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纸人（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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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雹花，冰雹花，挂在枝头笑哈哈。”
“冰雹花，冰雹花，挂满枝头笑哈哈……”
周围是一片白雾，微微烛火跳跃，孔凡面前出现一个白衣女子披散着头发的影像。
她的身体就像是一片羽毛，浮在空中，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白的，像是得了白化病，随风舞起的银丝遮住了半只眼睛，唯有另外半只眼睛的瞳孔，乌黑潮湿，透出几分人气。
她正唱着一首歌谣，音调平静如水。
“你是谁？”孔凡试着问她。
那歌声戛然而止，转而成为隐隐的悲泣。
她哭声阵阵，除了痛苦的脸色，竟没有一滴泪水流下。
“哎你别哭啊，”一向受不了女人哭的孔凡慌张起来，“你告诉我你是谁，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女子止住了哭声，冷静下来，言语迟缓:“小女子王玉珠，是岐东镇王员外之女，我的丈夫，是一个药商，他姓程……”
听到这里，孔凡奇怪起来，问道:“你丈夫可是叫程三？”
“是……”
“但他的夫人并不是死在这里啊。”
女子不说话了，沉默片刻后，又开始哭泣。
哭声越来越尖锐，她的情绪似乎受到了很大牵动，四周的白雾开始消散，转而成为熊熊烈火。
坏了。
孔凡这才发觉事态的严重，念了几遍返回的咒法，却怎么也没有用。
“这归魂咒怎么不管用了。”
孔凡正捣鼓着他那失灵的口诀，谁料一抬眼，那女子张开瓷白的双臂，直接把他拥入怀中。
“冰雹花，冰雹花，挂满枝头笑哈哈……”
“凡事都有因果轮回，这次须麻烦小兄弟你了。”
女子的低语还在耳畔回响，周边的火一下子熄灭了，再反应过来时，只见木桌上烛火跃动，他端坐在桌子前，沉默地剪着一串纸人。
身体不受他操控，孔凡似乎和一个灵魂共存在这副躯壳中，经过一番观察，他明确了在活动着的纤细手指不是他自己的。
更像是一个女人的。
他难道是记错咒法，跟那女鬼共情了？
孔凡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外面正在下着大雪，风呼呼地吹着，打在窗户上，发出吱呀的声音，女子手边摞着一叠高高的纸，在烛光映衬下，呈现出枯黄的色彩，与那双手对比得很是鲜明。
女子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桌上的纸移到床底下放好，在床头取了一件斗篷，左手拄着木拐杖，推开木门，往雪中走去。
这么晚了她出去干什么呢？
孔凡只觉得周身发冷，暗自揣测女子的意图。
走了一会儿，女子停下脚步，仰起头，往山顶张望。
她想上山。
但她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叹息着回头走去。
“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是不见我。”她嘴里呢喃道。
女子回到木屋里，继续工作着，剪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在烛火陪伴下睡着了。
日复一日，都是这样的光景，她不吃不喝，除了在特定的时间会睡一会儿，剩下的时间就是裁纸人。
手边的白纸也好像永远也剪不完。
直到有一天，那扇木门被人推开了。
“夫人，”那是个村姑打扮的女子，仔细看来，眼眶里含着泪，似乎跟那女子颇有交情，“夫人！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女子跪下身，双手颤抖着捧起一缕汪玉珠垂到地上的白发，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啊夫人！”
汪玉珠坐在凳子上，放下剪刀，抖落出一长串纸人，嘴角带笑:“小晴，你看它们漂亮吗。”
纸人镂空的笑脸显得苍白无力，打开的木门外透进阳光，映在纸人四周，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小晴站起身，努力让抽泣的脸庞平静下来，挤出一个微笑，答了一句:“……好看的，夫人。”
“可是还不够啊。”汪玉珠的心情很落寞，孔凡深切地感受到。
虽然说他从没谈过恋爱，但所谓心碎，他觉得就是此时汪玉珠揭不下脸的那抹笑容。
“夫人还在想那个人吗？”
“是啊。”
“……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找不到的，他不肯见我，”汪玉珠注视着小晴，声音越来越轻，“小晴，有些东西是会消失的，我有感觉，自己时日无多了……见他也是徒劳。”
小晴嗫嚅着，坚决地说道:“那小晴，想继续陪在夫人身边……”
汪玉珠低下头，沉默很久，用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迅速背过身去:“你走吧，让人家知道你跟一个妖怪待在一起……不太好。”
“夫人。”
“不必再喊我夫人了。”
汪玉珠心底的伤感倾泻而出，泪水从眼眶流下，啪嗒一声落到地上，化成一粒粒白玉:“我不想再见到任何一个人，也不要任何人为我付出什么……你快走吧。”
阳光的照拂下，可以看见地上小晴长长的影子，她没说什么，只是跪下身，对着汪玉珠磕了三个头:“小姐……那你一定要保重。”
