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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六 原来世事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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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一切变的与往日不同起来,我的作为最终刺激了义父。一方面,他正式下诏,宣告了我与小音的天定姻缘,另一方面开始放手将更多的事交付于我和小音。小音被缘德天君收为唯一的徒弟,经常会留在青云山数年不回。而我开始跟在义父背后,学着掌控天庭的权力制衡。出于私心,我选择了那些没有摆在明面上的力量,耗费更大的心思去掌控它们,因而除了天宫,我开始游走六界四方。
天界,名义上掌控着的三界,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分化成六界,甚至更多。一切,源于天族族人的缺失。义父先前的担忧和不赞同在我了解到天族的内情以后渐渐明了。所有人都知道,天族是一个烂摊子,而我自甘自愿的在不了解一切时就不管不顾的闯进来。
天族,神之遗族,说好听点,是神为自己创造的世界留下的管理者。说不好听点,就是神族抛弃的一支血脉。而义父,是这支血脉留下的最后一个人,小音出生那年,他就应该手持帝玺,羽化飞升。神,最终不能对自己所创造的世界干预太久,有违天道。但义父,在他羽化飞升的前夕,爱上了龙族族长的未婚妻——先天后。先天后是个知情明理的女子,她在义父不愿飞升之时斩断了上一条天缘绳,却忽略了腹中的小音,义父感知到这一切,拼着全身的力气保下了小音。也是这一次,义父失去成神的机会,失去自己心爱的女子,更使天族与龙族交恶。诸多隐患,因义父一念之差铸成,而要承担的果报,全部落在了小音身上。
我不能也不愿责怪义父,只愿自己能担起全部,护佑我无忧无虑的妹妹,她不该困于这因果报应中黯然神伤,她应该笑着,像我初见她时那样,在无忧殿前的神之六花从中,笑的那么甜美,就像太阳,能带给我以温暖和救赎。
一切似乎在忙碌中静止,但时间从不给人留半分余地。我一千岁了,按照规定,我不可再留于天宫。义父为我举行了盛大的成年仪式,亲手为我配上他打造的宝剑,还将他与先天后结缘的天明山赐给了我。留在天宫的最后一晚,我于启微殿抱着剑沉沉如梦。多想时光停留在这一刻,永不变化。
然而,不到百年,一切似乎都变了。
在我忽略的时光里,小音结识了两个毁掉了一切美好的人,龙族衍岐,凤族凤鸣。
凤族族长苦求缘德天君收自己的女儿为徒无奈被拒,而这一幕被小音看到。后来,凤鸣成了小音最好的朋友,跟着小音学习无忧舞。传自上古的无忧天音,历来是开启仙族天忌的钥匙,由青云战神一脉操持,历代青云山主,都是天族族长的兄弟和亲信。缘德天君看中小音,不仅是因为小音资质合适,更重的是希望为小音日后继位,添加份量。而小音,并不清楚这一份思量,又或者,她是真正的看中凤鸣这个朋友。炎麒说,姑娘家那点小心思,只有同为姑娘的人才能猜透,我们这些大男人,还是不要想太多的好。
炎麒是麒麟族的难得一见的才俊,争强好胜,总喜欢和小音较真。两人打斗起来不知让青云山和我的天明山遭了多少回殃,偏偏每次炎麒都败在小音手里,只能用语言烦着我这个陪着妹妹的哥哥,以求获得点精神安慰。
天明山有个小地灵,乃是当地桃树生成的灵物,可惜没有太大机缘,陪了我不到百年,就入了轮回,但他那一手酿酒的好本事却不藏私的交给我:“白羽仙君啊,小老儿在您面前斗胆称一回仙。这世间凡人人生苦短,便只能做了这酒来尝。小老儿受天地之恩,萌生了灵智,亦不贪求长生。只是这一手酿酒的绝活,没个传承实在可惜,敢请仙君学了我这手法,自饮也罢,送人也罢,莫叫它失传,这样小老儿也就算不得没在这世上走此一遭了。”
他这一手手法,叫我解了闷子的同时,也带给这天明山祸事。炎麒小音一个劲的往来凑,打完架就偷喝我的酒。炎麒还好些,偷了我的酒还知道把坑给补上。小音倒好,给我这天明山留了一个又一个的坑,还碎了坛子伤了桃树的根。当然更多时候,是炎麒过来找我喝酒。往往他边喝边说,十足的话痨。
“白羽啊,你一个人整天就这么关在山上,无不无聊啊?”
