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asurnamefox

10、第十章 面具

　　“别闹了，五无。”
　　五无？谢五无？
　　韶白醒时天方蒙亮，她昨日被心症磨到半夜，寐不能安，头痛欲裂。
　　那日的幻象像是打开了她心中闭锁之处，之后一日日更为清晰鲜活。
　　若她现在还觉着那带着面具的白衣少女是幻象，是梦境，那就是自己过于蠢笨。
　　更何况，她现在的梦里还出现了谢五无。
　　梦里，五无师傅喊那女子师姐，那女子又与自己亲密非常，若是真实记忆，自己的年纪怕是与五无师傅不相上下。如此说来，之所以能随意进阶，并非天赋异禀，而是她的修为在恢复。
　　她脑内混沌，幼时的回忆几乎没有，被五无师傅带回鸾族前的回忆也零星半点都忆不起来，像是有人生生把过去与现在割裂开来。
　　她身上必定发生过很多事，究竟发生过什么，韶白倒并无兴趣，因为显然，现在的生活比从前好太多，梦境里的自己简直可怜到尘埃里。
　　但昨夜的梦境，清晰的表示，琉璃净火能缓解心症，五无师傅也曾说过这样的话，这件事倒值得推敲一二。

　　昨夜出了一身汗，韶白起床沐浴。
　　明日便要大年，今日要行最后的演练，确认流程丝毫不差。
　　因为前几日换药的事，本家内戒严，以限制人员流动，青霂对此重视，将与她接触之人审问了个遍，自家人并问不出什么，年关临近，鸾族未派人外出，灵犀草生于凤族界内，且极易枯萎，被人采摘后会尽快使用，这药只能是外人带入，这几日来访的外客，只有凤族那几个使臣。
　　这就变得很麻烦，凤族是上家，加之族内另外两个长老的施压，青霂极为被动。说到底，为了个区区鸾族二小姐，得罪凤族使臣，并不是长老们想看到的。
　　现在时局动荡，少族长外出，凤族提前来贺年，各方动作都很微妙，且不论她这个鸾族二小姐没事，就算有事，就算换药之人确实是凤族使臣，这节骨眼上也翻不得脸。
　　青霂将这个结果告知时，韶白很镇定，她大抵猜到结局，她自也没想追究什么，青霂心中对她有了愧疚，生活上倒更为关照了。
　　韶白洗漱完，去韶昱房内看了一眼，那孩子浅眠，睡眼惺忪的坐起来，她与她说，今日只是走一遍流程，约莫中午便回，孩子才不甘不愿的送她出门。
　　到长老会时，除了青霂长老，另外两位去陪凤族使臣了，看来来的那几位身份颇高。
　　不过也好，少了念叨。
　　其实对于韶白来说，要做的并不多，每年的过年大祭，无非是在本家过场，再去主殿祭祀祖先。中间的摆设，花样，祭品，人手的调配，均是青霂在处理。她全程只要不失态，顶着华服，中规中矩的走完全程就行。需要韶白亲自做的，只是在主殿祭祀时，使用族长令请出凝魂盏。
　　凝魂盏凝世间魂灵，多年在世间流传，渐渐被神化，传大年时，过世的祖先会通过凝魂盏魂归故里，此时族内大祭，告慰先灵。
　　青霂陪着走完过场，总算早早放韶白回家。
　　韶白想着晚上年夜饭，原本是打算跟韶昱，凤曦安一起的，自己得早点动身去做饭，刚出门偏就撞到两位长老带着凤族使臣走过来。

