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息》阿难迦叶

4、003 发狂患者 夜越深，周

　　吴坤带着邢寄涵走到住院部的东楼，按了电梯，走进去看着她，声音从口罩里传来，闷闷的，“你现在跟我转移东楼的病患，不能私自行动，一旦你吵着要去找邢局，我立马把你送回局里。”
　　邢寄涵面无异色地点头配合道：“明白了，师兄。”

　　电梯到达四楼内一科，走廊里有一名军人正巧从病房出来，身后背着一把制式步·枪，将和担架捆在一起的病患运送下楼。
　　邢寄涵的眼皮一跳，不由地瞅了眼吴坤黑色外套盖住的后腰，刑警也配发枪支进行任务？
　　她想起妈在电话里说的患者攻击人的事，还有今晚爸的态度，新型出血热究竟演变成了什么样的危机，让政府在进行转移时采取这样的措施？

　　吴坤带着她，走到正在进行转移的43号病房，里面有两名刑警和三名军人正在工作，军人们无一例外都配备了95式步·枪，他拿了床头柜上的一个文件夹递给她，“你负责所转移病患的记录核对，不需要参与搬运。”
　　邢寄涵翻看了下手里一沓简明扼要的表单，快速进入工作状态，“好，我清楚了。”
　　吴坤见她一直都挺识相的，放下了悬着的心，离开病房前忍不住提了一嘴：“邢局负责整个医疗中心的转移，也会来东楼检查情况。”

　　东楼一共安排了七名搬运的人员——包含吴坤在内的三名刑警，和四名部队军人，划为一组人。见忽然来了一年轻姑娘，瞟了一眼就各干各的，今晚任务量大时间吃紧，大家也没工夫来做自我介绍。
　　邢寄涵每年寒暑假都上局里实习，倒是认识其中一名刑警魏超，他是个外省人，考公务员考到这边来的，已经在这边干了好几年了，和邢寄涵碰巧见过几次。一见她来了，口罩上方秀气的眉眼一弯，冲她颔首算是招呼过了。同他合作的另一名刑警个子有点矮，看着面生。

　　邢寄涵拿着单子，站在病房中间。见他们分成两人一个小组协同作业，一人走到病床边，先拍打几次病患腿部，确定不具攻击性，便招呼另一个人一起将病患抬到担架车上，进行捆绑。
　　分配剩下的一人，负责将病人推到楼下，然后由运输人员依次装车。

　　邢寄涵站在病床边，病房里的荧光灯灯管两头已经积灰了，光照暗淡，勉强能看清单子上的字。守着他们每搬运一位患者，就做一行登记。
　　近距离面对病患，他们大部分人都眼眶深陷，面颊消瘦褪尽了血色，有的病患皮肤上还出现了大小不等的出血点和淤斑，微微蜷缩在病床上沉睡或者昏迷着。即使在睡梦中，他们的神情也泄露出痛苦和无助。

　　携带FV病毒的患者，是不允许家人入院照顾的。每一间病房都会分配1名专业护工，配合医护人员一起照料他们。
　　这些躺在病床上的病人，有一部分不仅仅只患有新型出血热。他们原本只是其他科的住院病人，但是新出血热的潜伏期长，由于人类一开始对FV病毒毫无所知，导致病毒迅速传播。医院里的病人大范围被携带FV病毒的新型出血热病人感染，在检测试剂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只能将医院所有病人统一隔离，转移到军方规划的隔离区，进行观察。

　　邢寄涵在东三楼呆了不到十分钟，邢卫平就过来了，身穿警服严整地站在病房门口，冲她招了下手：“寄涵。”
　　邢寄涵走出去，微笑着喊道：“爸。”
　　邢卫平看着她在灯光下黑白分明的眼睛，像幼时一样纯真无垢，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非要过来，你看这里实际用不上你帮忙，还要熬一晚通宵。”
　　邢寄涵：“爸，我能帮一点是一点，在家也睡不好，不如过来帮忙。”

　　邢卫平面有愁色，略微沙哑的嗓音回荡在安静的走廊中，“你核对的时候，离病床站远一点，虽然这医院里暂时还没发现有攻击性的病患。但既然都下通知了，说明有很大可能发生这种情况，注意自己的安全，也帮你师兄他们多看着点，有什么情况及时提醒他们。”
　　邢寄涵点头，问出一直盘旋在心里的疑问，“爸，出现发狂患者会击毙他们？”
　　邢卫平倏地僵滞了一下，面对女儿的问题，有一瞬言辞匮乏，讷讷地安抚道：“配枪主要是为了保障任务过程中大家的安全，如非必要，是不会开枪的。”

