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煞》炽风

6、天上月如钩

　　有不少人来给九殿下敬酒的。
　　九殿下也没有回绝，一一应承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苏白柒也喝多了，但是索性这人还没有喝醉，还有力气调笑旁边给他倒酒的宫女，宫女被他那半醉半醒的目光看的小脸通红，接了苏白柒赏的银子，留了个娇媚的眼神给他细细回味。
　　陈雍侧头，却发现身边的九殿下扶着额，蹙着眉，他脸上似乎就明白着写了“我现在很不舒服”这几个字。
　　元霖低声道：“殿下，您别喝了。”
　　九殿下睁着一双清明的眼，墨色的瞳宛若深潭，“不喝？不喝不就是扫了大家的兴了么？”
　　他道：“我出去吹吹风，醒醒酒，你去替我看看药好了没。”
　　“诺。”
　　元霖就退了下去，九殿下扶着桌子起身，趁着众人欢歌笑语，离了场。
　　陈雍按住苏白柒的肩，道：“我出去一下，你替我应付一些这群老狐狸。”
　　苏白柒笑的眼角桃花几乎要飞扬起来，刚刚调戏了个宫女的苏军师此刻心情大好，也就一挥手，十分大度地说道：“去吧。”
　　陈雍就跟在了九殿下的身后。
　　九殿下步伐依旧很稳，只是面上的神色绝对不好看。
　　他走到了湖边，扶住一旁的阑干，手指微微攥紧。胃里似乎在翻涌着什么，一股酒意直逼他的胸口，他此刻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出来本来是为了吹吹冷风清醒清醒的，可是此刻吹了冷风，似乎人更不清醒了。
　　多半是喝醉了。
　　九殿下倏然弯下腰，双臂缠在自己的腰间，神色近乎是痛苦地蹲了下来。
　　“殿下？”陈雍终于上前了一步。
　　九殿下加快的呼吸声传到了陈雍的耳里，接触过这么多次了，陈雍也知道他人是十分不舒服了，不然不会连个厌世脸都摆不出来。
　　陈雍敛眉，正要蹲下身问问他怎么样了，九殿下当即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随即抬头。
　　他墨发披散开，有几缕凌乱地落在了他那白瓷般的脸蛋上，他睁着一双醉眼，眼里似乎凝聚着丝丝水雾，缭绕在他的眼瞳之间。他两颊泛红，看起来有几分艳若桃李的明丽之色，但是神色又是脆弱至极。
　　陈雍当即被这九殿下的美貌击中了心房。
　　如若这不是九殿下，如果是个女子，陈雍都升了想把他娶回家的心思了。
　　可是这就是九殿下，这也不是个女子。
　　“殿下？”陈雍试探着叫了一声。
　　夏子阑紧紧握着他的腕，随即往下一点，握住了他的手指，像是脆弱的婴孩，握住了母亲的手那般，需要一个人可以让他依赖似的。
　　陈雍其实是个软硬不吃，但是到了某些时刻软硬都吃的人，比如说现在。九殿下这样的动作，当即就让陈雍有一种要好好怜惜他的错觉。
　　好在这人的身份让他清醒了过来。
　　他想：这可是九殿下，我这是疯了么！
　　“疼...”
　　陈雍登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初春的气息还没有过了寒冬的劲，其实还是有些冷的，呼出的气都能看清。陈雍本就穿的单薄，站在湖边，更是有种萧瑟的冷意。可是，九殿下这一个字，就让他觉得胸口似乎有烈焰在熊熊燃烧。
　　“殿下，您...我送您回殿吧。”陈雍道。
　　然而，凛云王正想伸手去扶人，又想起关于九殿下的事情，手就放在半空中，伸出去也不是，缩回去也不是了。
　　九殿下却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借着他的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也不知是这地不太好，还是九殿下喝的酒太多了，身上没有力气软绵绵的，竟然连好好站着都坐不到。
　　陈雍一急，双臂就那么要死不死地勾住了九殿下的腰。
　　陈雍：“.....”
　　“殿下？”陈雍几乎是颤着声问道的。
　　九殿下基本上是醉了，头靠着陈雍的肩，双臂也环住了陈雍的肩膀，他含糊地在说着什么，陈雍听不清。
　　“殿下？”陈雍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九殿下抱着他的肩，转头，呼吸正好能拂到陈雍的脖颈处。带了点醉人的酒香，和那萦绕在他身侧的幽幽的冷香，就好像是一根羽毛在陈雍的心底挠着，让他有些情不自禁。
　　然而，还没等他情不自禁，就发现有人在靠近了。
　　陈雍鬼使神差，再次横抱起尊贵的九殿下，一跃就上了房顶。
　　他垂眸，发现是跟在九殿下身边的那个元霖。
　　还好不是别人....
