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煞》炽风

8、浮生

　　据《夏策·凛云王》记载，天明元年244年，王于陵南遇流寇之众，率白虎营合力抵众，流寇燃因陀以其烟散，退白虎营众将，王一人独挡千人之众。刹那，浮尘门幽冥五十人见，助王退敌，所其烟乃名‘煞’。护城河上，凛云军军师苏白柒领朱雀营以破风箭占于优势。西方，凛云军副将段昱率铁啸营与长龙营突破。流寇败北，凛云军逐兵追之，斩敌首。
　　战场上，已经分不出敌方我方阵线，陈雍的黑铠上血污骇人，也有几分灰头土脸，但是那双眼睛却明亮的摄人。他手中的长剑名为‘破晓’，取义割开黑暗，重见光明之意，而在狄人亦或是敌人眼中，这把剑就是上古传说中的恶魔之剑‘神荼’。
　　破晓上的血污滴滴滑落，染红了泥土，那血色滴落的一瞬，让陈雍想到了那时在九殿下宫中所见到了传说中的彼岸花，鲜红如血，带着一种妖异决绝的瑰美。
　　开在，黄泉路上的花吗？
　　黄沙漫天，浓烟滚滚，几乎要迷了陈雍的视线。
　　视野中，一人踏破黄沙而出，他宽大的黑袍遮住了身躯，白色的面具戴着他的脸上就好像他是地狱里来的收取魂魄之鬼。
　　他和陈雍之间隔了五米之距。
　　“浮尘门的门主，是吗？”陈雍问道。
　　那人点头，声音阴冷，“浮生。”
　　陈雍缓缓点头，作揖，“昔日之事乃是浮尘门与朝廷之怨，此次既得浮尘门相助，陈雍自会记得。”
　　浮生却道：“为民，并非为国。”
　　陈雍道：“若是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只要不是做伤天害理之事，陈雍愿力担其责。”
　　“将军言重了，我等也是佩服敬仰将军才会出手相助，不需此等承诺。”浮生道：“虽不知为何将军吸入因陀却毫无病状，但是将军回营后还是好好查看一番。”
　　“多谢。”
　　一阵狂风刮过，陈雍被那黄沙迷了眼，撇过头，以小臂档之，缓过来，再看去时，浮生和他那五十幽冥已经离开了，不见踪影。
　　十日后。
　　流寇十万人降者四万，死亡人数为五万余，凛云军大胜。
　　陈雍和苏白柒住在胡锡安排的府邸内。
　　“因陀花的事情...”苏白柒压低了声音，脸色有些难看，“当真是夏皇所为吗？”
　　“不清楚，夏皇派去的那数十万人前往极北之地，究竟是为了寻找因陀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我们都不得知。”
　　可是，非要凛云军南下，安排明崇将军江书辞去往西北，这一点，如果因陀花真的是夏皇的手笔的话，倒是有原因可解了。
　　苏白柒磨牙了一会儿，随即吐了口气，让自己镇静下来，“对了，那时候战场上的，是浮尘门的人？”
　　“嗯，门主浮生，和幽冥五十人。”
　　苏白柒挑眉，“浮尘门的人有朝一日也会帮着朝廷的军队了？”
　　“为民。”陈雍道。
　　苏白柒摆了摆手里的折扇，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要我说，你这是运气忒好了，因陀干花的烟对你没有任何的效果，还得到了浮尘门的相助。”
　　“我也很奇怪这事情，”陈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眉头微微蹙起，“为什么因陀花会对我没有任何的作用？我又不知道因陀花的解药的事情。”
　　“暂时先别管这个，”苏白柒道，“江南这边的流寇你花了十天时间就解决了，这是件好事情不错，可是，有心人可不会这么想。流寇十万人，你十天时间搞定岂不是太假了？如果我是那些朝中大臣，我估计也会猜忌你。”
　　陈雍笑眯眯地看他。
　　苏白柒话锋一转，“但是我是凛云军的军师啊，怎么可能会怀疑你呢，是吧？”
　　陈雍皮笑肉不笑，“是。”
　　苏白柒撇撇嘴，随即正色了几分，“要我说，流寇这次不过是一次警告罢了，即使凛云军再怎么天纵奇才，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通天的能力。流寇的聚集人群是什么？是民间的百姓啊，又不是我们军队出身的，资历和能力虽然都不及我们，但是如果百姓真的有心要反的话...凛云军五万人，真能抵抗这百万之众？”
　　“扣扣。”敲门声响起。
　　苏白柒眼神一凌，“谁？”
　　“末将段昱。”
　　苏白柒松了口气，声音和神色都缓和了几分，“段将军请进。”
　　段昱推开门走了进来，随即单膝跪地，请示道：“将军，苏先生，京城那边来了使官，说是召凛云军回京。”
　　苏白柒眉头一皱，“很急吗？”
　　“额...”段昱挠了挠后脑勺道：“也不是很急，使官说了，可以做一些休整再回京也不迟。”
　　苏白柒点点头，“好，知道了，通知大家，调整三日，三日后启程。”
　　“是！”
　　“等等。”陈雍突然开口。
　　苏白柒一愣。
　　虽然苏白柒是军师，陈雍是主帅，但是基本上来自京城的某些命令其实都是可以由苏白柒做主的，陈雍也信任他，从不过问，这次是怎么了？
　　谁知道凛云王开口就是一句问，“九殿下如何了？”
　　苏白柒：“....”