　　邢寄涵迟缓地点了点头，见他的眼眶微微凹陷泛青，估计这几天都没怎么睡，“爸，那你留心着点，抽点空休息一下。”
　　邢卫平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头进去和里面搬运的警察、军人嘱咐安全事项，着重提醒了他们一定要把绳子捆紧防止后续出现脱落，严格按照标准搬运，保证自身的安全。
　　邢卫平一嘱咐完就立即离开了，继续检查下一个区域。

　　住院楼都是十一层，每一层大概有80名左右的病患。纵使他们的搬运工作已经十分熟练麻利，仍需要耗费很多时间，平均每一层都需要接近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才能全部清空。

　　搬运至第七层时，已经深夜1点半了。
　　所有负责转移的人看起来都疲惫不堪，干活的速度也逐渐降低了一些。虽然每清空一层都会轮换去运送患者下楼，能稍微放松一下，但工作量仍然很大。

　　一刻不停的搬运工作，使他们的额头上沁满了细汗，聚成大颗的汗珠后，顺着两鬓和鼻梁滑下，浸湿了口罩，却无人更换。
　　现在全球大面积爆发新型出血热，口罩和各类防护物资严重紧缺，分配给军人和警察的口罩仅能支持他们一天一换，并且没有护目镜防护。医院的大部分病人都需要安插呼吸机，并未佩戴口罩。进入医院执行转移病患工作的军人和警察，完全无法确保自己不会被感染。

　　邢寄涵问了吴坤两次，表示她可以加入，轮流搬运病患，都被他冷脸拒绝了。然而要想留在这里，她只能服从安排，做好他分配给自己的工作，
　　现在她能帮上的，就是仔仔细细地观察患者有没有苏醒狂躁的迹象，以保证他们的安全。

　　夜越深，周围环境越是安静，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强撑着困倦在工作。
　　邢寄涵跟随吴坤一组，走进走廊最右侧的一间多人病房，里面住了十床病人。吴坤伸手按下墙壁上的开关，整间病房就被暗淡的白织灯笼罩起来。

　　吴坤和新招进来的刑警邱鹏走到门口的那张病床，负责搬运的那名部队军人林俊峰也跟了进来，将担架推到43号病床旁边，并排靠着。
　　病床上躺了一位戴着呼吸机的老人，吴坤看了眼他床尾贴的床位卡，拍了拍他的小腿，然后弯腰低声喊了两声：“刘开明、刘开明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刘开明……”

　　老人微微睁开眼，然后嘴里开始虚弱地念叨着：“我好难受，医生，我的胸口……我的背、浑身都痛。医生，你帮我看看吧，我好难受啊……”
　　吴坤俯下身握着老人的手，安慰道：“刘爷爷，你忍一忍啊，我们先帮你转移，到楼下叫医生来给你看看。”
　　老人止不住又痛苦地呻·吟了两声，无力道：“小伙子，你们快点，我难受啊……”

　　吴坤给了邱鹏一个眼神，邱鹏立刻准备好绳子，吴坤先将老人的呼吸管摘掉，弯腰小心地将人抱起来挪到旁边的担架车上。邱鹏立刻拉过被子，将老人裹住，用绳子扎实地把人和担架固定在一起。
　　邢寄涵在表单上记录下床位和名字，另外两组人也清空了上一间病房，走了进来。

　　同样的流程。
　　醒了的病人，他们都会安抚两句，而昏睡中的病人则直接进行捆绑转移。
　　邢寄涵登记完43号病床，走到负责44号病床的那一组，进行核对。

　　这床是位中年男性，名字叫李海龙，负责这床病人的是陈贵川和王岳两名军人，这两、三个小时通过偶尔的交流，邢寄涵也熟悉了所有人的名字。
　　王岳拍了几下，看病患没反应，就直接协同孙文胜将人抬起来，病患体型肥胖，处于昏迷状态下，四肢都无力地垂着。两人抬人时都显得很吃力，费力挪到担架上后，大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他好像醒了！”邢寄涵突然出声道，她确信在他们将病患放到担架上后，病人的下颚抽动了下。
　　王岳和孙文胜听了快速退开半米远，凝神屏息地盯着担架上的患者。一旁的另外两组人也立即放下手里的工作，警惕地靠近44床。

　　吴坤示意邱鹏和陈贵川盯着点其他床的病人，招手让魏超同他一起，轻轻走到担架周围。
　　几人死死地盯了几秒，见44床的患者并没有任何异动，王岳出声喊他，“李海龙，李海龙，李海龙你有意识吗？”