“白羽啊,白瞎了你这么好的桃林,整天搁在这就为了让天音挖开偷酒。你酿了那么多也不见你喝一坛?你知不知道你的酒很难喝啊!”
“白羽啊,你看,我们也算好兄弟了吧,都不见你跟我多聊两句啊,多伤感情。”
“白羽啊,你别光给天音备酒啊,怎么着咱们也算朋友了吧?来来,给我也倒一杯啊,满上满上······”
有炎麒和小音的日子,天明山热闹不少,但也绊住了我隐身黑暗的步伐,有些事我只能耽搁。也曾向义父说明,义父只是摇头不语,半晌方说:“羽儿,这样也好,你总是太沉稳,太老成,让人放心,也让人担心啊。”
渐渐地,我也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直到有一天,炎麒在喝酒时冒出一句:“白羽啊,天音那么暴力的女人你真的敢娶?······诶诶,别打我,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说你妹妹的?”
“炎麒,天音是天族的公主,也是这三界最高贵之人,更是我白羽的妹妹,我未来的妻。不管她是如何,你都没有资格说她,不然我白羽不会放过你的。”
小音,她是除义父以外给我阳光的人,是陪伴我走出那些深藏在记忆中的噩梦的人,更是在未来要与我携手一生,共看天下的人。或许我们之间不像话本里离奇而又曲折,惊天而又动地的爱情,但我明白却绝对高于亲情。因为在我不曾察觉的瞬间,我已经只想做小音眼里唯一的那个人。高于义父,高于她的师父,还有除了炎麒以外那个龙族太子衍岐。
关于小音与衍岐如何熟识到小音死心塌地的爱上他,我并不能清楚感知。但我想,一切都起源于义父在我搬离天宫两百年时举办的那场宴会。那时的小音刚学会无忧舞,迫不及待的找到我。她的年龄还不够参加仙宴,但她想为义父舞一曲,贺义父生辰。而我,自然也无法拒绝,答应了她。
意料之中,义父大发雷霆,甚至没有夸她一句就关了她禁闭,当然还有我。而意料之外的,是小音没有气义父关她,反而拉着我的手,不停的问:“龙族族长身边跟着的那个,是不是就是龙族的太子衍岐啊?他长得可真好看,丰神俊朗,飒爽英姿,可真像话本里的凡间剑客······”
那是我第一次记得小音谈论衍岐,那个让小音受尽了劫难的人。他就是小音命中天道安排的那场逃不过的劫。而我,是那个即使搭上自己也无力与天道抗争的局外人。
小音的爱情来得迅速而强烈,她不再频繁的来我的天明山偷酒,而是追着衍岐不放,甚至喊他衍岐哥哥。她不再把所有的关注点聚焦在我身上,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个从心到口,再到行动,都是排斥,拒绝,甚至恶语相向的衍岐。
我不住的劝自己,她只是小孩子的热度,就像对一个玩具的喜欢,总会有淡化的那一天,最终陪伴她的走到,依然是我,而不是衍岐。
可世事难以预料,曾经有多幸福沉迷在她给的关注之中的我,在一切到来时就有多痛苦。我已经忘记她是哪一天匆匆赶到天明山的,那时她已许久没来我这里了,偷酒也不曾。那一天的太阳是极好的,她一身火红的衣服,艳丽的就像是盛放的神之六花,腰间佩着缘德天君传给她的赤姬,仿佛下一刻就能随着天明山纷纷扬扬的花雨腾挪转步,跳一曲无忧舞。然而,那一天,她说出的话,那么让人心凉:“白羽哥哥,其实我有些嫉妒你的。父皇待你那么好,比待我都好。但是凤鸣说,父皇和你都是对我好的人,我不能恩将仇报。”
“白羽哥哥,我们解除婚约吧!对你,我只有兄妹之谊,我爱的人,是衍岐。”
“我知道我们的天命婚约是以天缘绳为凭的,今日我将它斩断了,我就可以嫁给衍岐为妻了。”
“白羽哥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你一定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她的话如惊天霹雳将我打懵,甚至没注意她何时抽出我身上的剑向她腕上的红绳斩去。从不知心可以疼到那种地步,明明知道她对我只是亲情,当一切说穿摊放在阳光之下,依旧那么伤人。我愣愣的看着她腕间的红线不受控制的出现,泛着淡淡华光的天缘绳那么漂亮,然后一道银光闪过。
“不要!”