　　.....
　　等等？！
　　陈雍目光颤动地落在了自己怀里的九殿下的脸上，当即心脏都要停滞了，“我上来干嘛....”
　　如果刚才只是抱着九殿下的话，还可以解释九殿下是喝醉了的，但是现在自己抱着醉酒且醉倒在自己怀里的九殿下一跃上了房顶是几个意思？
　　“冷...”怀里的九殿下呢喃着。
　　陈雍将目光落在那人的脸上，随即叹了口气。
　　干脆直接在房顶上几个起落，到了九殿下住的木槿宫中。
　　正待跳下去，陈雍却倏然发现在另一侧，看到了一个鬼魅般的黑影。
　　他猛然抬眸，目光几乎定格。
　　又是上次那些人！
　　然而，怀里的九殿下的手臂却缠紧了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带着一股醉意开口：“我...渴...”
　　陈雍深吸口气，强压下去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黑影也停留在了木槿宫的房瓦上，似乎就在盯着这边，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伺机而动，还是因为看见了这样一幕被震住了。
　　陈雍微微敛眉，对方现在和他离得有些距离，而且他怀里也有个这样的九殿下，他冲锋陷阵无所谓，总不能带个手无缚鸡之力还身体病娇的九殿下啊！
　　再抬眸，那人已经闪身离开了。
　　陈雍敛眉。
　　“唔...”怀里的人低低呻吟了一声，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
　　陈雍心乱如麻。
　　将九殿下安置在床上时，陈雍愣是没有看九殿下那张脸。
　　替他将锦被拉好，陈雍的手指指骨正好摩擦到了九殿下的颊边。
　　他登时就感觉自己的手似乎被火舌烫到了，可是偏偏，他又不知道为什么，眼光还是转到了那张苍白的脸上。
　　浓密的长睫还在颤动，眉尖也蹙了起来，他睡得似乎很不安。
　　“殿下。”他低低唤了一声。
　　那人似乎感应到了，“唔”了一声。
　　陈雍叹了口气，本想去给元霖报个信说自己已经将九殿下带回来了，没想到元霖已经直接推门进来了。当即，陈雍有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
　　陈雍：“....”
　　元霖波澜不惊，道：“方才回到宴上，没见到将军，想来应该是将军将殿下带回来了。”
　　陈雍支支吾吾，“嗯...是..”
　　陈雍神色正经了几分，道：“为什么木槿宫外没有侍卫？”
　　元霖神色一闪，低下头去，没有回答他的话。
　　但是这样的沉默就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陈雍不是不知道皇位之争是有多么的腥风血雨，即使他本人还没有卷进去，但是相比起战场上的那种腥风血雨，这京城之中刮起的，恐怕是一场蓄满了阴谋与诡谲的风暴。
　　那么，究竟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亦或是五皇子？甚至，是那个未满十二岁的七皇子？
　　因为夏子阑的回宫的身份特殊，皇帝将他封为九殿下，也不知道究竟在不在乎这个儿子。
　　陈雍揉了揉眉心，深深觉得有些疲惫，他才回京多久就是这样一番光景，再过几天他也该离开京城，再次前往西北不毛之地了，也不知道，这个算是他的徒弟的九殿下，究竟能不能安然无恙。
　　然而，过了几天，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事情。
　　京城地处江北，而江南那边的流寇，却开始有了动作了。
　　朝会上时，天子震怒，立刻下召让凛云王带兵前往江南平复乱寇。
　　苏白柒倚着门，神色有些幽然，“流寇出现的时间这么巧的出现在我们要回西北之地，皇上派谁过去了？”
　　“明崇将军。”陈雍道。
　　苏白柒这才放了心。
　　明崇将军——江书辞，字枫岚。说起来还和苏白柒是同窗好友，只不过后来二人的去向不同罢了。一个进了同陈雍一起建立了赫赫威名的凛云军，另外一个则是固守京城的金鳞军。
　　“不过，当今朝堂上，除了你和书辞，好像也没有其他的人可以调动了。”
　　陈雍点头，“是。”
　　苏白柒道：“咱们这是天天都在打仗么？先是西北之地的，现在又是江南，下次是不是该江北了，故尘，你说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雍看他，觉得有些好笑，道：“你才二十，就这样了？”
　　苏白柒摇头晃脑，还真的多了几分苍凉，他明明才是双十年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沉淀的就好似自己已经七老八十了，走过了人间的所有的路了。