　　王岳的话音刚落，44床的患者身体就明显地抽搐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快速围上去，互相配合着进行捆绑。
　　病患在绳子勒紧他的一瞬间，就挣扎了起来，喉咙中发出像是被卡住嗓子的激烈抽喘声。
　　吴坤和魏超、王岳三人立刻紧紧按住患者的手脚和肩部，在孙文胜捆绑时，不时地搭把手，保证以最快的时间将人和担架固定住。

　　邢寄涵看着四人紧紧围住的担架中间，患者不停地抽搐挣扎，让捆绑工作进行得十分艰难。
　　病患越来越狂躁，睁开的双眼，虹膜呈现青灰色，他喉咙里发出的呻·吟声逐渐变大，变成像野兽一般的嘶吼，完全失去了理智和语言功能。

　　寂静的住院大楼，突然响起扎耳的嘶吼声，让所有人都冷汗直冒，惶惶不安起来。
　　邢寄涵转身看了一圈其他病床，48号病床的患者显然被吵醒了，动了两下，难以忍受地呻·吟起来。

　　邢寄涵立即冲出病房，跑进走廊中间的护士站的治疗室，开始翻找物品。
　　吴坤注意到邢寄涵离开病房，抽手想跟上去拦住她。一出门，看到她的背影拐进护士站，什么都没说，退回了病房继续帮忙。

　　邢寄涵很快就回来了，一进病房就冲到他们担架旁边。
　　吴坤看着她手里拿的医用品，抬头和她的视线对了个正着，“按住他的额头，别让他咬到你，千万注意了！”
　　邢寄涵点头，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患者头顶前的柜子上。取出长镊子夹住一团医用纱布，按住患者的头塞入他大张着不停嘶吼的嘴中，刺耳的声音立刻就模糊了。邢寄涵丢开镊子，快速地撕下一条宽胶带，绷直了贴在患者嘴上压紧。患者的嘶吼声才真正地小了下来，邢寄涵又撕了两条胶带加固到患者的嘴上，才放心退开。

　　孙文胜也将患者和担架牢牢地捆好了，这才把歪到怀里的制式步·枪往背上一搂扶正，松了口气。
　　几人撒开手，招呼林俊峰将人推出去。

　　王岳看着邢寄涵，示意床头的镊子道：“这玩意好使，之后再遇到这种情况用这可比直接上手保险多了。”
　　“诶，48号床醒了，咱俩先去把48号床弄了！”陈贵川看着48号床醒过来的病人，心里头总是不太·安稳，立刻招呼邱鹏先处理48床。

　　吴坤留神地看了一圈病房的情况，道：“刚才李海龙叫声太大了，得安排人去其他病房和上面几层检查下。”
　　其他人听了都停了手上的事，不由自主地看了眼48床的病患，陈贵川道：“行，吴组长你看怎么安排吧，上面说不定已经有人醒了。”

　　吴坤点头，开始分配任务，“王岳和孙文胜两位部队上的兄弟就留在这儿，检查其他病房，继续进行患者的转移。其他人都跟我上楼检查，魏超、邱鹏，陈贵川和林俊峰，分别两人一组，一组人负责一层楼，我单独去一层。如果发现和李海龙一样情况的患者，应付不了就及时在对讲机里报位置，其他检查的人马上赶到支援。邢寄涵，你继续做好记录和核对，帮王岳他们多看着点。”
　　“我提议跟你一组检查，如果遇到李海龙这样的病患，在其他人没有赶到的情况下，你一个人很危险。”邢寄涵出声道，不同意他这样近乎逞强的安排。

　　魏超也不赞成他一个人去检查，“我也认为她跟你一起去检查更好，谁也说不准一层楼醒了几名患者，如果遇到发狂的患者，师妹好歹能帮上你一点。”
　　“对，吴组长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如果其他人也遇到这种患者，很可能赶不及来支援。”
　　魏超抓住吴坤的肩膀道：“不然跟我们一组吧，三个人一起检查，保证自身安全最重要。”

　　王岳摇了摇头，“吴组长，其实我看你还是和小邢一组，小刑做事挺稳当的，你带上她，咱们也能快点检查完。”
　　吴坤面对所有人不赞同的目光，低头攥紧了病床的围栏，濡湿的额发微微淌出汗珠。

　　现在他们的任务才进行到第七层，上面还有四层，两组人的检查速度太慢了。如果第十一层有患者发狂，制造出大的动静，或者攻击咬伤了其他病患，只会更难处理。
　　吴坤抬头，“邢寄涵跟我一组检查，大家现在就开始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