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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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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儿,你又不听话了。”
湛蓝的火瞬间便熄了。
眼前人僵直着身子,微微颤抖,韶白从背后抱着她,她而今力气全无,几乎是挂在韶昱身上。
抬眼见青霂一脸诧异。
他见识广博,先前极力掩盖,怕是青霂这边瞒不住了。
她看见他腕处的伤,两处指印,该是韶昱伤的,鸾族愈疗之术了得,现在依旧渗血,想来是被某些不可愈疗的东西伤到,是什么,她心中了然。
压制韶昱的琉璃净火,便是为了让她能将火的力量蕴含到日常的修习里,这一点,韶昱做的很好。
“青霂长老,今日之事……”韶白声音虚浮,已是累到极致,她知道方才幻象控制了心神,所想所思像亲历一般,心神大损。
青霂终归是长老,历了多少风雨,才有今日的沉稳,他很快镇定下来。
“今日之事,是有人换了你的药,我定彻查。”有人在鸾族本家内对鸾族二小姐下手,这事关鸾族的尊严,他决不轻饶。
“原来如此。”可惜了五无师傅费心弄的东西,她偏居在藏书阁,她服药的事并非谁人都知道,这换药之举,深究起来怕是没那么好善了,只是现在,韶白倒不关心,反是昱儿,似乎因为她,失了控。
“青霂长老,昱儿她该是无心之过……我希望今日在此发生的事,您能保密。”
青霂看了韶昱一眼。
那蓝色的火是什么,他知道却不敢肯定,因为那种东西,原本便是千年难求之物。
手上阴寒未消,这让他想起五百年前,所有人在火焰下笼罩的无力,恐惧,无数人灰飞烟灭,死的像尘埃一般。
而眼前这个少女,可能便是载体。
韶白原本还想劝说,却见青霂犹豫了片刻,竟同意了。
“今日之事,我会当作未见。”
青霂退了出去,外头嘈杂了一阵,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
怀里的人一直没吭声,此番怕是吓到她了。
“昱儿。”韶白叹了口气去摸她的脸,触到一片温热,她脑袋昏沉,仍知道那人是哭了。
她已无力支撑,躺入床榻,感觉袖口被扯着,韶昱勾着她手指,抖得厉害。
韶白累极,却又觉着就这样昏过去,孩子害怕,便喃喃说起话来,呓语一般。
“昱儿,我梦见我死了……不,也许那是记忆也说不定。原来,我那么讨厌冬日,讨厌雪,讨厌烟花是有原因的。梦里太苦了,我不识得那个人,可我若真是梦里的自己,当真死了也是种解脱也说不定。心痛,苦涩,委屈,难过,嫉妒,绝望,太多情绪。心意被践踏,偏又如此卑微的想要去讨好,太难堪了……”
昏沉中,韶白的脸被轻抚着,她这才发觉,自己也哭了。
“真是的,如何便活成了那个样子……”她有很多疑惑,但脑袋已无法思考,只想好好睡一觉,她牵过韶昱的手,“你也不听话……我现在是没力气说你,待醒了定要罚你的……青霂长老的伤怕是难好了,你等一下……去地下花房取些火焰草给人家送去,那草能压制火的威力,你要好好道歉……”她教韶昱药理时,便介绍过火焰草,孩子应该知道那东西在哪。
韶白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之后,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韶白……”韶昱轻轻唤了一声,想起被扯断的琥珀绳结,慌忙重新戴好,那绳结调整了松紧,又恰好的卡在了她脖颈。
自己已能更自如的控制火焰,这封印是压制,却也是锻炼。
她给韶白盖好被,想起韶白的交代,去花房摘了些火焰草的叶子,磨成粉末,交给了门口的侍卫,道歉什么的,有空再去做。
韶白做着噩梦呢。
她把藏书阁内所有的炉火点燃,加了凝神静气的香,不管有没有用,一股脑的,一层一层的加了过去。
今日耗神的厉害,她做完这一些,已是大汗淋漓,也顾不得收拾自己,慌慌忙忙跑回韶白身边。
她蹲在了床沿,一动不动的看着韶白,心里数着,“一,二,三,四……”
她看着她胸廓的起伏,没有说话,连喘气都是小小声的。
还活着,还活着,活着便好。
韶昱抬起手,小心翼翼的轻描那人的眉眼,鼻梁,唇畔,手抖的不成样子。
她爬上床,缩在床边,不敢碰她,怕扰她安眠。
她侧着身子,轻轻拽住韶白的衣角,看着眼前的人苍白着脸,熟睡着,却依旧皱着眉头。
心脏痛的难受。
几日昏睡,韶白才缓过劲来,好在这番折腾,大年的流程倒是没忘。
凤曦安每天都来,被韶昱给挡在门外,她也是无辜的可怜,偏韶昱一脸都是你的错,几日以来,未曾给过好脸色。凤曦安自小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玥灼又不在,她无人撒娇抱怨,干脆死皮赖脸的住过来,说要谢罪。
她们实力相当,可凤曦安心里有愧,不敢还手,每次被揍一顿丢出去,又贴回来,韶昱哪里会真下死手,一来二去,也当真不能拿凤曦安怎么样。
这日,日头刚好,昨夜下了一夜雪,外头晴朗,一大早,韶白刚洗漱完,凤曦安就来了,一进门抱着她就是不撒手。
“韶白姐姐,你家宠物好凶。”这孩子很爱撒娇,少年后,这种幼时的撒娇便带了些娇嗔,她长相偏是外放的美艳,小小年纪偏是瞧出一副媚态。
韶白习惯性的摸了摸她脑袋,笑道,“曦儿知道她凶,还非要逗弄她……”
话刚说完,怀里一空,凤曦安是被提着领子丢了出去,韶昱已经在她身旁站定,黑着脸,拿了一旁的毛巾,仔仔细细的擦了一边韶白的手。
一脸的嫌弃。
韶白失笑,凤曦安一脸委屈的哇哇大叫。
“你擦什么擦,本小姐干净的很,韶昱!你就会欺负我!”