扑过去伸手挡住她的手腕,但依旧挡不住劈下的剑,一瞬间,天旋地转。
小音手腕上的红绳完好无损,我有些欣慰,然后我腕间传来灼烫的痛感。抬手,看到属于我的那根红线一点一点失去光泽,灵力衰减,然后寸寸断裂。
胸腔处似乎有什么碎了,清晰的声音。我盯着腕间的红绳,心口痛到麻木。疼,来自灵魂深处的疼痛让我仿佛置身于青丘的烈火之中。一寸寸被火舌舔舐,每一丝感触都被痛楚占据。疼痛淹没了一切,来自天命的反噬来的那么突然又合理。眼前开始朦胧,喉咙里泛起血腥,气血逆行,终于站立不住,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倒下去。
这一段记忆是模糊的,隐约记得的,好像是桃林里睡觉的炎麒匆匆赶来扶住了我,小音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喊“哥哥”,似乎是炎麒推开了小音,我想要阻止。然后一切都不清楚了。
我又一次站在火海深处,所有美好都被吞噬,母亲,父君,小雅姑姑,九哥,再到小音。他们的笑容如脆弱的画卷,被一点一点化为灰烬,我徒劳地伸手,什么都留不住。似乎有人唤我“羽儿”,又有谁在笑着叫我“哥哥”。然后有什么将我抱起来,如冰泉一样的力量顺着抱我的手源源不断的传来,缓解了身上的痛楚,梦境安稳起来,我看着义父拉着小音朝我伸出手,不由得跟上去,并肩同行。
醒来时已经不在天明山了。身上传来隐隐约约的灼伤似的痛感,但触手确实冰入骨髓的寒凉。炎麒守在我身边,幽幽的说,我昏迷了一个月,哪怕只站在一边,都能感受到我的生命力在飞速的流逝。幸而义父及时赶到,用魂珠凝住我溢散的魂魄,然后再注入仙力,补充流失的生命力。
我以狐形的模样躺在冰床上,抬头看向四周,才发现自己重新住回了启微殿。挣扎着起身,义父叹息般的声音突然响起:“羽儿,别动。”
“义父,我……”
他挥动衣袖,将我变回人形:“虽然我将仙力全部灌输,但也只能暂时压制天命的惩处,你的伤还需这极北寒冰疗养,就躺在上面别动了吧。”
“义父,小音她,她还好吧?”对小音的记忆停留在她想要扑过来看我,却被炎麒挡开。
炎麒看到义父进来,恭谨的施了一礼退了出去,出门后轻轻关上了殿门,留下一片死寂给我们这对不是父子的父子。
“小音怎么样,天缘绳断了,她的神魂没事吧!”我急切的想要坐起来,但是重伤的身体背离我意识的驱使,回馈给我的,只有不能忽视的痛楚。
“羽儿,你别动。小音没事,她在青云。炎麒拦住她不叫她见你,害怕妨碍你养伤。”义父过来摁住我,我能看到他可以算得上狼狈的身形,近乎一个月没有整理的外表,还有多出的银丝与布满血丝的红肿双眸。
“那就好,那就好。她没事便好”我松了一口气,只要义父没有责怪她就好,不然只怕她又要哭鼻子了。
“羽儿,义父对不住你,小音她……”
“义父,我爱小音,自然是爱她的一切。所有的一切我都是心甘情愿的。她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总归是我一厢情愿把所有我能给的都给她。”我摇摇头:“这是小音做的事,与义父没有一点关系。当年若无义父,白羽早已是青丘大火里的一抔黄土,不复存在了。”
“唉!是小音糊涂。你且好好休息,进来就在启微殿中莫要出去。天明山经了这一场几乎被天道毁了山上半数生灵,我已经封印了那里,你不必回去了。那里,经不起折腾了……”
未待我回答什么,义父便叹息着离开,只是他发间灰白,不复当初来青丘接我时的天人之姿。形销骨立的身形让我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之后的几个月里,我依旧没见过那袭红色身影,义父经常在晚上来看我,炎麒不忙的时候来看过我好几次。他跟我谈到很多,唯独没有小音的消息。什么魔族的攻势越来越迅猛,什么分界河的麒麟一族也加入也要参战,唯独没有我想要的消息。
等我能从冰床上起身的时候,这一场持续了半年的神魔之战已经偃旗息鼓。神族这边再次取得了胜利,但义父却受了重伤。天庭的庭议暂时交由龙凤两族把控,义父在紫微殿养伤,而我只能从旁照顾。
