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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纸人(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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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涌动,荒山上出现一个渺小的光点。
孔凡左手捧着白烛,小心翼翼照着漆黑一片的山路,关晖则紧紧跟在他后面。
山上雾气很重,不时风穿过叶片的缝隙,发出类似野兽低吼的声音,令人一阵毛骨悚然。
表面上倒是装得一片风平浪静,没表现出什么异样的情绪来,心里却早已在上演一出万马奔腾。
上山之后,孔凡强撑着没再理过关晖,一本正经得像变了个人似的。
走了有一段时间,他身后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说,你要是害怕就吱个声……”
话音刚落,前面的灌木丛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法术开始不稳,一阵强风吹来,火焰熄灭了,吓得孔凡差点把手里的白蜡烛扔地上。
“哎呀妈呀!”
这下他是彻底绷不住了,为了掩饰腿软的事实,只好在原地慢慢蹲下来。
一片黑暗让他开始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堂堂七尺男儿不能说怕这个字,但他打小就长在城市里,对一片漆黑的野外环境有着极大恐惧。
尽管已经来这里历练过六年,可顶多就是在白天抓抓野鸡,浇浇番薯地,学的那些东西也从没派上用场。
本来他在那个世界里,有吃有住,过着90后空巢老人的安详晚年生活,等再过几年说不定还能娶一个心爱的女孩,人生圆满。
冥冥之中,命运总是跟他开着玩笑。
穿进一本只有皮毛印象的书里,没有任何金手指,也不是主角,说他是史上最悲惨的穿书者也不以为过。
但他答应了汪玉珠,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嗷呜。”
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从灌木丛里探出来。
心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关晖敏锐地察觉到叫声来源,盯着那双兽眼,一只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
不似普通的猛兽,那双眼睛显得圆一些,叫声也略显稚嫩,跟他对视片刻,瞳孔一阵收缩,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叫声,悻悻钻回灌木丛里去了。
他松下一口气,目光落到蹲地上画了好半会儿圈圈的孔凡身上,拍他的肩膀道:“喂,你没事吧?”
孔凡一阵哆嗦,发现是关晖后,轻轻呼了口气,擦一下手上的白蜡烛,那火苗又出现在眼前,有了亮光,跳个不停的心脏稍稍平静下来:“没事,我们走吧。”
说着,若无其事地从地上起来,腿麻得有些站不大稳,还好关晖及时把他拉住,不然又要摔个跟头。
“你真没事?”
“我真没事。”
两人尴尬地对峙了半天,关晖收回视线,大踏步走到他前面。
“已经在这儿耽搁太久了,你现在跟我后面,蜡烛留着自己用,没得商量,听见没?”
虽然这个难伺候的天帝大老爷一如既往的傲慢又欠揍,孔凡此刻却说不上的感动,愣在原地好半会儿,见他快走远了,才两步并一步跟上前去。
“我听见了!你等等我。”
如果以后老了,有这么个儿子倒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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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山上树林密布,真要找起去山顶的路倒是很不容易。
走到一棵歪脖子树前,关晖停了下来。
跟他们来时在山脚见到的那棵树,长得颇为相似。
“晖兄啊,这棵树好像已经见过许多回了。”孔凡在他后面轻声道。
“我知道,”关晖淡定地回答他,“我早发现了。”
早发现了还带他绕这么多圈?
“那现在怎么办?”
关晖低头沉思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张图纸,对着那棵树缓缓展开,对他说道:“照着。”
“噢噢。”
烛火凑近一瞧,这才发现图纸上的端倪。
那副画依然是一棵歪脖子树底下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只是那行小字发生了变化: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作为一个文化人,孔凡还是颇懂得的——看来这个世界和他原先所处的并不是毫无关联,是时候拿出他当年诗词鉴赏满分的气势来了。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口说道:“这是一首送别诗啊……”
烛火摇曳着,关晖沉默了一会儿,面色冷峻,道:“你可知他写的什么意思?”
“嗯,这两句诗意思是说远离分不开知己,只要同在四海之内,就是天涯海角也如同近在邻居一样,表现友谊不受时间的限制和空间的阻隔,抒发了乐观豁达……”
“我说正经的。”
“不知道。”
空气莫名安静下来。
听得几声乌鸦渺远的啼鸣,关晖靠到树上,眉宇紧锁,略显稚嫩的鹅蛋脸耷拉下来,孔凡凑到他身边,试探着问道:“所以是,什么意思啊?”
“它让我们分头行动,”关晖不安地开口道,“许是陷阱,不听它也罢……早知如此,就应该黄昏的时候上来。”
分头行动?
虽然不太明白这么做会带来什么后果,但如果一直就这么走下去,必定毫无进展,搞不好他和关晖都会困死在这里。
这座山上没有其他的线索,除了这张图纸,可以说是别无他法。
按着故事情节发展走,肯定不会错。
不知道抱着一种什么心情,孔凡把身上的剑解了下来,拉过对方的手让他把剑给抱住了。
“……我不在的时候,你好好保护自己。”
最冒险的做法说不定是最安全的。
他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异,而后竟带了些不知名的怒意,张口欲再说些什么,孔凡却蹲下身,凭借着之前养猫的经验,抬手抚上他的脑袋:“给老子活着,没得商量,听到没?”
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的怒火有些熄下去,他意味深长地跟他对视了一会儿。
收回手时,关晖抱着剑别过头去,微微噘着嘴,清声道:“你真的想好了?”