　　“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住大夏，保住皇室血脉。”
　　苏白柒道：“因为你姓陈。”
　　旁人以为的陈雍出身高贵，实际上并不是。
　　恰恰相反的是，陈雍的先祖，还是戴罪之身，乃是罪臣。陈雍便是罪臣之子，陈雍的父亲，陈汉，就是前朝的临安王。
　　除了皇帝，大概也只有苏白柒知道了。
　　“故尘。”苏白柒的神色也冷沉了下来，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温润如玉，又带了几分轻佻的模样，满脸的桃花似的风流样子，此刻看起来倒是无比的正经，还有一些阴森的感觉，“皇帝不过想借你的手，平定这山河罢了。”
　　“我知。”陈雍拿起佩剑，神色凛然，又显得落寞，“但是这国，毕竟是我的国家，我无法忍受这片土地上存在太多威胁，无论皇室如何残忍如何嗜血，百姓毕竟是无辜的。”
　　“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皇家，只是为了百姓，仅此而已。”
　　凛云军南下的时候，有一人站在城墙之上，久久凝望。
　　“殿下。”
　　元霖低声道：“陈将军已经离开了约莫一个时辰了。”
　　夏子阑神色依旧是漠然的，他垂下长睫，声音沉静，“元霖，你说，他能平安归来吗？”
　　“殿下...”元霖惊讶抬头，他还从未听过他家殿下有这样的语气。
　　夏子阑道：“百姓们都说这是个护国护民的好将军，皇室宗族说他天天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他行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是需要经过再三思索的。”
　　元霖不敢作声，只好听着。
　　夏子阑突然道：“如果说我母妃信仰的佛是能够普度众生的话，那么他便是这天下人的信仰。”
　　元霖终于震惊了。
　　一日后。
　　凛云军抵达江关。
　　在湍急河流边休整时，突然听闻皇宫中的九殿下身染恶疾，不便见人。
　　苏白柒摸了摸下巴，“这九殿下未免底子太差了些，怎么动不动就是生病难受的？”
　　陈雍敛眉，不语。
　　苏白柒又道：“对了，你交代给我的查浮尘门的事情我有点头绪了，最近不是都在忙这些事情么，一时间忘记告诉你了。”
　　“说。”
　　“浮尘门的人潜入皇宫的那位，也就是你上次最开始撞见的那一位，是浮尘门的知鸟——青华。”
　　陈雍挑眉，浮尘门的制度是和现在无论如何也扯不上半点关系的制度，分为知鸟、猎鹰、幽冥、鬼手、阎罗以及门主。
　　知鸟是传递消息、递送情报、顺带查看的一类，青华便是知鸟的领头人。
　　知鸟虽然数百人，但是领头人却是只有一个，那就是青华。青华行踪轨迹诡谲多变，而且此人最擅长的就是步法，传说若是要抓捕青华，必须的就是能攻克青华所闻名的——残影步。
　　陈雍倚着树，眸色深了深，“单单是浮尘门的知鸟就能够让我有危机感的话，那门主呢？岂不是拥有通天神力了？”
　　“这个门主的消息江湖上几乎没有，浮尘门入世时是十年前，但是门主却几乎从未露面，更是没有半点儿的消息。”
　　“那你的意思是，我上次遇见的，应该不是门主？”
　　“可能性很小。”苏白柒道：“我只是怕你太出名，那些人知道你，又多番见你破坏了他们的行动，会找上你的麻烦。”
　　“现在留守京城的是谁？”
　　“御林军。”苏白柒道，“统领是贺将军。”
　　陈雍皱眉，“单单只有御林军？御林军的人数我记得是三十万，三十万人都留守京城了？还是说皇帝去年派去极北的那十万御林军回来了？”
　　“留守的一共只有十万人，但是现在西北既定，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麻烦。再说了，不是还有沉翎军在么？”
　　陈雍闭上眼，“极北那边有什么消息了？”
　　“嗯，似乎没有。”苏白柒道，“说来也是奇怪，皇帝没事派十万人去那极北之地做什么？戍守极北之地？十万军？难不成北边那些小国还能造多大的反？”
　　陈雍道：“估计是御林军太垃圾了。”
　　苏白柒：“.....”
　　虽然对陈雍的直言有些无语，但是苏白柒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是对的。极北之地安宁了几乎数十年了，前朝的时候也不见它有多大的动静，相反西北之地那，狄人与外邦的联盟数次攻破了西北之地的防线，皇上不还是只是派了五万的凛云军去往西北之地？
　　“接应的人是谁？”
　　“哦，陵南的太守，胡大人。”苏白柒摇晃起他的折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