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息》阿难迦叶

3、002 末世开端 路面上看不

　　仅带了一个手提行李包的邢寄涵坐在候机厅，周围坐着的人都无一例外地戴着口罩。
　　机场的人流量较往常少了很多，现在机场、高铁、客运站的进出口都设置了检疫点，但凡有发烧、呕吐、咳嗽等症状的，都会被禁止出行。
　　但大多数人，都选择远离这种人流量大的场所。

　　邢寄涵看着面前坐着的一排排人群，通过他们的着装举止，她发现商人和业务员居多。他们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低头看手机，眼神里都透着疲倦、厌烦和焦躁等情绪。
　　在这个时代，为了钱，无数人往来奔波，即使在疫情严峻的时期，仍无法阻挡他们的步伐。
　　“前往成都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4532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由4号登机口……”登机广播响起，打断了邢寄涵的思绪，起身随着人流前往乘机。

　　飞机上很安静，疫病流行期，多数人在外都不大交流，连空姐服务期间也佩戴了口罩。
　　邢寄涵凝视着窗外的云海，仍不能抚平胸腔里隐藏的那股焦躁感。
　　直到晚上7点30分，飞机落地。

　　邢寄涵穿过机场来往的行人，在门口找了一辆愿意去青堰的出租，坐上了车，心才慢慢地落了回去。
　　突然包里的手机开始震动，她一解锁手机，就看到七、八个未接来电，不由皱紧了眉头，立即接通电话：“喂妈，怎么了？”
　　孟华芹的呼吸很急促：“涵涵，你到双流机场了吧，现在在哪儿？”
　　邢寄涵道：“嗯，我打了辆出租，正要回青堰。”
　　孟华芹：“涵涵，你叫师傅调头来成都，一直把你送到我们院门口，中途一定不要下车！”
　　邢寄涵察觉到一定出什么事了，不然孟华芹也不会明明在和她说好了的情况下，再次叫她去成都，“妈，发生什么事了？”

　　孟华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不确定，到现在还没有一个解释。涵涵……最早感染的一批患者突发狂躁，攻击医护人员，成都现在已经安排了部队射杀发狂阶段的病人控制事态。但是能不能尽快控制下来还不好说，涵涵，你来我身边我才能安心啊。”
　　邢寄涵皱起眉头，“我爸在一线工作，我不能过来，我会注意的。”
　　“涵涵，你听我说，只要是通过咬伤被感染的病人，在几个小时内就会发狂，现在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射杀。外面的情况真的非常危险，你马上叫师傅调头，赶快！”
　　“妈……我还是得回青堰。”邢寄涵道。

　　“邢寄涵，你怎么一点都听不进去劝！你才21，还有大好的年华要过，你爸要留在青堰，你就要回去陪着你爸，难道你连命都不要了？”孟华芹再也控制不住地嘶声责骂。
　　邢寄涵五指收紧攥住手机，声音没有丝毫温度，“爸是我最亲的人。”
　　孟华芹被这句话刺地倒吸了一口气，连说了几个好字，才能把一句话完整地说完，“他是你最亲的人，那我呢？我只是要你好好活着，妈只要能看着你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好。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那几年我一直在找你，我从来就没有放弃过，我从来就没有……”孟华芹忍不住低声痛哭起来，“我确实缺失了你的成长，但我是你妈妈，你就不能听我一次话吗？”
　　邢寄涵沉默了半晌，声音有些喑哑道：“别提以前了，我21了，早就不是遇到危险却无能为力的孩子了，我能照顾自己的安全……你也注意。”邢寄涵说完，手机里传来孟华芹的痛哭，邢寄涵愣了一会儿，才挂断了电话。

　　出租车司机看了眼后视镜里的邢寄涵，一头乌黑的齐耳短发，是时下年轻小姑娘少有的发型，通完电话后就一直侧头盯着窗外，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司机移开视线，忍不住喉咙的干痒，咳嗽了两声。趁着红灯的当口，赶紧摘下口罩，拧开茶杯喝了口，才觉得稍微舒服了点，戴上口罩继续行驶。