孔凡好笑地叹息着,故作轻松地嗯了一声。
过了半晌,一只小手把图纸塞到他袖口里:“拿着,不许丢了,也不准还给我。山顶会合,你自己多加小心。”
说完,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关晖匆匆向树林深处跑过去,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有时候真拿他这种死逞强的性子没办法。
从袖口里拿出图纸,孔凡在原地发了好一阵呆,回过神来的时候,郁闷地拍拍脑门,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孔凡啊孔凡,担心他做什么,他不是全书最受宠的主角么?
你还是关爱一下随时要被炮灰的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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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凛凛,徒步踩在落叶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雾气散开了不少,林子里少了几分阴森可怖,周身的冷意也渐渐淡下来,云层破开,露出弯弯的一截月亮,银白色月光洒下来,跳动的烛火显得暗淡了一些。
孔凡心情大好,崎岖的山路似乎也不那么难走了,那棵诡异的歪脖子树也没再出现过。
“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沙哑的声音模糊地从草木深处传来,吓得他一个激灵站住了脚。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仔细确认一番,自己绝对没有听错。
是个老头的声音,像是磁带卡了一样,一直反复着问那句话,仿佛在诱惑行人回答:“今天是什么日子?”
心脏咚咚跳个不停,孔凡不理会他,往相反的一个方向行进。
走了一会儿,那声音又魔怔一般响了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试了好几次都是这样,不管他走到哪里,那个声音都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粘在他耳朵旁边。
而且他又开始陷入鬼打墙的困境。
不管了。
孔凡压住心底强烈的恐惧,蹑手蹑脚地走到离声源最近的一个灌木丛旁边,扒开乱蓬蓬的野草,探着头往里张望。
那确实是一个老头,坐在一块石头上,瘦得只剩把骨头,两眼呆滞地看天上的月亮,嘴巴抽动着:“今天是什么日子……”
趁他还没发现他,孔凡在身上摸了一会儿,那本小簿子和笔果然还在,他举起笔,在其中一页纸上描画符咒——这大概是他学得最值的法术了。
画好以后还得找个时机。
孔凡撕下那页纸,立马在手里变作了一张黄色的驱鬼符。
好嘞,一切就绪。
正觉得事情顺利得不得了,一抬头,一张往里凹进的老脸猛地跟他撞到了一起。
“今天是什么日子呵……”
那老头顶着硕大的脑袋,眼珠子瞪得老大,布满红血丝,张着黑洞洞的嘴巴,半个身子正趴在他面前!
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尖叫都忘了,孔凡高喝一声,大着胆子一闭眼,把手里的符往老头额头上一按。
“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这一按还真的奏效,那老头张着嘴,身子定住了一样,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驱鬼符好像画成定身符了……
不过倒不是什么要紧事。
孔凡惊魂未定地拿起地上的蜡烛,松下一口气,仔细看那鬼也并不多吓人,倒怪憨的。
“今天,今天就是你遇见爷爷我的日子。”孔凡嫌弃地踢他一脚,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但不出半炷香,他又回到了这里。
“今天是什么日子?”那声音又响起来,一切似乎都没改变。
他抬起头,就连月亮的位置都还是一模一样的。
真tm活见鬼。
孔凡气喘吁吁地叉着腰,去原来的地方查看,原本中了定身符倒在地上的老头居然不见了。
扒开草丛,那老头又在老地方重复那句没用的话。
这tm到底是个什么鬼啊?
孔凡一屁股坐到地上。
蜡烛快烧完了,他感觉他命数也快尽了。
不行不行,必须要想个办法。
这时候,袖口里的图纸滑了出来,他瞬时像看见了救星,急忙把图纸展开,用烛火照去。
上面的画已经有所变化,成了一个老人坐在月亮底下,那行黑色小字如此提示道:
君问归期未有期。
孔凡拿着那张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没再找到其它线索,只好凭借自己有限的阅读理解能力拆分剖析这句话。
说不定这只鬼在等人,并且等的人一直没来,又忘了约定的期限,所以一直重复问日子。
可他为什么看月亮呢?
孔凡下意识也往那轮瘆人的月亮看去。
月亮这种意象在古诗词里,似乎是思乡思亲之情比较多吧,难道这个老头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在等自己的亲人?
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今天是什么日子呵……”
他开始偷偷打量起那只鬼——衣裳破烂,有点像流浪汉,瘦成那样……大概是被饿死的。
真要打起来,就这鬼磕碜的孬样,估计也不是他的对手,事到如今,也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孔凡把备好的符咒藏在身后,一步一步挪到月光下面,一直走到那老头的身后。
老头发现了他,缓缓扭过脖子问他:“今天是什么日子呵……”
孔凡见那鬼没有攻击自己的意思,好心劝道:“老人家,你等的人不会回来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垂下头:“我想我的女儿呵,她好久不回来,我要去找她的呵……”
见他并无恶意,孔凡的心稍微松懈下来,坐到他身边道“老人家,您女儿叫什么名字啊?”
老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凸出的眼珠子骨碌碌转着,流露出一丝哀伤:“忘记了,忘记喽……”
“但是我挂念她啊,挂念她……”
说着说着,他的身体在月光下渐渐透明,孔凡反应过来时,石头上就只剩他一个人坐着了。
仿佛刚刚的谈话只是一场梦。
月亮移到了另一边,仔细观察一番,他才发现石头底下压着一个土坟包。
看来生前也是一个可怜人。
孔凡又掏出图纸,在月光下,那幅画竟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行醒目的黑字:
沿着月亮朝向一直走便可通往山顶。
把纸收起,仰头看那轮月亮,恍然间竟然能看见落叶庄的几个人。
张大婶,老秀才,还有那个让人气得牙痒痒的屠户。
那原本平凡的一切,在现在的他眼里看来,都成了值得怀念的最珍贵的东西。
他大抵能了解那老头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