　　段昱愣了愣，愣头愣脑地答道：“额，九殿下的情况，使官也没说。不过最近微臣听闻民间传言，说是九殿下的情况似乎...恶化了...”
　　这下苏白柒的脸色也变得正经了几分。
　　待到段昱下去后，苏白柒正想说几句九殿下的身体娇贵，凛云王却已经站了起来，对着还是一脸茫然的军师说道：“我先启程回京。”
　　苏白柒：“....”
　　他抽抽嘴角，几乎连眼角都要抽筋了，“不是...凛云王殿下，你那么在乎九殿下做什么？他又不是你的儿子，更不是你爹，我看夏皇好像都不怎么在意这个九殿下，他的母妃也从来没有回来看过他，都是他自己过去看他母妃的。我估计全天下也找不出你这么一个担心九殿下的外人了。”
　　凛云王厚颜无耻地道：“我是他师傅，不是外人。”
　　苏白柒：“....滚。”
　　凛云王还真的难得听话的滚了。
　　于是，三日后出发的时候，段昱没见到主帅，愣了愣，还凑过去问军师，“苏先生，主帅呢？他，身体还没好吗？”
　　“他哪里来的伤？”苏先生冷笑一番，“我看他好的很，色心不是还在蠢蠢欲动么？”
　　段昱：“....”
　　得知凛云王提前回京，段昱也没有任何的言论要发表，只当做凛云王有事情需要先处理就先离开了。
　　京城，皇宫，木槿宫。
　　木槿宫门外的守卫少的可怜，加起来可能也就那么三四个，九殿下不说什么，皇上也不过问。
　　元霖出去正打算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九殿下的身份似乎很尴尬，地位也不是很高，于是连药都没有个宫人会去看着，还要元霖这个贴身侍卫去看看。九殿下性子冷清，也不多爱理论这些事情，更不会去夏皇那撒娇装可怜博同情，也就是元霖在鞍前马后了。
　　推开门。
　　元霖一愣，连忙行礼，“将军。”
　　陈雍虚扶了他一下，清了清嗓子，道：“那什么，九殿下醒着么？”
　　“醒着的，要在下去通报一声么？”
　　陈雍连忙摆手，“额，不用不用，你去干你的事情吧，我就是来看看九殿下的。”
　　“诺。”
　　进了殿内，陈雍便闻到一股子幽冷的香气。
　　压抑着的咳嗽声传来，隔着帘帐，陈雍似乎能看见那个愈发清瘦的身影。
　　他走过去，随即单膝跪地行礼，“九殿下。”
　　夏子阑微微睁开眼，看清了来人的容貌，眼底流露出一丝讶异，随即不动声色地被他压了下去，道：“将军请起。”
　　陈雍站起，定定地看着他，心里泛起了一丝苦水。
　　这个九殿下本就纤瘦，如今更是瘦的让他心疼。下巴上几乎都没什么肉，弧度削尖，更让他显得有几分刻薄。
　　陈雍低声道：“太医来看过了吗？怎么说？”
　　夏子阑垂眸，淡声答道：“没什么大事，只是感染了风寒，要静养，还需要每日喝些药就是。”
　　陈雍深吸口气，如今已是三月中旬了，春暖花开的时候，可是木槿宫里的寒气却还是没有散去，冰凉的让他的心都跟着有些冷了。
　　“听闻将军捷报，将军没有受伤吧？”夏子阑问道。
　　陈雍轻轻笑了笑，却带了几分勉强，“无事，劳烦殿下挂心了。”
　　“我...咳咳...”他只是说了一个字，声音就有些嘶哑了，随即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偏偏他还压抑着，露在外面的手指攥紧了锦被，手指更是细瘦，手腕更是纤细的让陈雍有种他一捏就会断的错觉。
　　陈雍坐在他的床边，斟酌了一番，终是伸出手，轻柔地拍打着九殿下的背。手一放上去，陈雍的心又好像是被什么捏住了似的。掌心下的人，弓起身子时，他的骨头都可以很清楚地被摸到，甚至让陈雍觉得有些硌手。
　　“将....咳咳...将军...”夏子阑抓住陈雍的衣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一阵痒意传上他的喉咙，他又止不住地咳嗽。原本苍白的脸上，脸颊都泛上了不正常的红晕，眼圈似乎也微微地红了。
　　“别说话了。”陈雍皱起眉头。
　　九殿下永远是一张漠然的脸，纵然他的脸好看的不似真人，但是那样的神色看了却也让人有些心生怯意的。从来没有什么可以打动他的心的，不管是开心的情绪，还是伤心，还是震惊，这些再寻常不过的表情神色从来都没有出现在过他的脸上，他就好像是一个面瘫一样，天天都是木然的脸。
　　“疼...”九殿下的手滑下去一些，正好抓住了陈雍的左手。似乎找到了什么慰藉似的，九殿下抓紧了他的手，但是却又不敢太用力，生怕伤到他似的。
　　陈雍叹了口气，搂过他的肩往自己怀里带，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手上轻轻柔柔地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着婴儿入睡似的。
　　进来的悄无声息的元霖见了这一幕，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去，药汤撒了一些在他的手背上，几分炽热唤回了他的思绪，他勉强定住了自己的心神，手指却还是有些发颤，走了过去。
　　“还劳烦将军喂药了。”元霖道。
　　陈雍看了他一眼。
　　元霖补充道：“外面有些人说要进来，在下需要去应付一下。”
　　“嗯，放着吧，我知道了。”
　　“多谢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