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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生死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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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西风骤,落叶遍地,天气乍冷。
谢莫白挂心卢照仪偷袭之策,忧心忡忡,一夜未能安枕。
第二日早早起来,依旧装作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按部就班地处理军务、操练军队、巡视守备。
他害怕军中若有探子,看出卢照仪不在,传回消息,导致他身陷险境。所以即使心中万分焦急,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直至第二日傍晚,卢照仪仍然没有回转。
此时,谢莫白终于发觉不对。他派自己的心腹前去查验卢照仪领了各种军备、带了哪些人走。
待心腹回禀了结果,谢莫白眼前登时一黑,脚下一软,几乎栽倒。
“哥!”谢莫愁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怎么了?”
“他骗我……他骗我!”
谢莫愁不明所以:“哥,你在说什么?义兄绝对不会害你的!”
听见他这样说,谢莫白勉强冷静下来,心想:他的确不会害我,已是怕是会害死自己!
他挥退心腹,取出卢照仪那日交给他的地图,指给谢莫愁看:“义兄说从山间小路走,过链桥,绕至敌军后方偷袭。”
谢莫愁双目炯炯,认真看着地图:“听起来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我今日派人一查,发现义兄带走的全是他的嫡系部队,他卢氏的子弟兵!”
谢莫愁双目一瞪:“我不信!义兄绝对不会叛国投敌!”
“他的确不会!他是要去送死!”谢莫白无力地捂住了双眼:“他教人准备了铅粉、螺黛以及其他用于乔装改扮之物,带的人又全是知根知底的本家兄弟。他不是去偷袭,他是去用间!”
“用间?这根本不可能!时日这么短,他不可能做得到。”谢莫愁难以置信地抢过地图来看:“义兄向来谨慎,怎么会做出这么冒险的事来?”
“先前我叫义兄设法联络我方埋在敌军的暗桩,敌我实力悬殊,我不信师父没有相关的布局。义兄始终回复我没说有消息……”谢莫白喉头哽了哽:“我猜义兄早已经联络上了对方,只是未曾告诉我,并且暗中布下此计。可见此计万分危险,他怕我不同意,所以干脆不说。”
谢莫愁一骨碌爬起来:“我去救义兄!”
“回来!”谢莫白连忙拉住他:“你若大张旗鼓,必然引来敌方清查,只会害死他!”
谢莫愁又扭头冲了回来,抱臂站在一旁:“那你说怎么办?”
“没办法……”谢莫白无力地闭了眼。
“没办法?”谢莫愁几乎被他气得跳脚:“你不是最聪明最厉害了吗?怎么到义兄这里就没办法了?还不如让我——”
“让你做什么?你能做什么?我都插不上手,你能做什么!”
谢莫愁霎时白了脸色,愤怒地瞪着他:“你就是觉得我不如你,你就是看不上我是不是?”
谢莫白自知失言,连忙道歉:“抱歉,莫愁,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太心急了,你知道我从没那样想过!”
谢莫愁愤愤甩开他,一撩帐门,闷头冲了出去。
谢莫白追之不及,又不能撇下军务,只得退回帐中,传心腹谋士聂倥偬来商议怎样为卢照仪打掩护。
到了傍晚时分,谢莫愁抿着唇来找了他,没等谢莫白开口道歉,谢莫愁就粗着嗓子道:“对不起,哥!我不该给你添乱。”
谢莫白急忙摇头:“是我该道歉,我太着急了,口不择言,让你难过了,抱歉。”
“没。”谢莫愁瘪了瘪嘴:“是我不好,不该和你吵架,我是来帮你的,不是给你添乱的。”
“哥知道。”谢莫白轻轻抱了抱他:“抱歉,让你操心了。”
“我不操心你,操心谁?”谢莫愁不太适应地推开他:“别这么肉麻,我瘆得慌。”
谢莫白忍不住笑了:“你多担待,哥不是无所不能。”
“屁话。”谢莫愁反驳道:“我哥无所不能。”
谢莫白不知道他是哪里来得信心,他在雁门待得越久,越觉得自己有太多的无能为力。
深秋的某个夜里,谢莫白被帐外的动静惊醒。聂倥偬带了个人进来,低声道:“卢将军传消息回来了。”
谢莫白骨碌一下爬了起来,他草草掌了一盏灯:“义兄人呢?”
卢照仪派回来的心腹答道:“郎君尚未归来,派我先行回传消息。”
“消息呢?”
“在我脑中。”那人不卑不亢道:“请给末将纸笔。”
谢莫白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他的确在义兄身边见过这人不少次,只是印象不深。他沉吟一阵,将纸笔递给了他。
那人接过纸笔,不声不响地专心致志开始绘图。谢莫白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心惊。
那人细细绘完图,又开始默书,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方才停笔。他闭上眼睛休息了一阵,最后摇了摇头:“抱歉,末将只记得这么多了。”
谢莫白直直地看着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鲜卑人的行军布防图。”
“你从哪儿得到的?”
