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识干戈》冷眉

14、心悦君兮

　　昏迷了几天，锁桐醒来一时有些分不清身在何处。灰旧的帐顶简陋的摆设，让他一时分不清是在戏班还是在哪里。直到王勇试着叫他几声，他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军营。还没回过神就见王勇一溜烟跑了，昏迷了几天脑袋浑浑沉沉的，像有块石头堵在里面，闭了眼半沉半醒间觉得有人进来，走到床前在看他。强撑着睁开眼，眨了好几下才看到一人站在自己面前，削瘦的下巴，深陷的眼窝，这人他熟悉的很，可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谢君席见他这样方才的喜悦一点点消褪，床上的人，虚弱无力脸色苍白的可怕，谢君席见他闭上眼，以为他又要昏过去，忙上前一步试探着叫道，“锁桐？”
　　一声入耳，刹那间过往事物潮水般涌出，他想起这个声音是谁的，想起站在自己床边的人是谁，忽的睁大眼睛直直望向那人。
　　“你醒啦？还痛吗？饿不饿？你昏迷这几天没吃什么东西，我叫王勇准备点吃的。”谢君席这次见他是真的醒了，一时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又见锁桐用那样的眼光看自己，一时竟有些无措，当真比小伙子娶媳妇的时候都要紧张。
　　“你坐下来。”嘶哑的声音低而弱，锁桐见他无措的样子，真想大笑一场再紧紧抱住他，谁知刚胳膊刚动一下，就扯到胸前的伤口，疼的倒呼口气。
　　谢君席见他疼的皱起眉头，忙拉过凳子坐在床头，握住他瘦削的手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难为你了。”良久才说出这么句话，锁桐听了直想再晕过去，自己晕倒之前想的都是谢君席，只盼老天能给自己留口气儿，见他最后一面。不曾想自己竟然真的大难不死，醒来回过神时只想好好和他说说话，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又见他一个大男人为自己一个眼神弄的手足无措心下暗自高兴，想来他也是明白自己的心意，本以为他会说些好听的，不曾想说出这么一句，真真是煞风景。
　　“疼的厉害？我去叫胡军医。”见他眉头越皱越紧，以为他胸口的伤疼的厉害。
　　“不用，你坐着，我有话对你说。”锁桐平躺在床上深呼吸，望向帐顶，嘶哑的声音前所未的平静。
　　几次上阵，使他明白战争的无情人命的脆弱，人生不过几十年，终归要落根黄土，他在那把刀砍向自己胸口时突然明白，他要的无非是一个能陪自己走到终点的人，而那个人此时就在他身边，以前那些默默守候的想法都在刀入胸口时消失殆尽，他不想留有遗憾，更不想错过。
　　“君席，咳..你认真听完我说的话…”锁桐的目光从帐顶移开，灼灼光华照向谢君席，前所未的认真专注。
　　这是锁桐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嘶哑的声音坚定、不容逃避。
　　胸口一颗心突突跳个不停，谢君席隐约知道他下面要说的话了，掩饰性的倒了碗参汤扶他喝下，“你刚醒来，有话以后再说。”
　　“以后？…以后怕再也没机会了。”
　　梁谦掀帐帘的手僵硬的停在空中，王勇不知所以的看看梁谦又看看闭合的帐帘，心下一个激灵，悄悄走了…
　　嘶哑的低沉的声音从帐内传来，他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就是锁桐。
　　“君席，四个月前你从戏班赎我出来时对我说，我这样的人不应该是个戏子…那时的我除了感激还是感激，我对自己说这一生都要跟着你，来到边关，你教我排兵布阵习武弄枪，我生病时你你来看我陪着我…我那时确定自己是动了心…喜欢了你爱了你，我发誓这辈子都要默默守着你…再后来，战火燃起，几次上阵，眼中所见尽是刀光剑影肢体横飞，冰天雪地里是铺天盖的血溶化成的红水，那时我想或许我活不过明天，或许下一个死的就是我，可是每次回来虽然受伤但不能致命，你见我受伤哪次不是比我还急比我还痛？我心存侥幸想要多受些伤你是不是会多陪陪我？再后来打完仗我回来，寻你不着，以为你在议事，去了没见着你，问了守账的才知道你去了战场，我去寻你，见一具具尸体被他们从战场上抬回来，我走了好久，见到一人狐裘白袍，长发飞扬，雪花伴着风飘舞而落，那人站在一堆堆尸体中间，垂首吹箫，呜咽咽的箫音和着风雪千折百弯安定人心。我听了许久，站了许久，箫音落时我随着最后一具尸体走出战场，那人使终有回头，孤独的身影战在染血的战场上仰面朝天。雪花一粒粒打的在他身上，天地间孤单的仿佛就他一人…咳…”
　　锁桐说说停停，语速慢的似一个字一个字从胸腔吐出来般。
　　谢君席垂下目光，回到那尸体成堆的战场，每场战征结束后，清理战场时他都会去吹一曲箫，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也是多年来的安慰…天地茫茫孤魂野鬼中多的是昔日共同畅饮杀敌的征衣男儿…
　　停了好久锁桐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再后来，就是这次，我挨了一刀，伤在胸前，昏倒前我想起你，想起这几个月来的朝夕相处，想起这一生怕是再也见不着你，呵呵…我以为我会死甚至在倒下时只盼老天让我留口气，见着你最后一面…幸好我醒了,有机会把这些话亲口告诉你，君席…咳咳…”这几句话说的快而连续，锁桐一时换不过气忍不住转开头咳了一阵，强撑着一口气转回目光望着谢君席，灼灼的光亮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希冀几分坚定，“君席，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愿意让我陪你走下去？”
　　谢君席避开他的目光，拍拂他背的手一点点垂下。锁桐直觉心如大海落石，一分分下沉，那海深似万丈怎么也落不到底…眼中的光亮闪了又闪，终是黯淡下去，强挤出笑意道，“你，你可以不用现在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