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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四 青丘,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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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早去早回的心里作祟,我一路御剑疾行,直到了青丘界外才停下来,略整被流云疾风弄歪的衣袍,步行踏入我阔别几百年的故乡。那场大火留下的痕迹依旧保留在天穹崖的崖壁上,繁密的藤蔓遮不住那伤疤,丑陋狰狞的烧伤耀武扬威。我连忙抬头看向天穹崖的最高处,我曾在那里接受族人膜拜,也曾在上面彻夜不休的修行,那些年,心里遗憾的是九哥不曾与我并肩,现在想来,不由发笑。
“你是,谁?擅自踏入我白狐族地者,报上名来。”一旁闪出的族人未曾认出我的模样,站在透明的结界里手执利刃,只怕我再踏出一步,他就会刀剑相向。
“天族白羽,求见白狐族白预长老。你可去通传,我会在此等候。”
一道白影闪过,大抵是去通传了。犹记和小音一起看过的话本里提到过人界有位才子作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我还未曾老去,正当年少的时日,族人已不识得我的面容了。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见九哥与白预长老并其他几个族人迎来,隔着老远就挥散了族地的结界。我依旧等在原地,不曾迈出一步,直到他们完全站在我的身前。
“少族长,不,应该是族长,我白狐一族复兴有望,恭迎族长归来!”这句话以法力传开,无论是跟随而来的族人,还是刚刚守在结界里的族人,都如曾经那般拜下,紧接着,长老们也矮下身子,只有九哥没有如此做。我们彼此对视,不知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什么,九哥大抵想喊一声“阿羽”,可嘴唇抖索了半天,都只做出一个口型,最后拥住我,将头重重搁在我肩上,在我耳畔留下四个字的叹声:“回来就好。”
我缓缓抬手,轻轻推开他,侧身跨出一步,扶起了白预长老:“白羽曾应过长老的,不会毁诺。当初我只在父君和众长老的见证下成为少族长,如今我只能是一个少族长,至于这声族长,我担不起。”
九哥身子僵了一下便恢复了正常,转过身对白预长老说到:“先回族里吧,白羽回来,族人们肯定很高兴!”
“好,我们先回去吧!少族长,我们先回去吧,族里的事,为你接风洗尘后再议。”白预长老到底是经过了大风浪的人,很快顺接了九哥的话,做足了为我引路的准备。我没有异议,跟着白预长老还有九哥向族中走去。剩下的族人这才起身,为我们三人排出一条路来。走出老远,我听到来自守在结界口的侍卫长的埋怨:“族长!自认是少族长!白狐族经历大难时在哪?族里一切稳定了才回来,这样的便宜族长,真好意思……”
…… …… …… ……
略去接风宴上的一番喧嚷后,族人们欢聚一堂庆祝我的归来的场景不提,回到狐狸洞才得到片刻安宁。
夜宴上的我,除了必要的招呼,竟不知该如何与陌生的同族打交道。不过,我的一切其实影响不了他们的态度。支持我的人,自然明白一只九尾狐的回归意味着什么,这对于狐族来说不言而喻,在长老会以及一部分族人的认同下,热情自不必说;反对我的也有,他们大都拿我离开狐族这些年不理族人事务为借口,认为我不配接任族长,这类人的眼神是冷漠的,有不满和不服,但不妨碍他们与其他人一样脸上带着“热情”的笑。一场接风宴,我看到太多不同的眼神,大都带着浅显的为利益争执的迷乱,唯有我的九哥,他的眼神与这些人不同。愧疚,喜悦,怜惜,以及见我回望他时的激动,掺杂了太多感情。
义父说:“人心难测,但一个人的眼睛往往在人情绪外露时,暴露出一个人的人心的心事。看明白一个人的眼睛,你就明白你想要知道的关于这个人的东西了。”今夜我无心猜测族人们的想法,仅九哥一人眼神的就已经让我心乱如麻了。
狐狸洞里的布置还是曾经的样子,送我回来的族人说这一切是九哥亲手所为,我还看到一些我曾经没有却与他提过的东西——比如平安符。昔日三姐回来时曾带了一个香囊,我记得她提到平安符时笑意盈盈的模样,她说那是她在凡间的夫君为她去佛寺里求取的。那以后,我就记在了心里,想着也要送九哥一枚保他平安。后来与九哥谈起人界,为了保密便借口说想求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物什,却没提过想送给九哥。如今见了这平安符,突然有一种想要去见见九哥的冲动,或许当年只是一个误会,岁月轮转,我们依旧如当初那般亲密无间。
趁着月宫仅有的微弱光线,我凭着记忆向九哥的狐狸洞行去,许是月色太暗,又或者我记忆出错的缘故,待我找到时,天已近破晓。九哥与一红衣的女子并肩而立,我远远观去,两人执手依偎,情意缱绻。
女子不算温柔的声音陈述着这样的观点:“阿翊,我爱你,所以我愿意放弃赤族的一切嫁给你,但是我父王不愿意。我是他唯一的女儿,未来赤族的继承者。他要我必须嫁给一个有身份地位的人。为了我,阿翊你去争那个位置好不好。我知道你们白族还是有很多人都支持你继位的,所以你去争,好不好?”