“鲜卑大帐。郎君为末将制造了机会,未免打草惊蛇,故而并未偷盗任何文书,而是让我亲自带回。”
谢莫白此时已经信了大半,只是事关重大,仍需要更确切的证据:“可有信物?”
那人从脖颈上扯下一块白玉玉佩:“郎君托付,幸不辱命。”
谢莫白接过玉佩,仔细查验,的确是卢照仪从不离身的祖传玉佩。
“辛苦你了。”谢莫白扶他起身:“事关重大,我不得不再三谨慎。你叫什么名字?可有我义兄的消息?”
“末将卢同尘,郎君引追兵去了燕城。”
“燕城?”谢莫白登时怔住:“燕城早已荒废,既已功成,为何不回来?”
卢同尘悄悄地看了聂倥偬一眼,谢莫白登时明白过来:“倥偬,你也知情?”
聂倥偬无奈点头,单膝跪下:“末将请罪。此计乃是末将与卢将军一同拟定。”
“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计划分为两部分。其一,为生间。同尘幸不辱命,将消息安全带到。”聂倥偬并无计划实现的兴奋:“其二,为死间。卢将军与内应一方面传言我军藏富于燕城,欲使敌方轻敌懈怠;另一方面竭力挑拨慕容確与步六孤延,步六孤延年轻气盛,立功心切,听闻消息必然会想要抢先一步。我与卢将军几次调兵往燕城布置,如今燕城严密如瓮,定教他们有去无回!”
“你的意思是,义兄要引步六孤延入燕城,那他自己如何脱身?”
聂倥偬与卢同尘沉默不语。
“是我糊涂了。”谢莫白苦笑一声:“死间死间,自是有去无回……哈——”
他猛地推翻了案几:“这么大的事你们敢自作主张、擅权妄为!按律该斩!”
聂倥偬神色未变,语气淡淡:“既然功成,虽死无憾。”
谢莫白几乎让他气得眼冒金星,他冲出了营帐,高喝一声:“全军整备!”
卢同尘神色一变,聂倥偬摇着羽扇挡了他一下,叹息道:“无碍,他来不及了。就让他去把卢将军迎回来吧。”
卢同尘朝他拱了拱手:“末将同去。”
果如聂倥偬所说,谢莫白去时已经来不及了。燕城四道铁门已经落下,火油从四面浇下,整座燕城都陷入火海之中。
大火足足烧了两日,就连铁门都被烧得变形。谢莫白领兵进入,未见任何活物。他甚至没有找到卢照仪的尸身,只寻回了一副已经烧焦变形的铠甲。
自那以后,谢莫白一言未发,他亲自捧回了卢照仪的战甲,将之埋在秦得墨的墓旁,只拿了一壶好酒送他。
战争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停下脚步。
鲜卑军因步六孤延之死开始疯狂反扑,谢莫白几乎没有时间伤心,一边沉着地组织军队守城,一边拿着卢照仪用命换回来的行军布防图反复推演思考,最终敲定了无悔岭设伏之计。
几乎所有都忘了,这是谢莫白第一次直面亲友之死。
后来,谢莫白回忆起此时,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好似什么都发生了,又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一门心思地扑在设伏之计上,他不能让卢照仪白死,他要赢,不惜代价,必须要赢。
谢莫白决心亲自带兵前去无悔岭,不同于以往,无悔岭虽是设伏之战,到了最后也必然要正面冲突。论单兵素质,难以与鲜卑骑兵相提并论。
他心知肚明,此战纵使赢,也必是苦战。
若是他不幸战死,单凭莫愁恐怕独木难支,得提前安顿聂倥偬与卢同尘,安排好后续之策才行。
三人彻夜商谈,直到最后,聂倥偬欲言又止。
谢莫白不解地看着他:“聂先生有话直说便可,我们三个之间,无需秘密。”
聂倥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白瓷瓶,道:“我这里有一味毒。”
能让聂倥偬吞吞吐吐的毒,必然不同寻常。
“什么毒?”
“此毒无名,是我从医书中偶然得来。”聂倥偬羽扇轻摇:“至于此毒功效,常人沾之立毙,若是内功深厚者,也丹田破败,武功尽废。”
谢莫白神色冷凝,他也是习武之人,自然知晓寒来暑往钻研武学的艰难,若非山穷水尽,否则也绝不愿意用此毒对付敌人。
他沉默良久,道:“此事,容后再议。”这便是不同意了。
聂倥偬收好此毒,并不再劝。三人各自离去。
谢莫白专心筹备无悔岭之战,临行之前,他隐隐预感不好,于是召来谢莫愁,想着若真是结果不好,总要多嘱咐他两句。
谢莫愁穿着一身扎眼的红衣冲了进来,脸上依旧是无忧无虑的神色。
“哥,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