我从未想到的,龙族,这个曾经被神降伏的,当做□□坐骑的种族,居然有那么可怕的野心,而那个龙族的衍歧,就是天道给小音设下的逃不掉的劫难。
自瑶池一宴后,小音日日缠着衍歧。眼中满是少女慕艾的热情。我掌控的消息告诉我,衍歧喜欢的是和他自小有婚约凤鸣。龙凤比翼,小音是那个半路插足的第三者。
我是嫉妒衍歧的,小音为他做到的是对我做到的十倍,百倍,甚至小音已经把一整颗心捧在了衍歧跟前。但不爱就是不爱,我能感受到小音那颗被衍歧玩弄蹂躏的心,也能感受到自己胸腔中那颗渐渐冷却的心。我无法形容我的心情,对小音我是没有恨的,那是我捧在手心里珍爱的人,怎么能恨!我只能心疼的看着她一次次碰壁,然后不死心的期望着有一天小音能意识到,衍歧不是她的归宿。
一如既往的倔强,小音的固执成了我最痛恨的东西。无论被衍歧伤的多狠,她总能一笑置之,继续笑靥如花的喊他衍歧哥哥。任何衍歧需要的东西,小音总是不辞辛苦的去寻找,然后眼巴巴的送去。但凡衍歧不接受,她总会把责任归结在自己身上,而衍歧接受了的,往往能让她快活许久。我的妹妹,她的心里心心念念的只有她得不到的衍歧哥哥,而那个陪伴她一起长大的白羽哥哥,早已不知被遗忘在了哪个角落。我沉浸在失落的情绪里,除了更加关注小音的一切以外,对其他事提不起任何兴致。
我想,义父摊上我们这一对不孝的儿女,一定是失望和无奈的。被义父遣去天明山时我曾奇怪,为什么义父还要把小音送去青云。后来才知道,原来从那时,龙族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活动。但我们一个沉浸在失落中无法自拔,一个追逐自己所谓的爱情失去全部的尊严,都忘记了偌大的九重天宫,只剩了一个垂老的义父。
衍歧借小音之手,摸清了不知多少宝贝的下落,而这些东西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被龙族一一取得,用以拉拢。
我想到这些时已经太晚,龙族一点一点的侵蚀这一切,直到最后。义父,在我前往青云寻找小音时被已经是龙族族长亲信的司药仙君下了毒。
那时的我,明明天缘绳已经断裂,却依旧抱着那么可笑的想法,期待小音能看透她这一场痴恋只是劫难的本质。但我错了,青云山,小音给了我继天缘绳断裂后最沉重的一击。
“白羽哥哥,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你。小时候,父皇把你带回天宫,我还是蛮开心的,因为终于有人陪我玩了。父皇说,有哥哥就能多被一个人保护,我想想也觉得还不错,就认你做我的哥哥。
可后来,你的到来居然让父皇更多的把目光聚焦在你身上。你练剑的时候父皇陪着,你做噩梦了父皇会守着你,就连你和我一起习字做事,父皇都会夸你。明明我才是父皇的亲生女儿,他凭什么说你比我好。”她的脸上从最开始的怀念慢慢变得怨愤。
“你一千岁的生辰前夕,父皇居然亲手给你打造了你的配剑,而那几个月,我只是想母后了,想跟他说说话,但他却不愿意见我一面。明明我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凭什么对你那么好?”
“天缘绳是我给你系上去的是我的错,所以你用那种充满情欲的眼神看我时我一点都不怪你,毕竟是我自讨苦吃。但是凭什么父皇,师父甚至炎麒都跳出来说我不是。我是喜欢衍歧,我想做他的妻子,这有什么错。我打算砍断天缘绳又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要挡上去。你神魂俱损倒下了,炎麒就指着我的鼻子辱骂我,父皇还要禁足我,就连师父也一脸不赞同。我只是追求我自己的爱情我有什么错?”
“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哥哥,凭什么所有人都拿你来束缚我,凭什么……”
我失魂落魄的回到紫微殿,我已经记不清我是怎么出的青云山,又是怎么回的九重天宫。但当殿门大开的那一瞬,我就已经顾不得我的情绪了。义父昏倒在地,嘴唇铁青,这与我早上离开时义父还与我交谈的记忆完全不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