　　出租车一路平稳地离开双流城区，驶上高速公路。
　　高速路上的车辆很稀少，偶尔才能看见两三辆车疾驰而过。然而就是这样的车况，不到半个小时的高速路车程，邢寄涵已经看到了两起交通事故，都是小轿车撞上了两边的护栏，车前盖的损毁情况十分严重。
　　其中一起车上已经没人了，另一起救护车正停在旁边，小心的搬抬伤者，看样子都是刚发生不久。
　　出租车司机看到这个情形，搓了两把方向盘，摇头感叹，“造孽啊，开车千万一点马虎都打不得。”

　　到达青堰收费站时，天已经全黑了。
　　出租车沿着主干道开进城区，又开了十多分钟，到了上合中路的小区正门口，邢寄涵才拿上行李下车。

　　邢寄涵从地下停车库乘坐电梯上了5楼，转动钥匙打开家门，客厅如预料中漆黑一片。
　　邢寄涵拉上门，打开灯走进房间，将带回来的一些衣服放好。一切收拾完了后，才给邢卫平拨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接通了后，传来旁边带了些轻微楼道混响的指挥作业声，“涵涵，你到家了吗？”
　　邢寄涵：“对，爸你今晚值班？”
　　邢卫平扯着干哑的嗓门道：“是呀，这几天太忙了，爸之后几天可能都会睡在局里了。你既然到家了，就好好休息一晚，别急着过来了，养足精神明早再来帮忙也不迟。”

　　邢寄涵：“爸，你们今晚出什么任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声音才再次传出：“哦，转移感染了新型出血热的病患，医院住不下了，警力又不够，所以只能大家一起帮把手了。”
　　邢寄涵：“青堰出现新型出血热患者攻击人了吗？”
　　邢卫平大感头疼，“你妈跟你提过了？青堰暂时还没有，省公安厅统一下的指令，隔离患者。我们这儿人手够了，你今晚就在家待着好好休息，爸今晚通宵加班，不回来了。”
　　邢寄涵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恩，爸你注意安全。”

　　市医疗中心，吴坤刚把一批感染者送上军用卡车，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他退到一边的路灯下，接通了电话：“喂寄涵，什么事？”
　　邢寄涵：“我爸说你们都在医院转移患者，估计要忙通宵了。明早我要过来给我爸带早饭，顺便就问问你们要吃什么，一起带了。”
　　吴坤轻皱了下眉，“你爸同意让你明早过来？我们任务估计最迟明早7点结束，你不用过来跑一趟的。”
　　邢寄涵短暂地迟疑了一秒，说：“恩，拿我没辙，那我明天早点过来。”

　　吴坤了然地笑了一声，这倒确实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邢局疼起女儿毫无下限，局里没几个不知道的，还好邢局没把人给惯出臭毛病。
　　“那看着随便带就好了，我们几个大男人都过得糙，不挑的。”
　　邢寄涵的声音和印象中的没什么变化，不冷不热，惯常一副沟通工作的口吻，“我爸的是单独在家里做的，家里饭菜不多不够你们吃。你看你们想吃什么，我在医院门口给你们买过来。”

　　吴坤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啊，邢局的女儿都长大了。第一次见时，他才刚到局里实习，小姑娘性格内向，特别难交流。现在七、八年过去，不仅看不出小时候那副胆怯自闭的样子，还知道主动关心老师兄了，突然觉得有点欣慰。
　　吴坤的眼睛在夜晚的灯光下熠熠发亮，笑意浮上嘴边，道：“这两天饭店早餐店基本都没开，只有上超市买了，你给我们带点面包牛奶就行了，谢了啊。”
　　“知道了，那家超市叫什么名儿？”

　　吴坤的目光像是穿透了医院外墙般左右扫了一圈，道：“好像叫‘惠佳超市’，就那一家超市开着了，你来了就能看到，那就辛苦你了啊师妹！”
　　“没事。”
　　吴坤见对方挂断了电话，正把手机揣回裤兜，就看见邢局从住院部里出来。

　　“邢局！”吴坤热络地打了个招呼。
　　邢卫平看他站在门外台阶上，面色沉沉地走过去道：“东楼的患者都转移完了？”
　　吴坤扯开嘴笑道：“还没邢局，您别涮我了，才把3楼重症患者转移完呢。”
　　邢卫平双手撑住又开始犯疼的腰杆，冷哼一声道：“我看你站在这儿笑得这么开心，还以为你挺能干，任务提早完成了。”

