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源氏物语》草の灯

34、第 34 章

　　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大地上，敌人像波涛般地拥来，武器的砍击声与震天的厮杀声搅成一片，犹如喧腾的潮水。
　　源博雅趔趔趄趄倒向前，长刀支地撑住整个身体。肝肠欲断的疼痛向他袭来，浓血自额头流淌进他的眼眶，变得血红一片的视野内，“该结束了——”轻轻的笑，仿佛在庆幸终于摆脱了一切疑虑、担心和害怕。思绪飞向遥远的地方，眼睛逐渐什么也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大地轰然震动，紧接着，一大片翻滚的黑云在闪烁的火光中涌出，一阵狂风吹来，它们很快便被吹散，消逝殆尽。大地呻吟颤栗，远处传来阵阵鼓点般的隆隆声，天地间充斥着连续不断的倾塌回声。
　　一直被道满所驱使的部队现在军心开始动摇，他们两腿瘫软，狐疑不前。仿佛驱使他们投入战斗，让他们心头充满仇恨和愤怒的力量消失了，道满的意志离他们而去；现在再看看他们的眼睛，射出的尽是恐惧的光芒。
　　藤原道长及众将领抬眼望去，只见敌军全线溃逃，他们就如无头苍蝇般乱撞，直至筋疲力尽倒地死去。而远远站在紫宸殿前的那个人，却始终望向博雅倒下的地方。
　　四周的打杀声已渐渐减弱和消失了，寒冷的晚风仍在高空劲吹，但是地面的空气似乎停滞不动，寒冷而令人窒息。
　　随着一抹灰色的月光映照在祭坛上，晴明的身影重又出现，散落肩头的发丝随风飞扬，他用修长的手指将它们拢向脑后，四下看去，周围一片凄凉、色彩单调，不甘散去的瘴气如一个个阴沉的灰色鬼魅，做着垂死的挣扎。而在那遥远的天际，凛冽的寒风正把残云和黑暗驱赶。
　　晴明就这么一直伫立不动，眼睛似乎盯着远方的什么东西，许久才说道：“蜜虫，走吧。”
　　蜜虫静静的站在晴明身旁，一言不发，在她眼里，晴明似乎一下子衰弱了下来，他脸色无比苍白，那曾经看透一切的目光此时变得迷茫起来。她不知道在幻境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她想不出有什么事能使晴明如此悲伤，且眼中充满悔恨。只是在他那张美丽的面孔下，隐藏了太多黑暗与凄惶。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当晴明快接近自家的庭院时，感到扑面吹来一阵风。他们看到晨光在闪烁，借着天空那道越来越亮的光，保宪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晴明迎了上去，但又兀地站住了，眼里闪出了异样的光亮。
　　“终于等到你了。”保宪说道，话语里透着如释重负之感。
　　“保宪——”晴明的脸显得肃穆而悲哀，沉默俄顷，才开口道：“难道你也要走了么？”
　　保宪淡淡一笑，说道：“这样不是很好吗？”
　　晴明微微一愣，将头偏向一侧，眼里写满了悲伤。
　　正在这时，他们身后的小院轰地传来一声巨响，回望只见烟雾腾腾，随着石头一阵隆隆飞出，院中的所有建筑都坍塌了。火焰在废墟中摇曳蹿跃，一阵尖叫传来，那声音尖厉刺耳，穿空而过，很快便随风消失了。但这可怕的叫声消失后，所有人都感到如释重负，轻松无比，他们知道鬼门崩塌了。
　　保宪最先转过身来，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晴明，“你自由了。”
　　当看清保宪手中的东西，晴明一下子呆若木鸡，眼神空洞，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光彩。愣了片刻之后，嘴唇轻轻颤抖着说道：“我的守命符——一直在你那儿？”
　　保宪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当年偷看到父亲将它藏在鬼门里。也许他认为这样就能困住你吧！”
　　“这么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计划。为什么不阻止我？”
