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才能够 ...
-
画儿依旧是在那儿挂着，时间一长不免也招灰尘。
小子自回来后便常常出入医馆，时常是带着本小书坐在里屋自顾自的看，偶尔会出来帮忙打打下手，说是来帮忙实则就是监工，许是让我们吊儿郎当的样子气着了，是玩也不玩了就在店里坐着，他爹倒是高兴了，来谢了好几回就差没找人写副“妙手回春”来交与我挂着。
起初还好些，看病的人不多我又刚回来，做的还算卖力，后来也不知是这天越来越凉了还是别的什么，来的人是一天比一天多。坐到第八天我开始有些闷了，小子见状劝了我两日，从生活中各个方面同我算账，说趁现在有生意一天至少得诊二十个才能保证往后的日子过得不算太落魄。
我是听劝的人，左右不过是二十个也不算太难。
“下一位！”月儿在门口喊，这是第十九个。
“药是配好了的，一日一包，记水二盏，煎至一盏，去滓，温服，空心食前。回去后可将温毛巾置于胀痛处缓解疼痛，一共是七日的方子，最近天凉勤加衣注意保暖，不日便会好转，不用太担心跟着小姑娘去拿药吧。”我招来落月带着他去拿药，近日不是风寒便是关节肿痛，药方子都大同小异，兴是再过两日月儿都能在这出诊了。
“下一位！”我抻着下巴打着哈欠，盘算着一会到底是去广聚楼里吃烤鸭还是去樊家巷里吃点心。
“近来可好？”正揉着眼睛的手不自觉一僵，我正了正身子，看清眼前人。
好似是更清瘦了些，挺俊俏一张脸上血色全无，也不知这仗打的如何辛苦。我摇摇脑袋低下头去，理着手边从未派上过用处的银针，同他客套：“先生可是好久未来。”
“前些日子来寻药娘时听闻药娘游玩去了，可还开心？”我被他问的一身鸡皮疙瘩起，差些让针扎了手。
“先生来看病吗？”
他瞧着我，苍白一张脸上依旧是挂着淡淡的笑：“嗯，近日睡的不太安稳，想开些安神的药。”他坐下来将手搁在小枕上，依旧是那样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只是掌心的茧好似比前些日子更厚了些。
“药娘？”他将手伸前来：“不看病吗。”
我尴尬地对他笑笑，沉默半晌后起身取下了背后的画：“先生还是将这画拿走吧，我这寻了好些时日了也并无线索，想来我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还未来得及将画卷起，月儿带着方才那位从后头走出：“药娘怎把画取了，这画可漂亮。”客人手里拿着药笑吟吟的：“前些日子还有人夸这画画的同真人无异呢。”
我收着画的手僵住，楚安将手从小枕上收回去抵在下巴上戏谑地瞧着我：“听闻这画上的不是药娘。”
“这分明长得一模一样还能不是？是吧，小姑娘。”他用肘触了触一旁的月儿又看了看我，朴实一张脸笑的叫人想哭。
其实我不过是想做场戏同楚安看，不过是想做场戏同自己看。却是怎么也料不到两个月后的今天能有这样的事等着打我的脸。
“这天可是越来越冷了，您早些回去休息吧，记得药需按时服。”月儿回过神来将一头雾水的客人送了出去，后回到我身旁看着楚安，有些凌厉。
我叫来里屋的范阳，支走了月儿，门随孩子们的离去被带上，风呼啸在外，急的像索命的鬼。
“我并不有意想做这画中人，只是前些日子我并不在此，此番回来还未来得及同客人们解释，望先生莫要介怀。”我窝在椅子里，编着蹩脚的瞎话，看着眼前的画提不起一丝力气：“先生将画收回去吧，再放在这儿也不过是叫人误会，要是耽误了先生寻人，怕就惹…”
“先看病吧。”他收起笑来打断我将手重新放回手枕上。
我不再推脱，手覆上去，又加重了些，没摸到脉象，只是觉得楚安的手过分的凉。
脉沉且虚，着骨始得，脉来缓慢，并不规律。我不再愿替楚安看病亦或者该是说不敢，怕的便是此刻。
即使恨的入骨即使希望此生不见。
可当手触上他脉时并不好的反馈依旧能带的我心一沉。
我讨厌这种感觉。
“你疯…”他抬起头看我，温温柔柔的弧度凝在嘴边。话梗在喉，我甚至是装不出那开怀来，到底是这医者做久了难道还真长出了一颗仁心来？
“楚先生。”我顿了顿将手收回来，人的善恶是打生出起就决定好的，仁心又有什么用？
何况我本就黑了一颗心。
我从屉子里拿出一小瓷瓶给他：“一日一颗，睡前服用，切不可过量，平日里注意些休息，先吃三日若无明显改善，你再来。”
他没接抬抬眼看我：“他们都说你医术高超。”
递瓷瓶的手不免一抖，我连对他笑的力气也没有了：“都是外头瞎传的，先生也看见，我呢至多只会开些安神的方子，至于旁的，恕我无能。”
“是你不能医，还是你不愿意。”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用他那双微红的眼睛盯着我：“为何独独是我不能够。”
