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北州风雪 ...
-
你知道北州风雪是什么滋味吗?
与江南的温柔风雪不同,北州的冬日朔风凛冽狂暴,拂过脸颊时,触觉像刀锋,使人疼痛不堪。一盆滚烫的热水泼出去,落地时已结成冰珠。
鹅毛大的雪花可以落整整一夜,层层叠叠地积在地上。最上面一层松软细腻;再下面一层就要粗糙着,颗颗分明,盐粒一般;最下面一层密密麻麻地结着冰茬,坚硬无比,一铲子下去能拗断铁锹。
你知道一夜风雪后甲戈的温度吗?
北州的风雪能使以触手生温的炎帝精粹比冰还冷。身上的铁甲是冷的,手中的兵刃是冷的,稍不小心皮肤就会与金铁黏连在一起。因为没有足够的薪柴生火烧水,只能生生地撕扯开,左右伤口很快会因为低温止血。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根本不知道第二日醒来时,睡在身边的同伴是不是也像铁甲、像兵刃一样冷了。每一个寒夜都有士兵冻僵死去,硬得像一座雕像,你睡在他们身边浑然不知、无能为力。
你知道如何在北州埋葬逝者吗?
没有人能铲开坚实的冰层和冻土。即使能,也没有人会耗费这种力气,随时可能会有突袭的敌军,谁浪费力气,谁就是自寻死路。
大多数的人只能曝尸荒野,血液将大片的冰雪染成猩红色,尸体牢牢地被冻在地上,搬不动,也没人搬。少部分人稍微好一点,冰雪一埋,到明年开春时才会曝尸荒野。
极少数的人,如他师父、他义兄、他弟弟,身份显赫,运气又好,牺牲时不在隆冬时节,方能动土立碑,死后得一方居所。其实以上这些人都算运气好,还有更多的人,在乱战中难以再觅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知道幸存者会经历什么吗?
他们从同袍兄弟的尸体中挣扎着爬出来,身上带着伤,心里淌着血,抱着断臂,撑着残肢,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徒劳地等待救援或死亡。
幸运者得以获救,卸下战甲,拿着层层盘剥下的十几两银子回家。躺在家中的床上,一闭眼就是迸溅的鲜血,呼嚎的风雪,敌军的冲锋号,还有死去的同伴的脸。恐惧与愧疚同时捏紧你的心脏,让你每一夜都不得安枕。
你知道向必死之局是什么感觉吗?
也许你不觉得恐惧,甚至觉得荣耀,但如果你是一个将领,你便不是自己奔赴死亡,而是带着所有人奔赴死局。甚至,你要花言巧语、费尽心机地鼓励他们、煽动他们。
你是站在悬崖边的魔笛手,吹奏死亡的管乐,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向下跳,抛下亲人朋友,做最无望的努力和挣扎。最后,连你自己也纵身一跃,但你没死。所以,你要日日夜夜地听着冤魂的哀鸣,看着他们亲人哭泣的双眸。每一个人的死亡都是你的罪业,他们曾经是你最信任的兄弟,后来是你最沉重的梦魇。
以上这些事情,十八岁的谢莫白全不知道。他只是个仍然天真的少年人,未逢挫败,自以为无所不能。接到师姐失踪、师父战死的消息,满目怒火、一腔孤勇地奔赴战场。
他当然知道战事艰难险恶,否则他师父不会殒身沙场。所以,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自以为做出了最好的安排。
借口平息巫教与五毒教之间的恩怨,谢莫白将蔚情支去了南疆。临行时,偷偷在蔚情的行囊中交托了苍生赋和河山怒,无异于将武林的生杀大权放在他手中,也无异于将整个江湖放在了他肩上。
谢莫白不忍心,少年只有十五岁,比他当初还要年轻稚嫩。可他没有办法,四相各有掣肘,无法担此重任,他能托付的人,只剩下蔚情。
他请求代师出战的消息直达天听,皇帝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迅速地同意了,封他为靖北将军,官从三品,统御雁门战事。
这个消息可以瞒过在朝中毫无人脉的蔚情,却瞒不过同为百年世家的卢氏与谢氏。他义兄卢照仪与孪生弟弟谢莫愁一同上书请求出战,动作快得甚至来不及家中阻止。
雪中送炭,患难人心。
谢莫白无法拒绝,他太需要帮助了。北州的战事,他一个人确实力不能及。
然而,他还是大大低估了战争的险恶。
文始二十七年秋,当谢莫白去查验辎重粮草时,看见的是夹草的棉衣,掺着木灰土块的粮草。从这一刻开始,就注定今冬是一场恶战。
雁门之战已打了四年,无论是对鲜卑人,还是对大晋,都无继续支持下去的国力。这个冬日就是最后的决战。
然而,凭这样的军备,如何能以六万雁门军对抗鲜卑的十余万大军?何况鲜卑的骑兵就有五万之多。
谢莫白苦思冥想,最终拟下了偷袭之策。敌将慕容確久经沙场,性情严谨,粮草辎重守备定不会松懈,想要偷袭成功实非易事。
再三商量之后,谢莫白决定分兵两路,一路佯攻,牵制兵力,一路偷袭后方,能烧则烧,能抢则抢。
未免慕容確生疑,卢照仪偷袭后方,谢莫白亲自带兵掠阵。虽说是佯攻,但若想要牵制住对方兵力,必须真刀实枪地打上一场。
雁门本就兵力不足,分兵之计更是险中之险,一旦被敌方发觉兵力匮乏,只怕两路兵线危矣。
因此,这一战绝不可以露怯。
谢莫白如神兵降世间,修罗出血海,孤军深入,勇战不退。凭着一把长刀,两把剑,杀得七进七出。到了最后,他甚至记不得自己身在何方,只知内力挥洒如雨,刀刀血肉横飞。
待北方烽烟一起,谢莫白心知卢照仪偷袭成功,为尽量替卢照仪争取撤退时间,谢莫白带兵追击。
慕容確心知中计,虽是怒火难当,但事有轻重缓急,不欲与他纠缠,急于挥兵回援。
谢莫白却不能轻易放他离开,他纵身一跃,如惊鸿飞掠,孤影翩然,眨眼就冲到了慕容確眼前。
一刀砍下,内力沛然,重逾千均。
谢莫白鏖战多时,浑身血气冲天,双目赤红,头发散乱,状若疯癫,形如疯狗。纵使慕容確久经沙场,也从未遇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疯癫之将。
谢莫白高喝一声,提刀再砍,慕容確手中刀兵霎时崩断,所幸副将及时救援,方才救下他一命。
谢莫白反应极快,左袖祝融滑出,直刺慕容確。慕容確避无可避,硬吃了一刀。
“哈哈哈哈杀啦!”