　　两位长老在前，四个凤族使臣在后，两人佩刀，像是随侍，另两人身着长袍，该是处理文事，中间被簇拥的人，穿着黑色斗篷，将上半身罩了个严实，看不清样貌。
　　韶白见躲不过，只得被青霂拉着上前行礼。
　　“这位是我鸾族的二小姐，明日大祭由她主持。”青霂长老不卑不亢的介绍自己。
　　韶白不得不挤出一点笑容，点了点头。
　　凤族高傲，面对青霂也不曾行礼，更何况是对她这个外界传言的养女。
　　“原来这位就是鸾族的养女，果然长的标致，可……只二阶的修为，如何担得起过年大祭的主持，堂堂鸾族，岂不让人笑话。”
　　韶白没出声，她压抑修为，倒不是谁都看得出她真正的实力。
　　可凤族使臣那几句轻佻的话，着实惹恼了青霂，他脸色一沉便要发怒。
　　谁料，中间那人竟出声了。
　　“休得无理。”
　　四个字，说的浑厚有力，像有声波震荡而出，韶白感觉那人的话在脑内盘旋，反反复复敲击着耳朵，她连忙提了内劲去抗，勉强站住，手心冒了冷汗。
　　青霂脸色一变，闪身至韶白身前，这威压感没有五阶的修为，根本抵御不住，轻则内伤，重则神志昏聩修为尽散。
　　能散发这种威压的人，修为在他之上，此人，已入圣。
　　青霂的修为已是尊者七阶，但要想入圣，需天时地利人和，更需机缘，而这一步他修炼多年，迟迟未达。
　　圣者大多不入凡尘，没想到此番凤族使臣里竟派来一个圣者，不知意欲何为。
　　“二小姐，你可无事。”
　　韶白摇摇头，不知何时中间那人的黑色斗篷已取下，韶白心下一震，直愣愣的看着，呆在原地。
　　那是个男人，一个红衣黑发的男人，那是凤族人惯常的装束，令韶白在意的是，他的脸大半被遮住，隐藏在……火焰形的面具后头。
　　方才言语轻佻的凤族人改了口，“原来是我看走眼了，二小姐分明也有五阶修为了，年少有为啊，是在下失礼，切莫怪罪。”
　　那人看似在教训下属，实则探她虚实。
　　韶白感觉很不舒服，不仅仅因为对方的试探，还因为那个面具。
　　“二小姐，如此盯着我的面具看，是喜欢这面具么？可惜这面具只有一个，我不能送给你。”
　　韶白收回目光，感觉心脏被揪住一般，说不上来的反感。
　　“我并非喜欢这面具，只是觉得，这面具在你脸上，不合适。”
　　“哦？……那您觉得，它应该在谁脸上。”
　　……
　　那您觉得，它应该在谁脸上。
　　韶白的脸猛然煞白。
　　有个名字在唇齿间转了一圈，偏说不出口，难受的要命。
　　青霂见韶白神色不妙，赶紧告离，好在那几个凤族使臣未再为难。
　　回至藏书阁，已过午时，韶昱难得不在，凤曦安那边来传话，说是凤族使臣年前来访，凤族的小主君自然是要与自家同族过年前夜。
　　韶白想想也对，便将原本做好的一些甜点零食让人给凤曦安送过去，自己这边，青霂这几日送来很多食材，要喂饱自己与韶昱，卓卓有余。
　　她清理好食材，待稍晚些下厨，换了身衣服，觉着有些疲累，便去小眠。

　　韶昱原本打算在藏书阁等韶白回来，等至正午，那人未归，她被凤曦安连拉带拽的拖去自家院落，韶昱想反正晚上也是一起过年前夜，也便由了她。
　　午后刚过，鸾族的两位长老，便带着凤族的使臣过来了，凤曦安自是很高兴，她在鸾族修习多年，但这十几年来，通常是年后去凤族贺年时才会回凤族待上几日，她年纪尚轻，就算再喜欢玥灼，说不想家，不想父母，是不可能的。
　　凤族人高傲，但对尊卑看的很重，凤曦安刚现身，除了那戴黑色斗篷的凤族人，其余四人，很快跪了下去。凤曦安在鸾族是求学，长老们为尊长，自不行叩拜。但从礼节上将，什么都算不上的韶昱，是该行叩拜礼的。
　　但韶昱与凤曦安已相熟，且一同修习，算上同窗，既是同窗，何所谓跪拜。
　　长老们见她无跪拜之意，面上便不好看。
　　“果然是二小姐的人，一点规矩都不懂。”
　　韶昱闻言，心头起了火，还是压了下去，侧身冲着凤曦安，眸子敛了下来。
　　她生性傲气又倔强，但便是容不得别人说韶白一点不好，跪拜而已，她受得起。
　　凤曦安一瞧，这姐姐是要拜自己，赶忙上前去扶，别人不知道，这些日子她们平辈而处，韶昱这一跪，她还当真有些不自在。
　　只是手未扶到，被其他人抢先了。
　　过来扶韶昱的，正是黑衣斗篷的那位凤族人。
　　“无须多礼。”男子的声音很是温煦，黑色斗篷一撩，显出一张带着面具的脸来，火焰形状的面具，遮挡了大半面容。
　　男子身材修长，韶昱自下而上看的清楚，那面具……很奇怪。
　　见韶昱也盯着自己，男子反而笑了，“果然是鸾族二小姐的人，似乎都对我的面具很感兴趣。”
　　他说着，也未执着的表现神秘，手上一掀，将面具摘了下来。
　　“小叔！”凤曦安惊呼一声，便跑过来抱。
　　凤曦安的小叔，凤族族长凤灵祥的亲弟，传言中凤族真正的掌权人，而今的凤族长老，凤灵瑞。
　　在这世上，你可能弄不清氏族，分不明派系，但绝不会有人不知道凤灵瑞这三个字。
　　一个头衔巨长的传奇人物。
　　据说他长相俊美，乃世间第一的美男子。
　　据说他十年进阶，五十年入尊，百年入圣。
　　据说他单枪匹马杀过极寒之地的北冥精兽，取过世间罕见的宝物火焰花。
　　据说他力排众议集合氏族对抗当时掌控琉璃净火的凰族。
　　据说他战胜了那个屠戮世间的凰族圣者……
　　他的传说很多，多至编写成册，他的名声甚至于对外事不甚关心的韶昱都有耳闻。
　　周围传来抽气声，韶昱打量了一下男子的五官，确实……很漂亮。一个男子用漂亮形容不恰当，或许英气，俊秀更适合些，可……这人不同，偏第一个想到的词语，就是漂亮。
　　修长的身子，漂亮的脸孔，精致的笑容，和煦的态度。
　　这人，有一身好皮囊。
　　“一年不见，曦儿终于进阶了，不得了，都到我胸口了。”凤灵瑞抱了抱凤曦安。
　　“那是当然，我认真起来，可是很厉害的。”或许是家人在场，凤曦安笑的很是开心，看得出，二人关系很好。
　　无论眼前这人有多传奇，韶昱倒无多大兴趣，她视线落至凤灵瑞手上的面具。
　　先前注意是因为面具的大小跟凤灵瑞的脸，并不相称，那面具的轮廓，该适用于女子或年少些的男子，总之……戴在这人身上，便是感觉不对。
　　正想着，凤灵瑞竟直接将面具递了过来，不知是否看错，那面具上的火焰形状竟鲜活起来，隐隐像流动着灵力。
　　“此物，送你。”
　　“……？”韶昱歪头一愣，抬头看了看凤灵瑞，眉头蹙了些，不太理解凤灵瑞的举动，一个男子戴着不相称的面具，不是过于仓促，便是面具有特别意义，显然，凤灵瑞属于后者。
　　“这面具是我一位故友的，算起来，这倒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凤灵瑞的语调浅浅的，话里多有怀念，“莫看它只是面具，也算得上很厉害的法器，只不过不是谁都能用的了。今日与你有缘，便送你吧。”
　　“……这，并不妥。”韶昱未接，直截了当的拒绝了，不管眼前的人名望多盛，她断然没有随便接受礼物的道理。
　　这在长老们眼里，便是不识抬举。
　　这里已令人不自在，韶昱冲凤曦安道，“你今日有客，我便回去了。”

