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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幽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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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江南陵南,一共花了整整三天。
陵南太守,胡锡,长了一张国字脸,看起来严肃而刻板,可是这人的声音尖而细,让苏白柒不由得想到了皇上身边的那位福公公,看着胡锡,再听着胡锡说话,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拜见凛云王,苏先生。”胡锡狗腿地笑了笑。
陈雍一下子被他脸上的笑容惊到了,抽抽唇角,道:“大人免礼。”
这样一张脸配上那样的神色,当真让他有些反胃起来,哦...还有那好像接受过宫刑似的声音,加起来有些惨绝人寰的意味。
苏白柒站在一旁,纯属是看好戏的。
“现在状况如何?”
“这..”胡锡摸了摸脑门上的汗,道:“流寇已经打到了城外了,就在岭山边,这...城中军队损失惨重..已经有一千战士战死了,粮草也被流寇给烧了...”
苏白柒摇头。
流寇加起来一共有十几万人,而城内守军不过三千,外援据说是还在来的路上,而凛云军只有五万。苏白柒到不觉得人数上有什么可以让他慌乱的,毕竟凛云军从来都是打以少胜多的战的。最开始的时候凛云军众人还都是有些腿抖的,可是他们有个铁血统领,硬是逼着他们冲上了战场,再加上苏白柒的策略,多来个几次就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真正让苏白柒担心的,是百姓会不会聚众造反,加入流寇之所。
陈雍的脸色依然是淡漠的看不出半分情绪的,他似乎在战场上从来都不会慌张,永远笃信自己会胜利一样,这也是为什么凛云军都信仰他的原因。
统领武艺高强不算什么,能把握军心,才是最厉害的。
陈雍道:“留玄武营在城内镇守,段昱!”
“末将在!”
“你带领长龙营和铁啸营从西边突破,南边就是岭山,而北边是护城河,我从正面进攻,还有,白七...”他顿了顿,“你需要负责水路。”
水路是大夏军队的弱点,陈雍也对于水路没有任何的策略,试问西北之地哪里来的水路?
苏白柒颇为苦恼地点点头。
陈雍手握佩剑,城外已经燃起了熊熊战火,他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伤亡最多的不是军队,而是百姓。
西北之地安定了,江南又处于动荡时期,那江北呢?皇帝派十万人马去往极北之地又是为了什么?临近南安那边呢?还有多少战役等着他?纵然陈雍有三头六臂,此刻都应该有些疲倦了。
身体上的疲倦远不如心理上的疲倦来的更折磨人。
苏白柒说的其实也没错,他们才二十岁,却好像已经历练了人间的疾苦了似的。
距城外三里地。
“门主。”
一人身裹黑袍,脸上带着狰狞可怖的红色鬼神面具,沉声道:“幽冥五十人,集齐。”
浮尘门的门主,站在一棵高高的榕树下。
他也是裹着黑袍,脸上戴着一张纯白的面具,这张面具将他的整个脸,除了眼睛和通气的地方,都盖住了。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煞’。”门主沉声道。
“是!”
城内。
战火连天,响彻云霄,城门摇摇欲坠。
陈雍坐在骏马之上,一身黑铠,容颜冷漠。
如果没有守住的话,那么士气就会低落下去,这是毫无疑问的。陈雍心若磐石,从侧边拔出佩剑,高举剑身,直指日上,声音清朗有力,“开城门!”
陈雍作为位高权重的将军,有一个很好的优点,他从不轻敌。
城门在他的话音落下时,被两人合力打开。
十万流寇聚集在城外,有借着登云梯爬上城头的,有用破风箭穿透敌人胸膛的,还有用油泼城门,以火焚之的。
陈雍视天地为无物,首当其冲。
刀刃相接,黑铠上的甲鳞似乎在铮铮作响。
陈雍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自己幼时的记忆。
那几乎要被他尘封的回忆。
幼时的陈雍和旁人无异,不过是个十岁大的孩童罢了,能有几分城府几分坚韧可言。那时候,已经是大夏王朝了,前朝覆灭,陈雍是罪臣之子,前朝之后。夏皇却十分信任他,力排众议,将陈雍接到了皇宫中居住。
夏皇那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慈眉善目,将陈雍接回来后,立刻将他送到了几位老将军的手下,还有几位隐士高人,陈雍也不知道夏皇是从哪里找来的。他拜了其中一位醉鬼为师,跟那醉鬼师父关系最好,也是在他那学的最多的。
十岁大的孩子,扛起巨鼎,以一敌五,需要多久?
陈雍在前朝覆灭时还是懵懂的,对于自己父亲的记忆少之又少,对于自己的家人的记忆更是不愿意回忆。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究竟是何人,只知道那些人说他有个身份卑贱低微的母亲,父亲一年到头可能连一次面也见不到,陈雍是在家仆和众多位夫人的拳打脚踢下长大到了十岁的。
所以,在前朝覆灭之时,陈雍这个十岁的孩子竟然有种解脱了的感觉。
可是夏皇将他带到了皇宫里,接受多方训练,才有了之后的那个战无不胜、被称为国之利刃的凛云王。
既然夏皇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新的生活,那他就会回报给夏皇他所能给的。
毕竟,在那时他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是夏皇拯救了他,将他拉出了那个地狱一般的府邸,即使,转眼就将他送入了另外一个地狱里。
他的成长,注定是要踏入一个又一个的地狱,然后闯出,往复循环。
流寇之众虽然多,但是实力却实在是比不上训练有素的凛云军,凛云军伤亡几乎可以不计,但是流寇却已经损失了几千人了。
倏然,一股诡异的味道侵入了陈雍的鼻息间。
他神色猛然一变,“因陀!”