谢莫白刀舞密不通风,短剑偷袭冷不防,一时间竟无人能够近身。慕容確负伤严重,只得眼睁睁看着他抢了一匹马,身中六箭冲回了本营。
待慕容確退兵之后,谢莫白骤然松了一口气,力气难以再续,一头栽倒马下,险些被乱马踩死。
被救回军营后,一检查才发现,谢莫白身上至少有五六处致命伤,若非有内力撑持,一早去见阎罗王了。
谢莫白此战重伤,不得不卧床休养。分兵偷袭既然计成,至少此战鲜卑的优势大大削弱,受伤也算值得。
谢莫白卧病在床时,又暗中定下了几次偷袭计划,多是派与自己面容相同的谢莫愁前去,力图给敌军留下自己平安无恙的假象。慕容確信以为真,果然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军中士气高涨之时,传闻鲜卑第一高手翊王慕容羿勘破杳冥境界,破关而出,携鲜卑八大高手赴雁门助战。
消息一出,情势立即反转。
慕容羿之名,谢莫白曾于师父口中听闻。他虽出身鲜卑王族,却无心政事,年轻时曾与使团来访中原,击败多名大内高手,最后败于秦得墨手下。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
慕容羿比秦得墨年轻二十余岁,又比自己年长二十余岁,此时年纪大约四十上下,正是一位武林高手的当打之年。
只是不知究竟是什么,竟然能够吸引这位无心政事的异族王爷参战。
按理说,江湖事江湖了,朝中事朝中了。鲜卑既然派出武林高手参战,他们自然也可以,这也是雍天子定鼎九州后的共识了。
只是本朝以诈术立国,一方面排挤武将,一方面掣肘江湖,无异于自断臂膀。
一个武林高手,无论朝廷怎么变动,都足以逍遥自在。朝廷近来对他们苛待不少,江湖自然乐得在此时作壁上观,无人愿意出手相助。
再加上文始二十三年夙王之乱,不仅使得北州大乱,无将可用,原本已退出朝廷的秦得墨不得不重新披甲上阵。就连江湖中亲近朝廷的势力都分成了两派,彼此斗争不休,还要时时警惕云心霜骨城的动向,想要抽手相助,也是无能为力。
谢莫白看着舆图,首次生出了无力回天的感觉。
卢照仪挑了帐帘进来,神秘兮兮地拿了一份地图展开,道:“我问遍了附近的父老乡亲,这山上有一条小路,十分险峻,是药农采药时走的路。我亲自秘密探查过几次,只要在这个这个位置设一座链桥,我们就可以绕到他们后方突袭。”
谢莫白眼前一亮,惊喜地看着这条小路:“当真可以行军?搭建链桥不难,难的是能让军队通行,而且我们还要防着对方通过此路偷袭我们。”
“可以,我已经安排妥当。”卢照仪目光坚定:“小谢,我今夜打算先带小股部队前去偷袭,若是可行,我们就可以试着扩大规模。”
谢莫白眉头紧皱:“今夜?是不是太过急促?人选可挑选妥当了?链桥确定安全?”
“是,我已安排多时。”卢照仪板着脸:“难道我你还信不过吗?”
“当然不是。”谢莫白眉头更紧:“义兄,行军打仗不是儿戏,我不能拿人命冒险,尤其不能拿你的命。”
“别怕。”卢照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义兄会帮你周全一切。”
谢莫白无比感激地看着他:“义兄……多谢你。”
卢照仪笑了:“这你就见外了,你我兄弟,客气什么?”
谢莫白同意了卢照仪的计划。
他没有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卢照仪笑。
卢照仪远比他所设想的做了更多,他的的确确如他所说,帮自己周全了一切。
用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