凤曦安这几日受了一肚子苦水,她性子也不是这般逆来顺受,多少有点少主君的骄纵,这一会,脑子一热,竟又冲了进来,扯住韶白的颈子,往嘴上就要亲。
韶白一惊,侧过脸去,脸上软软两片贴了过来,湿漉漉的。
扭头,凤曦安一脸得逞的看着韶昱,幼稚的不得了。
韶昱的脸都绿了,看看韶白的脸,看看手上的毛巾,作势要过来擦。
“别,别,我自己来,我自己来。”韶白连忙道,这孩子生气了,她脸可要脱层皮。
她接过毛巾,原本想擦,见凤曦安得意洋洋的,突然就叹了口气。
“哎,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鸾族有个规矩,被人亲了,就要跟对方结亲,哎……原本想曦儿那么中意玥,该是对玥心有所属,没想到,你对我也有这般心思,我着实为难啊……可,若这是少主君的意愿,我这小小的鸾族二小姐,自也反抗不得……”
韶白这么一说,不光凤曦安,韶昱都懵了。
“我,我,我没那意思啊!”凤曦安憋红了脸,“我真没那意思!我只喜欢玥姐姐的……不对不对,我也喜欢韶白姐姐的,不不不,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两种喜欢不一样的,那个那个……那个亲亲不算,不算的!”
凤曦安慌忙解释个半天,韶白憋笑。
这时候,韶昱插了一句,“这么说,您是要始乱终弃了。”
她面无表情,目露凶光,凤曦安缩了缩脑袋,连忙跑出去。
“我去吃早餐了!!”又回头强调,“刚才那个不算啊!”
韶白笑笑,起身也准备下楼,手上一重,衣袖被扯住了。
回头,韶昱低着头,一脸丧气,“韶白,刚才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假的。”韶白敲了敲她的头,“这么会有这么随便的规矩,我逗她来着。”
这话倒没安抚倒几分,韶昱盯着她的脸,眼神都快冒出火来。
韶白把另半边脸凑过去,“你要那么不甘心,要不,你亲另一边?”