　　这下吴坤觉得冤枉了，晾出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道：“这不是师妹给我打电话嘛，说明天专门给您带早饭，顺便也给我们一帮人带一点，才耽误了几分钟。”
　　邢卫平心里‘咯噔’一下子，急问：“你给她说我们在哪个医院了？”
　　吴坤愣了一下，心道坏了，含糊道：“没，就说了个超市名。”说着，见邢局脸色越来越不好，赶紧讨饶：“邢局，我，我真不知道原来您不让师妹来，师妹诚心上我这儿套话，我哪儿对她有一点提防啊。”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今晚出什么任务，是啥情况？我能跟她说吗。她都不知道我在哪个医院，上哪儿去带什么早饭啊！你小子今晚出门是不是忘带脑子了，这种情况能让她来？你能不能长点心……”邢卫平稍微动了一下，腰部更疼了，面部表情都显得有些狰狞，一手扶着腰，指着吴坤气汹汹地骂道。

　　吴坤心道下次出门一定得翻黄历，只能站直了正色大声认错，“对不住邢局，我错了，下次绝不再给您女儿透露一点消息！您随便罚我，我一定反思己过，绝不再犯。但……邢局，您这腰上的老毛病又犯了吧，您去稍微坐会儿，回头怎么训我都成，您身体重要啊。”
　　邢卫平伸手拍了下这臭小子的后脑勺，道：“别跟我来这套，多长点心！再过两年就要上三十了，整天还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不穿上警服还以为是哪一片的社会青年。”
　　吴坤顺杆上爬，“是邢局，我接下来一定好好反省改造。那，我先去转移患者了？”
　　见邢局点头，他正打算撤退，结果没走两步，邢局又叫住了他，“小吴，等下寄涵过来你多看着她一点，不让她进来怕是不可能了，你别让她过多接触患者。”
　　吴坤立刻板直腰杆，领了个礼，“是，邢局。”

　　邢寄涵到医疗中心后门时，手机屏幕上显示已经晚上9点半了。
　　昏黄的路灯下，道路两旁树影绰绰，整条街的店铺都关门了，路面上看不到行人和车辆，往日人流集散区，倒是显得萧条荒凉。
　　几辆军用卡车排在外面，等着里面的卡车先开出来，才依次进入。

　　医院大门守着几名部队的军人，在旁边站了个穿着黑外套的人，一看见她就招呼道：“邢寄涵。”
　　邢寄涵点头朝吴坤走过去，他穿着一身便服，双手插在裤兜里，脖根略微前倾，一贯地站不直，总给人散漫倨傲的印象。口罩上方一双炯炯有神的深邃大眼，让见过他的人很难记不住。

　　邢寄涵走到他跟前，礼貌性地叫人，“师兄。”
　　吴坤盯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头没有丝毫的慌张和愧疚，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让他不禁气笑了，道：“你爸让我来接你，今晚我给你安排工作。”
　　邢寄涵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好。”
　　吴坤又盯了她两眼，没瞧出啥不甘不愿，才对门口执勤的军人说：“就她一个，刑侦队的实习生，过来帮忙的。”
　　负责人员进出的一名军人点了点头，让邢寄涵签了个字，就放他们进去了。

　　一进医院大门，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混杂着病患生活产生的难闻异味，冲入鼻腔，带来强烈的不适感。
　　路灯下，医院内部四处都排列着密集的医疗帐篷，都用来安置新型出血热患者。
　　白色医疗帐篷的数量不够用，还申调了以前抗震救灾时的蓝色帐篷投入使用，几乎占据了医院里所有的空地和行车道路。仅仅只有住院部门口到医院后门这一段距离，保留着一截空地，供军用卡车运输患者。
　　而这样的就医状况，仅仅只是青堰市其中一家医院的新型出血热患者人数……

　　在新型出血热暴发前后，邢寄涵有半个月没出过校门，对疫情的严重程度并没有切实的体验。
　　直到从学校回来的这一路……机场、高速公路，还有现在她所站立的这座医院所看到的情形，仿佛都化成漫天的蜂群，嗡鸣着从四面八方涌到她的耳边，告知危难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