哈。其实我早该知晓的，随行的军队里头那么多军医哪一个医术不比我高超，怎么会放任他拖着这样的身子同我胡闹。
“市井传闻并不可信，先生还是不要为难我了。”我笑着起身将瓷瓶放到他手中，转而去开门。
“我的妻耳旁有一颗痣，颈项间也有一颗，肩下三寸有一蝴蝶样胎记，小指上有伤，我将所有能画出来的都画了可依旧寻不着她。我知道是我画的不够好，可我已经尽力了，我真的已经尽力了。”他坐在椅子里，徐徐地讲，声音消沉。
我将小指藏进衣袖，更深些，险些哭出来，我从没细看过那幅画，也没这样仔细地看过我自己。楚安站了起来，椅子划过地面，药丸晃动出声。
他走到我的身后：“你又哭什么呢。”
“先生寻妻心切，天可怜见，愿先生能早日团圆。”我没在哭，泪也没流，不过是鼻音重了些，他不能如此一厢情愿。
“你还要装到几时呢，你看看，我的时间明明不多了，你为什么不能可怜可怜我呢。”他拉着我的手将我转过来，食指轻轻抚过我脸庞，我真的没哭。
“那我呢。”我低下头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你又何故不能放过我。”
“回去吧，楚安。”我将桌案上的画拿起来还与他：“你就是将我休了，弃了或是当我死了都好，只要你愿意，我保证从此消失在你面前再不出现。”
楚安深棕色的眸子沉了沉，他将画丢在地上然后用那微微发着紫的唇叫我。
他说江锦年我劝你往后最好都不要这么想。
听起来像是威胁。
“不要总是一副情深模样，谁在你眼里不是棋子呢。有的是人可怜你，可我呢，长生呢。”我去拾那画，她颈间的痣就那样入了眼。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楚安立在我的身前：“明明我们之间还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攥着手里的画跪在他面前：“是我，是臣妾惶恐，我再受不起了王爷，他们每叫我一声八王妃，我都觉得心慌。凭什么是我呢，我又算什么。”
楚安没有错，他什么也没做，有错的是我，是我自私，是我死不了又忘不掉，是我非把所有过往都强加在他身上。可你看我现在生活的有多么的好，我怎么能舍得呢，哪怕一丝一毫我都不敢拿去赌。
他将我从地上拽起来，拿他不知何时染上血污的手托着我的脸：“江锦年，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呢，明明是你要嫁给我的，你又凭什么求我放了你！”他捧着我的脸不停的摆正了对着他：“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刚打完胜仗回来，你应该像从前一样啊。说你回来了，问我累不累，道恭喜讲一切奉承话。”
“江锦年！”他带着一点颤叫我，一边叫一边哭，泪流下来我怎么擦也擦不完。
“不要同我谈从前，从前有什么我都忘了，楚安，算我求你。”我将他的手拿下来：“人们多喜你，所以求求你，千万别叫他们失望。”他哭成这副样子，扯得我不知道哪儿突突地疼，明明是谦谦的君子，又何故沦落至此。
可我又怎么能心软呢。
我放不下的，总有从前活在梦里，我很累了，早在十余年前起，一心一意爱着他的那个女孩就没了。
我擦去他脸上的泪手中的血，他反手抓着我，喃喃地同我讲他好疼。
“楚安你不要这样。”我挣扎着想将手抽出来，可他抓的紧，我一动只扯着他一阵的咳，有血沫子被带出来撒我一身。
他抓着我的手去擦嘴边的血，泪涌出来：“楚安！求求你，求求你。”我发了疯的要将手抽出来，一边哭一边向下跪，怎么能心疼呢，我又怎么配呢。我哭的喘不过来，楚安随着我一起落下来抱着我一下下哄着，好像把锥子一下下凿着，砸进心里埋着从前的那块冰上。
他擦着血同我讲对不起，可他为什么要道歉呢，有错的明明是我。
他抱起我将我放在里屋给人瞧病的床上，又从身上摸出药来吃下同我道歉，我转过身不去看他，他轻轻拍着我的背，给我诵童谣。
我闭着眼连气也不敢喘一下，不断祈求着楚安能够停下来，我怕再多一刻我便熬不住了，忘却前世放弃尊严，混着儿歌带着眼泪，迫不及待地我就要奔向他。
我想我是不是太过执着，一味地深陷从前，自怨自艾。以至于这么些年过去我时常也会忘了心还在跳。
心还在跳，在我已经死过一回后。胸膛中的那一小团，它依旧在向它想去的地方去。
我管不住，也猜不透前方变数。
于是自欺欺人便成了应激下的产物，在不可察觉时融入我骨血，等再回过神来，我已将药娘这个角色端的很好了。
我以为只要我愿意放弃，只要我愿意相信，过去便和如今不一样，我可以永远是药娘。
可这一切就这样被一首儿歌毁了。
而我逃了两年，终没能逃过曾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