她只是玩笑话,作势还闭了眼。
谁料,下一刻,颊边的温热没迎来,唇上却被贴合了。
再开眼,人都没了。
韶白忡愣着舔了舔唇角,太柔软了,带了点晨曦的清新味道,那是个很青涩的吻。
等一下,自己是被轻薄了么……
藏书阁基本默认是韶白的冬日居所,所以很早之前结构大改过一次。
大堂原本只有一处屏风,一桌椅,后面便全是书,韶白搬进来之后,改成大厅,单独冲着大门做了隔间,摆上桌椅,其实当成餐厅在用,厨房是在藏书阁外处的,因为怕火。
韶白下楼时,两个小孩已经狼吞虎咽的吃完,跑去外头练功了,她喝着温热的粥,门打开着,方好看见两人正起势要切磋。
韶昱很快注意到韶白下来,韶白看到她,打趣的舔了舔唇角,韶昱脸色一红,转开脸去。
“你给我专心点,想什么呢!”凤曦安提气便上,这两天她可吃够了哑巴亏,既然是切磋,她可不会留手。
韶昱足下一点,险险闪过,凝起神来,凤曦安血统纯正,所学也颇为刚正,招式刚劲伶俐,却乏巧劲,韶昱多为自学,她来此也不过几个月,虽然招式也学的差不多,但她更喜欢应用与实战,比如面对凤曦安的刚,她便化柔。
在韶昱被压制的情况下,其实凤曦安更胜一筹,韶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大部分时间她在躲,化解凤曦安的招式,不硬拼内力。
几番攻防,竟也看不出输赢,很快两人均是大汗淋漓。
“昱儿。”韶白早就搬了椅子在门口看,这一会招呼孩子过来喝水。
韶昱开心的过去,接过杯子就饮,边喝边瞅着韶白,当真像求奖赏的宠物。
韶白笑了笑,肯定道,“很好,有进步。”
凤曦安满心不是滋味,欺负她孤家寡人呢。
她搓起一团雪,啪一下就丢了过去,几乎下意识的,韶昱躲开了。
嫌弃道,“你烈火我都躲的开,还躲不开雪球,曦安,你真幼稚……”
韶昱平日寡言,但凤曦安极为聒噪,逼的韶昱私下里也会与她斗几句嘴。
可这回,凤曦安不仅没回嘴,还一脸震惊。
韶昱想到了什么,回头,看那一团雪正松垮垮的埋在韶白发间,显然她躲开时,砸中了韶白。
她想起韶白对雪的恐慌,不由的心内一紧,连忙上去。
却见韶白低着头,突然点足往前一跃,手上运气一动,对着凤曦安身后的大树便是一掌。
哗啦啦的声响。
树上的残雪尽数落下。
韶昱看的有些呆了。
韶白穿着一身雪白,凝在了冬日的艳阳里,在一片雪落处,笑的明媚,那一抹身影,像极了冬日的精灵,鲜活的,纯洁而神圣的,印进了她心底,铭刻成了最柔软的部分。
一个激灵,她被雪砸中了。
“发什么呆,打雪仗了。”
一时间,院内笑闹声起,她们玩了许久,忘记了修习,忘记了午饭,她们在雪地里堆了乱七八糟的雪人,手跟脸冻的通红。
傍晚,外头的烟花又响了起来。
凤曦安被劝回了自己院落,韶白说无事,韶昱自也不再闹脾气。
韶昱看见韶白在藏书阁前站定,仰着头,看着漫天的烟火发呆,眸底皆是化不开的悲伤。
那背影,她许是一辈子都忘不掉,太过寂寥,太过孤单。
她过去拥着她,捂住了韶白的眼睛。
“别看,”她说道,“韶白,别看了。”
韶白没说话,静静往后靠了靠,缩进她怀里。
良久,韶白开口道,“昱儿,莫要担心。知晓原因之后,我反而不怕了……其实也许,我是喜欢雪,喜欢烟花的。只是某些场景,结合了这些,带来了不好的回忆。可回忆这东西终究是回忆,是过去的事,人啊……总是要向前看的。”
那人的身体很冰,许是在外头久了,“韶白,你很冷么?”
韶白点了点头,拉下她的手,冲她笑了笑,“有一些,晚饭不吃了,我乏力想去睡一觉,你送曦儿回去,晚饭便在她哪里吃一些。”
韶白起身,头也不回的走进了藏经阁。
韶昱觉得不不对劲,却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送凤曦安回去之后,韶昱马上回了藏书阁。
韶白的屋里漆黑一片,韶昱想起韶白说乏了,不敢叫醒那人,却又担心,只好呆呆的坐在了门外。
良久,里面传来韶白的声音。
“是韶昱回来了么?”
“韶,韶白……”韶昱没想到那人突然叫她,“嗯,我回来了,你……没事么?”
“我?没事啊,只是困了,明日是大年前的最后一次演练,我需得养足精神,你若无事也早些去睡吧。”
声音听着,并无不妥。
韶昱这才安心,“好,那你睡吧,我不吵你,我再修习一会。”
“嗯,莫要太累了。”
“好。”
听外头的动静,韶昱终于离开了。
韶白这才重重的喘息起来。
没了谢五无的药,这心症犯起来毫不留情。
她周身均是冷汗,身体发冷,心内又如岩浆入体,灼热异常。
这种冷热的夹击极为苦痛,疼痛浸入每一寸毛孔。
她将自己抱成一团,漫天的雪,漫天烟火在脑海里炸开。
知晓原因之后,我反而不怕了……
不怕,却依旧刻骨铭心的痛。
她精神恍惚起来。
又看见那带着火焰面具的白衣女子站在她床边,焦急的问道,“你不是说琉璃净火蓄养在她心口,能缓解她心症么?为何不见效?”
另一人说道,“我看书上是这样说的,也没人做过啊,师姐,我都说了,只能试试。”
她胸口的痛楚慢慢缓了下去。
“看!起效了,起效了!”那人奔了过来,“小白,还好起效了,不然师姐非杀了我不可。”
小白……?
韶白晃了晃脑袋,想看清眼前的人,偏是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却听见白衣女子道,“别闹了,五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