁了本来毫无关系的你。
　　我没有照顾好小音，也没有照顾好你，我给了你们一个摇摇欲坠的家，以至于天道的惩罚迎面而来时，你们都被这个家所拖累。”
　　“我用了三年，将自己困在紫微殿中，终于想明白一切。既然我改变不了小音的命运，那么我就把你的人生拨回正轨。你应该是那个对这世间无牵无挂，最后顺利飞升的神族。而不是被我自私拖累，担上一身因果的人。你喊我的每一声义父，都让我自责内疚……羽儿，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所以，请允许我最后一次干预你的人生吧！”
　　我震惊于义父的感受，拼命的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虽然他给我带来了这么曲折的经历，但未尝没有快乐。启微殿的幸福，天明山的自在，还有这些年相处的父子情义，兄妹天伦，即使最终爱而不得，那也比没有拥有过的好。
　　但义父不允许我说这些，我能感受到他对我的疏离，代表启微殿主人身份的玉佩被收回，断情绝义的话充斥在我耳畔：从今以后，你白羽不再是我天启的义子。往昔一切，今日种种，恩断义绝，两不相干。最后，那柄寄托了义父对我所有期望的佩剑不受我控制的出鞘，然后在一阵白光中寸寸断裂。
　　“义父，求求你，不要扔掉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离开你，我就再没有家了。所以，不要丢了我，好不好？”
　　“羽儿，往后岁月静好，自己，珍重。”
　　我再一次被义父丢出去，不同于上次打昏我送我离开。这一次，他当着我的面，亲口说出恩断义绝的话，就连那柄剑――这最后的念想，也不愿给我留下。须弥山就在我前面几步的地方，我却觉得自己好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晋阶上仙的劫雷就要到了，我完完全全的放弃抵抗，任由它狠狠劈在我身上，只恨这劫雷太短，还没夺了我的命就已经停止。
　　我是一个孤儿，没有爹，没有娘。我的哥哥恨我夺了他的位置，恨不能杀了我；我的妹妹恨我夺了义父的关注，恨不能不认识我；最后是我的义父，这世间我最崇敬的人，我变成了他沉重的思想包袱。他们都曾是我人生里最重要的人，他们给了我爱的开始，却在最后以一种躲避瘟疫的态度将我扫地出门。
　　为什么我初心未改，却始终孤身一人。
　　这世间，只求一份相互扶持的感情，当真这般困难么，我不懂。若真能成神，就必须舍弃这些感情的话，我宁可剔去全身仙骨，换一世有爱有情的平凡生活。
　　可这天道，从不给我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