我转身默默离开,未曾惊动他们,就像自己从来不曾去过那里。
回到狐狸洞,已经没有什么休息的兴致了。好在不久,天就大亮了。拿下挂在洞壁上的剑,开始雷打不动的剑术修炼。天族的规矩,男子千岁时需配上家族长辈锻造的宝剑,义父在我入住启微殿时,便准备了许多轻剑软剑,更是手把手授我天族不外传的剑诀剑谱。因而这些年来,剑术的修炼我不曾有一日怠慢,不为其他,只求能配上义父答允亲手锻铸给我的那柄剑。
接下来的日子里,访客络绎不绝,甚至让我的修炼被迫打断。宴会上的人开始陆续拜访,正如我预料的那样:一种人开始长篇大论,与我商谈如何继任族长,规划未来;而另一种则是百般阻挠,无非就是希望我彻底放下继任族长的念头,辅佐九哥继任族长,完成白狐族的梦。
其实关于继任族长一事,在我回青丘的路上,就已经作出决定。天族义子也好,天缘绳也罢,我与义父、与小音,从我坐在宴会上的那一刻起,白狐族的一切就已经是过去了。我欠白预的承诺,愧对九哥的歉疚,父君的殷切期盼,这些,我都该一一了断。这个族长,会是九哥来做,也只能是九哥来做。当初生辰会上被父君错爱而扭转的结局,就让我为其正名,当一切步入正轨,我也可以安心回去侍奉义父,照顾小音。青丘一梦,是我回不去的曾经。
我一边应付着这些族人说客,一边等待那个真正我想见到的人。但他,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一袭红衣的女子在我练剑时冲过来,向我吼:“白羽,你若还有一丝良知,就该把这白狐族长的位置让出来,不然我赤沨定率赤狐族人踏平你白族天穹。赤白两族联姻,我赤沨要嫁的可不是你这弱不禁风的白眼狼,你比白翊差远了……”
跟她到来的,除了赤狐族保护她顺便奉她意思来找我麻烦的赤狐族人,还有来看戏的白狐族的人。
“小沨,你别闹,你……”闻讯赶来九哥用力的挤开渐渐围拢在我与赤沨身边的众人。
“阿羽,小沨不是这个意思,你莫怪她,她只是希望我能够给她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你是父君认定的少族长,由你继任是应该的,你放心,我白翊既然请四长老,哦不是,大长老请你回青丘,我便没再想过要争这族长的位置,你……放心……”九哥将赤沨挡在他身后,一如多年前将我挡在身后那般保护姿态,然后抬头大义凛然的看我。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能说些什么。青丘天穹这片我曾经生活过的故园,真的已经烧毁在曾经的大火里,物是人非。
我慢慢将手里的佩剑收回腰间,然后拿出贴身放在胸口的九哥托白预长老带去天宫的匕首。依稀记得曾经九哥说这把匕首要给我时的喜悦,仪式上匕首害死小雅姑姑的错愕,将九哥送入云窟后枕着匕首失眠的日日夜夜,还有那时在天宫重见匕首的复杂情感,一幕幕过往只叫我觉得安放在胸口的匕首那么硌人,那么寒冷,冷到我只想将它送出去,只当一切是空,与我无关。
送出匕首的手停在半空,一阵冰冷夹杂着疼痛的感觉充斥着我的神经。胸口处有什么流出来,染红了我的衣服,这件衣服是小音特地叫天丝坊为我做的,送给我的七百岁生辰的贺礼,如今弄脏了,大概小音又要抱怨了。
“你不配做族长,九哥待你那么好,你却要掏匕首害他。你不是我哥哥,我只要九哥做我的哥哥。”背后童稚的话语重复着当年我的心愿:我只认九哥一个人,愿辅佐九哥坐上族长之位,重振白狐族。
为什么我初心未改,一切都物是人非了呢。
“九哥,三百岁前劳你护我周全,白羽此生不忘。这匕首,这伤痛,这族长之位,算我白羽还你两百年回护之情,大典夺位之恨,还有七百年大志难酬之忿。我白羽与白翊两不相欠。”
忍着疼,我将白翊的手拉过来,将匕首放置在他颤抖的手里,然后拍拍他的肩转身。低头看到的是我最小的弟弟,二十三。记忆里他还是个掌控不好自己身形的小狐狸,整日拖着毛茸茸的七条尾巴顶着一对毛耳朵在父君怀里撒娇。看他面孔,与我一般无二。大抵他是一众兄弟姐妹里最幸福的那一个,出生时已没了期望压身,与兄弟们之间没了夺位之恨,因而获得了远不止我们当初渴望的那一点父爱和关心。不过也没什么,这些年在天宫,我所得到的,才是我该珍惜的不是吗。
“好好辅佐你的九哥哥,帮助他实现他的志向,你可是他最疼爱的弟弟了,可不要辜负你的九哥啊!”