　　眼见韶昱要走，凤灵瑞掌心一抬，将面具丢了过去，韶昱正走到凤族那四位使臣身边，那面具在空中一停，竟未靠外力悬停在空中。
　　凤灵瑞将凤曦安护在怀内，气门一开，震了一波灵力出去，气压临面直扑。
　　韶昱一惊，连忙提气。
　　那四位凤族使臣修为不低，竟也被逼着起了术式来抗，韶昱进阶没多久，要接下来几乎不可能，眼见着气浪过来，她咬牙一横，扎稳脚跟，准备硬抗。
　　耳边是风声簌簌，四位凤族使臣被震退了好几米，韶昱竟丝毫未动。
　　那面具在她额前悬空，隐隐泛开淡红色的光晕，那火焰形状霓光流彩，竟散出灵力来护了韶昱。
　　凤灵瑞道，“这面具跟了我几百年，它可从未护过我。法器有灵，它选择了你，所以我说，它与你有缘。”
　　他方说完，面具悠悠落下，落至韶昱手心，一片温热，她感觉那热气与那白玉项链混在了一处，相互感应似的，韶昱下意识摸了摸颈项。
　　凤灵瑞注意到了。
　　他靠近韶昱，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道，“二小姐很聪明，知道用火焰草抑制你体内的那个东西，但是，王者的力量从来便是关不住的。”
　　韶昱一惊，诧异的看向凤灵瑞，那人无事一般转身。
　　凤曦安吵着道，“小叔 ，小叔，这个好厉害，我也要那样厉害的法器。”
　　“曦儿进阶了，小叔本来就要送你礼物的，来，走，陪小叔说说话……”

　　韶白这几日多梦。
　　梦境时常清晰的令她以为又入了幻觉。
　　这种情况使她晚上睡不好觉，加上心症的发作，她总是疲乏。
　　可一旦休息，身体的疲累便占领了意志，令人昏昏欲睡。
　　便像现在，她知道自己在藏书阁内小憩。
　　可一转头，那白衣女子又端端坐在身边。
　　她发梦了。
　　韶白知道。
　　那人的眼清亮的像天上的星辰。
　　“我取了一件东西，韶白，南昼的灵玉。”
　　“我将它分成两半，你我各一半。”
　　“韶白，我的面具不好看，你帮我雕个物件镶上头可好，这样我便是时时带着你。”
　　“韶白，韶白……”
　　“……”
　　那人的眼眸冻如寒霜。
　　“这便累了么？韶白，你还是这般无用。”
　　“韶白，你既替了我，就带上这个面具，做好原本我该做的事。”
　　“韶白，你便只有这点能耐么？真是丢我的脸……”
　　一觉醒来，又是大汗淋漓。
　　她捂着脸，心脏酸楚不已。
　　她理不清梦里的事，只是这些片段反反复复折磨着神志。
　　那人的脸，看不清，那人的名，记不起。

　　门被打开，下午的阳光充足，从门外射入，昏黄昏黄的。
　　韶白看见有人推门进来，她眯着眼。
　　那人走了过来，火焰形状的面具在她脸上折射出玉的流光异彩。
　　她有一瞬的恍惚。
　　现在，这面具才算合适……
　　她捂着眼睛，苦苦的笑了起来，眼眸出了水，在嘴边咸咸涩涩。
　　那名字在唇齿间，终于终于脱出了口。
　　“凌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