所谓因陀,其实是一种花,只不过因陀含着的却是带着致命剧毒的毒素,人若是只服用小小一瓣,也能导致七窍流血身亡。流寇做不到让五万凛云军吃下因陀,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燃烧因陀花瓣。
凛云军可以阻挡刀刃,可以阻挡战火,但是怎么能够阻挡空气?
陈雍是在最前方的,因此他是发现的最早的,他大喊:“撤军!”
将士们虽然有些不明白主帅的意图,但是还是照做了。
陈雍绝对没想到流寇会用因陀,他不是不知道燃烧因陀可以有杀人的功效,但是江南绝对不是适合养因陀的地方!因陀是要生长在极其寒冷的地方的,譬如极北之地,怎么可能在温暖湿润的江南地带!
极北之地...极北之地....极北之地?!
连和着苏白柒之前的话,陈雍无法不将这些联系到夏皇的身上。
倏然,有一道近乎凛冽的杀意让陈雍猛地回头。
有一人飞跃而上,剑尖直指陈雍眉心。
流寇的首领,李忝广!
为什么他没事?!
陈雍无力可逃,只得应战。
长剑相击,李忝广笑的几乎狰狞,“我们提前服用了解药的,而你,凛云王,和你的凛云军,恐怕已经来不及躲避了吧?”
陈雍一脚蹬离骏马,落于地上,他脸庞白皙若美玉,一双眼却好似深潭,他沉声道:“你是怎么弄来因陀花的?”
李忝广讥讽似的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以剑刃代之。
“陈雍,你真的,能守住这大夏的万里江山吗?”李忝广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一样阴冷,窜进了陈雍的耳里。
陈雍面无惧色,言简意赅,“义不容辞。”
凛云军已经退至城门,风朝东向,于是西向的段昱和水路上的苏白柒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凛云军突然撤退。好在苏白柒沉稳惯了,也知道陈雍不是乱来的人,当即吩咐道:“停船,放箭!”
“是!”
苏白柒带来的是朱雀营,朱雀营主弓射,且战士们的弓射技术都可以达到百发百中,苏白柒站在船首,面色凝重,盯着远方那一身黑铠的陈雍。
倏然,他注意到在流寇中央有一团明火,那火焰并不是滚滚黑烟,所以苏白柒一时间没有注意到。
“放火?放那么点火?”
苏白柒敛眉。
这时,在陈雍身边的白虎营的一个将士过来汇报,“苏先生!”
“说。”
“流寇燃烧因陀花瓣,释放毒烟,白虎营战士撤退至城门,主帅还在前方。”
苏白柒的脸色一瞬间难看到了极点,“因陀?”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怎么可能...因陀是,是生长在极寒之地的...
瞬间,苏白柒的想法和陈雍的想法不谋而合,他的脸色愈发难看,手指攥紧了那把折扇,声音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的嘶哑低沉,“段将军那边有没有受到影响?”
“不知。”
苏白柒松了口气,不知道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如果有消息来报的话,那才是真正的损失惨重。
“回去告诉白虎营的副将,就说我们这边照旧,暂时不会撤军,还有,如果没有主帅的命令,白虎营众人皆留守城内!”
那人心急如焚地道:“可是主帅还在战场上!”
苏白柒笑了笑,“你难道没发现吗?”
“什么?”那人一愣。
苏白柒道:“因陀花内毒素足以致人死亡,即使是干花燃烧的香气吸进肺腑里也是致命的,那为什么,主帅在这烟尘之中这么久了,却还是没有事情?”
那人又是一愣,转头看向前方战场,果然,陈雍和李忝广还在交手,陈雍始终没有倒下。
“先回去吧,暂时不要出兵。”
“是!”
苏白柒虽然也不知道陈雍为什么能够坚持这么久,但是既然他能坚持下来,那么他自己这边也会坚守住的。
倏然,他眼角余光似乎有黑影漫过。
他猛地转头。
在城墙上方,一片黑色弥漫开,像是大雁展翅那般瑰美,却又有一丝诡异。
苏白柒定神看了一会儿,满脸震惊。那哪里是大雁!分明就是黑袍加身的人!
即使是因陀花有解药,也不可能能够炼制够十万人的份额,但是几百个人还是可以有的。
李忝广狞笑,“听闻凛云王能够以一敌百,今日,我倒是想看看这传言,是否属实!”
数百人一起围攻,陈雍只是双手握剑,面色冷淡的近乎木然。
“除非倒下,除非你身体里的血流尽,不然,就不要松开你握剑的手。因为在战场上,你的武器,是你唯一能够信任的伙伴!”那是夏皇曾经对他的教导。
他以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声诉说,“除非我死,否则,谁都别想越过这万里河山。”
蓦然,骏马的嘶鸣让众人都是一惊。
陈雍以为是凛云军归来,连忙转头怒喝,却呆住了。
一人脚踏骏马,在半空中将那身黑袍旋起长弧,风吹动他的斗篷,露出那张戴着银白色面具的脸。陈雍短暂地和他对视,只觉得他那双眼里似乎压了万丈深渊,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浮尘门!
西方。
“将军,那是浮尘门的人!”段昱身边的一个将领连忙说道。
“浮尘门?”段昱一愣,他不是没有听说过浮尘门总是和朝廷作对的事情,“难道这个时候浮尘门还要横插一脚进来?”
但是很快,战况就让他的猜想得到了否认。
浮尘门冲向的不是陈雍,而是流寇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