　　保宪依然展颜笑着，眼中却隐隐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为什么要阻止你？你只不过是想找回自己失去的东西而已，更何况你已替我驻守了二十年的鬼门，这份情该还了。”
　　“保宪——”晴明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他的一张脸更加苍白，他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但是他阻止不了。
　　“晴明，许多活着的人本该死去，又有一些死去的人本该活着。父亲他耗费了一生也没看透这一点，用你替换下我，虽然保全了我一个人，却引来今日的灾难。”保宪体内不时发出淡淡的光来，而且越来越亮，但整个人却显得沉重了，仿佛岁月流逝的印迹在此时一一展现出来。
　　轻轻牵起晴明的手，将守命符放在他的手心，“现在一切都恢复到原先的轨道上，这样不是很好吗？”晴明的视线随着他的手移动，可身体却纹丝不动地静静伫立在那里。
　　五指扣拢，“原先那个赝品就留给我吧！也许在我想你的时候会用得着......”说话间，身体好像没有任何重量似的，轻灵地转身离去。窄小荒凉的小路上，只留下了晴明一人，听任泪水扑簌簌地，顺着面颊流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藤原道长一面安排京城的重建工作，一面调遣部队去围剿播摩国的残余部队，直到将他们全部歼灭。当藤原将之率领部队返回时，一并带来了播摩国皇帝愿割地、赔款并称臣的降书。
　　与此同时，天皇已逝，御景殿女御之子敦成亲王即天皇帝位于灵柩前。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一条天皇，同时改年号为长德元年。
　　紧接着，源博雅上疏辞去护国大将军之职，虽经藤原道长再三挽留，最终改任其为从三位皇太后宫权大夫。仍是从三位上的官，却是无权无钱名副其实的闲职。
　　几乎与源博雅的辞呈同时递上的，还有阴阳寮天文博士安倍晴明信函。信中称自身修为尚浅，不足以统领寮内众官员，故阴阳头一职实愧不敢当。同时还告假一年，‘......感受天地之间的灵气，以期悟得万物真谛......’
　　接下来的时间，朝庭开始进行大规模的人员调整，原右大臣藤原道长升任朝政的首位左大臣之职；次席的右大臣一职任用了藤原显光，而显光其人是因极无能而被轻视的人物。接下来藤原道长又任命长子藤原将之任中纳言，兼任右卫门督；次子任左近卫少将。
　　由于一条天皇即位尚三岁，藤原道长虽然身为左大臣，但一则其身为天皇陛下的外祖父；二则其镇压丰臣氏叛乱有功。所以他仍如同摄政•关白一般，行使“内览”的权限，故而藤原道长握有实际的最高权力，已成为朝堂上实际的掌权人。
　　就此，藤原道长构筑了藤原北家的全盛期，在摄政•关白政治崩溃前，只有他的子孙世世代代世袭摄政•关白之位。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远远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一条小溪银光闪闪的流入草坪尽头的绿色丛林之中，透过摇曳的树叶闪着清光，晴明坐在婆娑轻语的树丛下，沉浸在小溪两畔鲜花盛开的芳香中。
　　“蜜虫，这儿很美对吗？”挑起手指，眯起眼睛看着围绕在指尖的蝴蝶，“可是似乎我想要的不止这些。”
　　的确如此，无论他走过多少地方，一种缺憾的感觉一直困扰着他，冥冥之中，那一份对于道尊的愧歉却是与日俱增。尤其是在夜晚，他一个人躺在草地上仰望着繁星点点，就总会对自己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每当这时，道尊那凄艳的容颜就会浮现于心，映着弥漫纯红的血色，他唇际的微笑绝美至奇异，甚至他身上淡淡消散的光华......
　　“原来你才是最无形的束缚和枷锁。”晴明淡淡的笑了，一双无神的大眼，唯一的光芒闪动对自己的嘲笑。于是不再迟疑，不再犹豫，站起身，“蜜虫，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