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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幻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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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日便是大年,韶白被扣在了长老会。
往日懒散,玥灼也纵了她,故而韶白对于节日礼节从不注重,但而今她拿着族长令,意味着玥灼不在,她需代替她主持仪式。
过年的琐碎事物,青霂长老完全可以处理,可长老们以韶白拿着族长令为由,要求事无巨细,韶白均要参与,故而莫名其妙的,连带着韶白忙的天昏地暗。
待忙过去,韶白已几日未回藏经阁,她传信给韶昱,让她好好吃饭睡觉修习,不知那孩子有没有听话。
外头鞭炮声声入耳,过年有了点样貌,可偏自己,入冬厌雪,年时又不爱热闹,韶昱年少,随着自己,着实可怜了,这般的年纪,该要像凤曦安,肆意玩闹,任性潇洒才是。
不知外头的炮竹能否带一些入本家。
韶白作这个盘算时,被青霂长老坚决的阻止了。
“少族长说过,烟花炮竹最易致火,本家内建筑屋群众多,植被繁茂,火患防不胜防……”那人开始念叨,韶白也开始头疼。
头疼不是因为对方的念叨,而是这种满城烟火的日子,她便极为烦躁,没来由的,异常的,焦躁不安。
“……二小姐,本家内禁燃烟火真正的原因,您该比谁都清楚,烟火易诱发您的心症,我建议您,除了必要的外出,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藏经阁内,我可不想少族长回来前,您出什么岔子。”
冷冰冰的语调,听起来全然是因为职责,那一点点的担心被压制的全然无感。
韶白笑笑,耸了耸肩,“我尽量。”
青霂长老无奈的摇了摇头,放韶白回了藏书阁,因为今日,凤族来人了。
往常年前,各族会现行去凤族贺年,不知是否因为鹓鶵内乱,格局生变,往日傲慢的凤族倒学会礼贤下士了。
韶白走时,听见有人与青霂长老道,“小主君想燃些烟火,我派人送了一些去。”
“本家族内禁烟火。”
“是怕扰了藏经阁哪位么?小主君在自家院落内玩,离藏经阁远着呢。”
“勿让我为难。”
“我们本家事还偏要迁就那个外人么!……”
“……”“……”
韶白没往下听,她没空理会这些,她赶着回藏经阁,这样带雪的烟火日子,韶白坐立难安。
她几乎是跑回了藏经阁,可惜,那里空荡荡的,全然没有韶昱的影子,她将大门紧闭,将炮竹声阻隔在外,可心偏是静不下来。
往日她总喜欢一人关在屋内,一人更为自在,可而今她身边多了一个韶昱,此时,便觉着少了些什么。
她摸了一颗谢五无的药,吞了下去。
屋内太静了,没有起烛火,天色未暗,屋内隔了一层窗,朦朦胧胧的。
往年每逢此时,她便会精神恍惚,心起幻象。
如约而至般,那白衣女子,又来了。
那人带着火焰形状的面具,笑盈盈的走近。
韶白心头涩了起来。
“韶白,我回来了,你又在等我么?”
她在她身边坐下,“我说了,太迟了便先睡,我总会回来的,不会丢下你。”
她的手好似永远这般温暖,抚上了她的脸,触碰了她的脖颈,停在她心口。
“你看,我的火在你心口烧着呢,别怕,有我。”
别怕,有我。
胸口炸裂了般,疼痛不已。
她梦见过她无数次,可自己分明是不认得她的。
韶白猛然站起,屋内依旧漆黑,全然没有任何人出现过。
她抖抖索索的起身,失了魂一般一楼一楼的走过去,自己都不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打眼却又见那个白衣女子躺在地上,周身冷的像冰。
“韶白,我冷,我怕是要死了,可我死你,你该怎么办。”
韶白伸手去探,可转眼间,地上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摸了摸脸,手上湿漉,她已然哭了。
韶白低头捂着脸,闷闷的笑了起来。
她多久没有看到这个人的幻象了,自韶昱来了之后,今日为何,偏又要回来。
我不认识你,不记得你,放过我,不好么?
窗外飘起了雪,该死的天气,自己要疯了不成。
她推开门,强迫自己冷静,耳边却有个清冷的声音,柔柔缠绕过来,“韶白,你喜欢雪么?”
