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源氏物语》草の灯

35、第 35 章

　　面前是一个水色幽暗的静湖，虽然身后西沉的夕阳斜晕将冰冷的天际染成一片金色，但阴郁的湖面上却没有天空与落日的倒影。湖水的那边，悬崖壁立，在暗淡的光线下显得冷峻惨白，凶险莫测。
　　晴明手执纸符双唇微碰，瞬时，纸符化为一团幽蓝的火焰升腾在指尖，随着手指轻弹，一道蓝光划过，那团火焰落入湖中。
　　渐暗的天色下，水面泛起一圈圈黑色的阴暗涟漪，越来越大的水圈从老远的湖面上漾开来，然后又归平静。
　　夜色渐浓，云层遮住了夕阳最后一抹余辉，湖水开始冒起一个个水泡，并不时的发出‘噗噗’的声音，一圈圈涟漪扩展开来，湖水开始翻腾起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向晴明站立的方向游过来。
　　晴明仍站在原地，好似脚下生了根一样，平静的看着越来越近的涟漪，完全不在乎几溅到岸上的水花。只听他用以往一样低沉，彬彬有礼的口吻说道：“泰山府君，安倍晴明有求于您。”
　　漆黑的湖水陡然静止下来，只听得訇然一声，一切亮光都消失了，一阵沉闷的撕裂与碰撞声从湖底传来，湖水如墙壁般一寸寸地向两边分开，最后一段陡直向下的阶梯赫然出现，尽头完全隐没在比夜色还浓的黑暗之中。
　　晴明似乎一直无止境地往湖底下走着，四周没有一丝光亮，伸手不见五指，凭借的只有他指尖的那一点点微光。但晴明依自始至终没有停下脚步，其至没有缓慢下来，他紧紧抿着双唇，琥珀色的双眸平静的凝视前方，仿佛能够真切的看穿一切黑暗，
　　不知走了多久，晴明停下脚步警惕的聆听着，突然，抬起手臂，刹那间手掌中出现一道闪电般的强光，黑暗遽然消逝，他正置身于一个宽敞的大厅中。
　　四周亮起一团团火焰，整个房间逐渐明亮起来，黑色的房梁精雕细镂，富丽堂皇的如同有金色雾霭悬浮其上。
　　“好久不见了，安倍晴明。”
　　闻声四下顾盼，只见泰山府君正斜着身子，倚坐在软榻之上，火光映着他的脸庞，从他脸上看不出年龄，既不苍老也不年轻，但却留下了阅尽世间炎凉的印记。他头发乌黑宛如晨曦烟云，眼睛淡灰好像暮色清朗，目光炯炯有如星光灿烂。
　　晴明着魔般地站住了，远远的，泰山府君的目光直落到自己身上，似乎穿透了他的心扉，触摸到他心里那不为人知的、隐埋得至深的、最柔软的地方。
　　泰山府君莞尔一笑，金色的火光在脸上摇曳，在发间闪烁，“果然，我就说你不会那么好心来看望我的。”
　　简单的一句话，立刻使晴明那颗紧绷到坚硬的心自然而然的松弛、柔软起来，他迎了上去，站在这个毫无声息的‘人’面前，恳切的说道：“我要重塑一个人，但需要你的帮助。”
　　泰山府君的眼中掠过一缕诡异的光，但只是极快的一瞬间，那光便消失不见，他瞥了晴明一眼，从身前矮几上拿起浅浅的酒盏，淡淡说道：“你爱上道尊了，是吧？”
　　“没错。”
　　似乎没有料到晴明的回答会如此坚定，泰山府君略带诧异的抬眼看着他。一片寂静降临，他收回自己的视线，低头呷了一口酒，说道：“没想到身为灵狐之子，你却参不破一个‘情’字。”
　　“他是那个让我改变的人。而且不管我走到哪里，不管过了多久，那种空旷、孤独的感觉仍不肯放过我！”
　　泰山府君看着那双琥珀色眸子中透出的落寞与迷茫，就像一粒寒冷的水珠滴落在心上，令他心头微微一颤，和言说道：“但是重塑之人宛若新生，也就是说他会忘记曾经发生的一切，不再是曾经的模样，不再是从前的性情，更不会再记得你。”
　　“这些我都知道。况且有些事情我一个人记得就足够了。”晴明略微低下眼睛，语气却透露出异常坚定。
　　泰山府君放下酒盏，叹息着说道：“我明白了。不过，想要得到想要的，就需要与之相应的代价。你打算付出什么呢？”柔和的声音却削不去他问题的锋芒，他的问题仍与他的目光一样犀利。
　　“我所拥有的一切，任你择取。”
　　泰山府君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凝视他良久后，唇角忽地上挑，拉出道冷冷的月弧：“传说狐狸有三百年的寿命，我想要其中的一半。”
　　晴明浅浅一笑，“成交。”淡淡的语调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真的是在陈述一桩交易的结果一样。