族人自发让开一条道,周围静的可怕,悠悠传来的荼蘼花香里,九哥的颤抖的喊声那么突兀又贴合:“阿羽。”我只微微停顿,终究没有回头。
狐狸洞里的一切还保持着我早上出去时的样子,我却找不回刚回来时那种亲又复杂的情感了。自乾坤袋里取出一盆神之六花,运转灵力,幻化出启微殿的布置,才感到一些自在。随手处理了伤口,开始恢复损失的生命力。返祖的九尾白狐,一如先祖那般,除了灵力的逐倍递增,还有九命不死的逆天命数,二十三的一刀,就此还了我对九哥的亏欠也好。这样能让我彻底死了这条心,成为一个真正的天族义子。腕间天缘绳流光溢彩,打出法诀,恢复起自身的伤势,不再理会结界外白狐族的喧闹。
时光在闭关的岁月间匆匆流逝,九十年一晃而过。我才收起法诀,便感应到洞外两人静默而立,是白预和白翊两人,想来已站了不短的岁月。挥手撤了洞口结界,“修行无岁月,白羽此番略有感悟,劳二位久等,还请原谅白羽失礼之处,进来喝杯茶吧!”
“老朽惭愧,身为大长老却未曾招待好少族长,致使少族长回了家门还受此重伤。二十三公子年幼无知,已被老朽关云窟思过了九十年。还请少族长莫要为此费神。这些奇珍对少族长伤情略有帮助,算是老朽代他给少族长陪个不是,自家之人莫要起了生分。”白预先踏入了洞里,看到洞中布置也未曾有所动容,倒是白翊本来还略有光泽的眼睛暗淡了下来。
我坐在云榻上,凭着那神之六花的力量幻化出两杯茶水安放在座位上:“白预长老说笑了,还请入座吧。百年前长老来我启微殿,未曾招待周全,今日族长与长老齐至,我自是要好好尽一尽这地主之谊才是。至于奇珍,白羽伤势已好全,便用不着这些了,长老还是带回去吧,左右二十三也曾是我的弟弟,当哥哥的包容弟弟的错误也是该的,用不着这些虚礼。白翊族长用人在即,怎可放逐云窟,长老这么做可是有些过了。”
“阿羽,我不是什么族长,你才是我白狐族名正言顺的族长,你才是……”九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既然少族长不怪罪他,便是二十三之幸了。老朽还记得当初少族长答允过我,要承担族中大任。既然少族长已经出关,不妨开始邀请各族宾客,举行继任大典吧!”
“白预长老说笑了,九十年前,白羽已当着白狐族众人之面,放弃继任族长之位。当年以天赋选任少族长,本就是先白君错爱。白狐族大难,白羽又未曾尽到丝毫责任,怎敢鸠占鹊巢。再者,白羽身为天族义子,又为天族公主选定天缘之人,注定要担起天族荣耀,怎能身兼两位,这族长之位,还是由白翊族长来坐方显正统。
关于白狐族的梦,白羽也是知晓的。白赤两族交好,于白狐族大志有利,闭关前我曾见白翊族长与赤狐族的赤沨姑娘情投意合,继任族长后想来也就能好事将近了。这卷天书便当我提前恭贺白翊族长新婚之喜了。白羽代表天族先行恭贺白翊族长早日继任君位,也好忝列朝班,为狐族谋福祉了。时候不早,白羽刚刚出关,还需多做调理,就不招待二位了。”
刚出关就对上他们,实在叫人心情不佳。好在终于将诸事了结,我日后行事也方便许多。以灵力书写将消息递与义父,便躺在榻上沉沉睡去。修行这些年,本是不需要睡眠的。但我止不住自己贪图安逸的心。梦中,我所愿皆随我心,在青丘这个我曾眷恋的地方,不出意料的梦到了义父和小音。爱娇爱俏的小姑娘依偎在义父身旁,要他读话本。猛一抬头,齐声唤我:“羽儿/哥哥,你回来了!”
声如天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