她呆呆的转过头,看见那女子,盈盈的立在身前,轻捏了她的鼻头。
“你若喜欢,我便也喜欢,我们寻个有雪的地方,永远都不分开。”
好。
韶白哭着答应,低头却见自己满手的鲜血,身下堆积成山的尸骨。
“韶白,你不是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么,那就做给我看。”
“韶白,你就这点本事么,真是无用。”
“韶白,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慌忙后退,脑海里不停涌出的话像在凌迟她一般,身体猛然被扯住,那人靠近,在她唇边轻轻一吻。
“韶白,你不是说……你爱我么?”
头痛欲裂。
她双手抱着脑袋几乎要陷进土里。
疯了,疯了。
这只是在冬日她畏惧厌恶的天气里的噩梦,不是真的。
韶白跑了起来,她用尽了全力在跑,她不是没有陷入过幻像,可从未像今日这般,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她跑的太快,以至于未留意到身后,站了一名男子,那男子一身红衣,脸上的火焰形状的面具遮盖了面容,他手上拿着一个瓷瓶,扬着气雾的瓷瓶,谢五无的药。
“韶白啊韶白,那么多年都未长进,药被人换了都不知道。”
韶白在路上横冲直撞,逢人便问,韶昱在哪里。
她也不知自己跑了多久,无头苍蝇般寻着韶昱,她只觉着而今这本家里,只有韶昱能令自己安心。
好不容易,那人的身影在眼前出现了。
她看见韶昱与凤曦安说着什么,然后,凤曦安抱来了一堆烟火,火折滑落,天空散开了美丽的烟火。
轰的一声,脑袋里像有什么炸了开,她疼的大叫了起来,而后周围的雪渐渐飘散,成了白茫,她陷入迷雾里。
“韶白,滚吧,我今生再不想看见你。”
那人就在眼前,却隔着好远,她心底酸涩,无处言说。
她递出了手里的白玉,那凝集了她心血细细雕琢的白玉。
我,想把它送给你。
那人的目光是冷的,看着她,像看着路边的蝼蚁。
“韶白,我要的可不是这个,你还是这般无用。”
她饱含心意的东西,被随意丢弃在了角落,她的身体很疼,像在被反反复复撕裂,可远远及不上心头的痛感。
能再陪我一会么?
一天,一个时辰,哪怕一刻也好。
她心里乞求着,终究,没有出口。
那人的手交托到了另一个人手上,步入了漫天的烟花里。
百日绚烂,喜气冲天,在皑皑白雪中,她最爱的人,今日是最美的样子。
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与无奈在胸中扩散。
她在悬崖的树边坐下,听着喜乐,身体已撑到了极致,雪落下来,将她吞噬。
这里那么高,你曾与我在此仰望着主屋别院,悠然美景。
而今景色依旧,只不过,我的身边再不会有你。
也罢也罢,你依旧怪我,我依旧肆意任性,我以为我均是为了你,而最终你恨着我。
前尘旧事,恩爱情谊便均在此还了你。
白衣均染上了血色,她从里至外鲜血淋漓,也似穿上了喜衣,当真讽刺。
天暗了。
她胸口窜出了湛蓝的火焰,把天空变成了夜色,烟火绚烂,天空降下的琉璃之火,能否为你的喜事添色?
她躺在冰凉的雪地里,胸口的热气渐渐消散,眸子也渐睁不开了。
她想起那人的脸,笑着说,韶白,别怕,有我。
她温暖的手摸着她的脸庞,说要成为她的依靠。
我,要死了,你可真是个骗子。
雪夜里,飘散的洁白将所有血色掩埋。
她笑了笑,眸里渐渐了无生气,身体化成了烟尘,消散在空中。
命里终是错过,愿来生,当真我不遇你,你不见我,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啊……想起来了。
那一日,在纷飞的雪里,在漫天的烟火里,她死了。
韶白的身体坠了下去,恍惚间韶昱的脸在眼前,那孩子哭的厉害,语无伦次的抱着自己。
她的身体像雾气般蒸腾起来,转瞬间,韶白气息全无,当真死了一般。
青霂闻声而来,怒喊道,“谁让你们点的烟火!”
他想从韶昱手里抱过韶白,偏韶昱死不撒手,歇斯里地起来。
“不许碰她,谁都不许碰她!”