　　草木在庭院里自由生长。睡莲仿佛浸泡在容器里的水面上似的若即若离，蔺草勾勒出优美的曲线，两者错落有致，形成和谐均衡的空间，洋溢着静谧优雅的氛围。坐在廊下的人静静的看着这个小小的院落，但视线显然没有落到任何一株植物上面。
　　“晴明！”源博雅一面喊着一面急步而来，一眼就看到了他，一身素白，在阳光照耀下如白雪那般晶莹。
　　晴明并未回应，平静依然的抬起脸看着他，骄阳下细长的眼睛弯成拱形，脸庞仿佛染上了一层金色。博雅一时无语，稍过片刻轻声说道：“回来了。”
　　“回来了。”执杯凑送至唇边，仿佛嘴角含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是用呷在口中的酒培育出的。
　　片刻之后，二人已相对而坐，之间放着一个装酒的瓶子，两只玉杯。
　　“回来的路上我顺道去了元庆寺......”晴明微倾着头，呷着杯中的酒，看似随意地轻声说道。
　　“是么——”
　　一瞬间晴明感到博雅的眼波一瞬间拂过，旋即又安静地垂目，丝毫不欲与自己对视。朱红的嘴唇浮现微微的笑意，“没有什么想问的么？”
　　博雅听了他的问题，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一定很恨我吧？”
　　晴明将右肘支在右膝上，右手托着右颊，以一种意味深长的姿势，密切注视着他，“哦？难道你是这样认为的？”
　　见博雅诧异的抬头注视着他，晴明继续说道：“他对我说：‘亲兄弟姐妹到了关系个人私利时都常会翻脸无情，何况一朝之臣？丰臣氏之变中博雅与叛将虚与委蛇，缓解事态，为勤王之师争取了不少时间，但以我往日禀性，必会有人参其与叛将诸多来往，他绝难脱干系。如今新皇登基，他与藤原氏有拥立之功，再加上他原本与世无争，又与藤原氏在勤王之时通力合作，藤原氏必会竭力保他。’”
　　一席话仿若一滴雨跌入水面，漾起几层波圈，博雅的眸光有了些微变化，他转道看向别处，沉默无语。
　　晴明漠然的看着他，表情却还是那种异常的平静，他继续说道：“听他这样说，我也方才知道他原来也是极看重你的，便问当初为何那样对你，他说：‘博雅纤尘不染，尤其是他那双清澈明净的眼睛，把我看得太清楚，我对他，越在乎，越害怕，便越疏离。这些其实也是我最近方才悟透，只是已伤得太深，不可完复如初了。’”
　　仰首将杯中酒饮干，博雅的双目已蒙上一层雾气。他仰头朝上望去，双目一眨不眨的任风吹去其中薄薄的潮湿，自语般呢喃道：“的确已伤得太深，不可完复如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