这副主仆诀别的场景，孔凡没有一点感动，反而感到一种深深的怨恨和绝望，似乎汪玉珠的内心，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不断膨胀。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被关上，阳光消失了，屋里朦胧一片，汪玉珠也转过身去，她的面前，还是那一沓纸，还有那些成品半成品的纸人。
“有胭脂就好了……”她捡起两片昨晚剪好的，一男一女拉着手的纸人，嘴里喃喃道，“成亲应该要有胭脂的，还要红色衣服，金色首饰……”
她目光落到蜡烛凝固的烛油上。
又看看手里的两片纸人。
朦朦胧胧中，眼前火光又燃起，火苗在白烛上跳跃着，她擎起烛台，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伸手点燃那两片纸人，用力挥向空中。
天亮了，火光就不那么刺眼了。
灰烬稀稀落落地散下，汪玉珠脸上浮现一丝笑容。
孔凡这时又惊奇地发现，她心里有一股纯净的力量在与那膨大的东西抗衡，虽然微小，但无比鲜活地存在着。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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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玉珠一如既往待在屋里，悉心裁剪着纸人。
每一天她剪的纸人，第二天早晨都会全部烧掉。
她时时刻刻守在那张桌前，似乎一直在等一个人，但每到深夜都会不由自主地睡去，而一睁眼，手边就会出现新的白纸。
“是你在惩罚我，对吗。”每次醒来她都会这么说，但每次都没有人回答她。
她好像也习惯了这种生活，不用担心自己什么时候死去，至少在见到那个人之前是这样。
孔凡为她感到悲哀。
第二个风雪夜接踵而至。
汪玉珠剪纸剪到很晚，这次她没有睡着。
不知何时，烛火跳跃的另一侧，隐约看见墙上出现了一个坐着轮椅的人影。
她抬起头，一动不动地注视那个人影。半晌，略带欣喜地开口道:“你终于肯见我了。”
那影子不说话，她却同疯魔了一般，急切地对他说着:“我找了你好久，你看，你看……”
她抓起桌上的纸人，举到半空像是在证明什么，泪滴在桌面上，噼里啪啦地掉落出一颗颗白玉，她嘴角扬起笑容，苦涩卑微:“……这都是我剪的，我很想你，我真的很想你阿呈！”
“可你为什么还是不以真面目示我，”她继续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想在死之前见你一面，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原谅我呢。”
“阿呈，我知道他们都是假的……只有你待我是真心，我一直都知道……对不起……”汪玉珠开始语无伦次，那影子还是冷冷地挂在墙上，好像这一切跟他都没有关系。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很久。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汪玉珠此刻显得有些无力，她空洞的双眼，最后看向那把泛着金属光泽的剪刀。
如果那样做，他会不会可怜她一些。
一个强大的念头在她心里滋生。
霎时间，孔凡察觉到了她想要做什么。
他想去拦，但是无能为力。
一阵银色的光芒闪过，雪白的衣裳绽开一朵鲜艳的红色彼岸，血液顺着脖颈流到肩膀，一直顺到指尖滴下。
或许是回光返照，死去的前一刻，她看到了身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他浑身上下也都是白色，坐在梨木轮椅上，就像一朵盛开的梨花，眼睛缠着白色布条，两手搭在身前，不知是不是看错了，他的脸庞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是眼泪吗。
汪玉珠捂住脖颈，撑着最后一丝气力，从凳子上站起来，又跌到地上，向前艰难地拖了几步，颤抖着抓住他雪白的衣摆，依偎在他的腿上，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微笑。
“你终于……肯见我了。”
只是至死，那人都没对她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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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没醒了没？天黑了。”
关晖用剑柄轻轻拍打孔凡的脸。
孔凡吃力地睁开眼，惊魂未定，从地上爬起来。
“你看见什么了？”关晖倒是很好奇他跟那亡魂经历了什么，凑到他跟前问道。
“血，血……”孔凡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字。
他的目光回到地板上的血迹。
没错，都是圆形的血滴痕迹。
但他在共情的时候，汪玉珠最后明明已经从凳子上离开，理应地上还有一条拖拭的痕迹才对。
“怎么吓成这样，刚刚进去不挺有自信的吗。”关晖在一旁吹冷风道，“天色可不早了，我们那一百两银子可还在山上呢。”
孔凡渐渐回过神来，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冷静下来，起身对关晖道:“走吧。”
“这才对嘛。”
二人走出木屋，冷风刺骨，关晖冻得跺脚，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孔凡背着剑，掩上木门，郑重其事地朝着那扇窗子的方向拜了一拜，强大的使命感在心底油然而生。
看来这因果轮回，须由他解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纸人（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