青霂上前便是一巴掌,韶昱被打的有点蒙,手上一空,人被青霂扛起。
“不想救她就滚远点。”
青霂三两下便不见了踪影,韶昱想追,已寻不见人,她气息紊乱,胸口憋闷至极,情急之下竟呕出血来。
她与韶白这些日子感情已深,她已认定要护她一世周全,转瞬间人便去了,如何接受的了。
缓了许久,韶昱终于冷静下来,跳到高处,见藏经阁不知何时亮起灯来。
她心念一动,慌忙赶过去,那里已布满守卫,她被拦在了外头。
周围点灯大亮,韶昱感觉四肢厥冷,心气被抽干了一般。
青霂从里头走出来。
韶昱颤抖的问道,“她,她……死了么。”
青霂没有回话,只丢了个瓶子过来。
韶昱呆呆的看了一眼瓶子,又问道,“韶白,韶白呢?”
“瓶子里的药被人换了。原本谢五无的药被换成了灵犀草,灵犀草致幻,她今日心绪不宁,加之这药致幻,故而这般。她那瓷瓶贴身带着,与她接触过的人,都有可能动手换药。韶昱,你今日可见过她?”
韶昱盯着青霂,眼神似要把人吃了。
她眼下不关心药被换成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谁人换了韶白的药,她现在关心的是那个人,那个刚才在她怀里气若游丝的人,是不是安好。
青霂现在的口吻,分明在审问她。
她没有空去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她现在就要见韶白。
“我要进去。”她说道,向前一步,便被架住。
韶昱方进阶少年期,修为跟这些三四阶的侍卫自无法比,三两下便被架了出去。
她心头气极,又担心非常,怒火攻心。
“让我过去!”她吼着,扯掉了颈上的项链。
一股热气自韶昱所在盘旋开来,像打开了禁制。
她把那白玉项链拽在手中,心口的火焰抑制不住的外泄。
韶昱低着头,突然,咧着嘴,笑了。
蝼蚁。
均是,蝼蚁。
竟敢拦我。
旁边的侍卫上前扬棍便打,韶昱一抬手,棍应声而断,她扬手一挥,那人竟似纸片般飞了出去。
周围人看的目瞪口呆。
青霂心感诧异,上前一把抓住了韶昱脖颈,抵在墙边,沉声道,“你休要胡来!”
韶昱的眼眸是清亮的,而今更像是点耀了心火,亮的可怕。
她冷笑道,“我偏要胡来。”
双手一合,直直抱住了青霂的手腕。
转瞬间,青霂冒了冷汗,腕处钻心的疼。
他连忙松手,两侧手腕竟出了指印大小的血窟窿。
此番,当真没人敢拦她了。
她跑着进了藏书阁,哆哆嗦嗦的摸到韶白卧房,打开来,那人便躺在床上。
她轻轻走过去,那人睡着了,好像还没醒。
“韶白。”她轻声唤着,“韶白。”
她摸摸她的脸,牵牵她的手,抱了抱她身子,那人不像往日带着温度,太……可怕了。
“韶白。”韶昱捂着脸,无助的哭了起来。
她想起自己流浪的那十几个年头,那无数个被鞭打,被割肉饮血的十几个年头,她从未如此害怕过。
她努力活着,撑着,便是认定有那么个人,会在冥冥中终结她的漂泊。
她寻到了韶白,可……便这样没了。
那她,又要为何而活?
人生太苦了,从未好过,真的,除了你,从未好过。
“韶昱,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先冷静下来,我的问题不只是针对你,今日许多人都有嫌疑,在我寻到人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二小姐在此保护起来,这里藏着凝魂盏,二小姐会没事的。你而今这样一闹,多出许多事端。”
青霂额头冒着冷汗,手上的伤不知为何无法愈疗。
那个男人,很吵,打扰到了我们。
韶昱而今听不进任何话,她心绪跌到了阴暗之海,均是下坠,便觉着是世间万千,全部都是错。
她转过身,眸底空洞,“为何你总是拦着我,真是碍事。”
她身上起了青芒,湛蓝色的火焰从她胸口缓缓渗出,她扬起手,突然,定了下来。
背后,被人软软抱住,耳边温糯,有人轻轻的在她耳旁说道,“昱儿,你又不听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