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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经年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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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莫白六岁拜秦得墨为师,随他往四相门习武,启蒙已经算有些晚了,故而百般刻苦认真,少有能回家探望的时候。与家人虽是聚少离多,感情却并未因此淡薄,反而因思念愈发浓厚。
秦紫棘比他长两岁,是他的师姐,他师父的女儿,一并跟着秦得墨读书习武。他们两个相处时日反而比家中亲眷更久。
谢莫白初到四相门时,秦紫棘跟着宁择华去中州办案,因此两人并未能在第一时间见面。谢莫白反倒是在一众共同习武的四相门小伙伴口中得知了不少自己这位师姐的消息。
这些消息大抵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说秦紫棘生得多么漂亮,武功多么厉害,推理断案多么聪明;另一种是说秦紫棘性格有多么古怪,为人有多么孤傲,说话有多么毒舌。
因此,在见面之前,谢莫白下意识地将秦紫棘和自己的长姐联系在一起,两个人都是本事厉害,性子也厉害的人。
然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师姐两方面的厉害还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了。
那时候,谢莫白还在重新打基础,天天站在太阳地里练功,整个人晒得黑黝黝的。
秦紫棘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远远瞥了他一眼,轻轻嗤笑一声:“小泥猴子。”
谢莫白听见了她的话,回过头去,只见秦紫棘高高地站在台阶上,一身飒爽的紫色劲装,愈发显得眉目如画,粉雕玉琢,白如雪,净如莲,远远地站在阴凉地里,好看的不得了。
谢莫白莫名其妙地就脸红了,羞赧地站在原地,愈发自惭形秽起来,懊恼怎么没在白白净净的时候见到师姐呢?
谢莫白有些羞怯地朝她见礼:“见过师姐。”
秦紫棘柳眉微挑,似乎有些不高兴:“你怎么知道我是你师姐?”
谢莫白哪里敢说是小伙伴早早给他通过气了,说秦门主的女儿爱穿紫衣,又厉害又好看,就是不大好相处。于是答道:“师父总是提起师姐,说师姐喜欢穿紫衣,功夫学得比所有人都好。你这么厉害,肯定是师姐。”
秦紫棘敛去了神色,怀疑似的问了一句:“真的?”
“真的!真真的!”谢莫白立刻大力表忠心:“师姐信我!”
秦紫棘走下台阶,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低声骂他:“小泥猴子!小撒谎精!谎话也不会说!”
谢莫白被她的手指戳得疼了,连忙讨扰:“我错了我错了!师姐饶我一回!”
“哼。”秦紫棘高抬贵手放他一马:“怎么?你的小伙伴们没告诉过你别在我面前撒谎?我跟父亲查案子的时侯见得多了,就你还想骗我?回家练个几年再说吧。”
她说完就要走,谢莫白立刻像条小狗儿似的,巴巴地追了上去,围着她打转儿。
“师姐好厉害!师姐怎么看出我在撒谎?师姐教教我吧!”
“想学?”秦紫棘头一次见到不怕她的小孩,觉得有趣起来:“想知道?”
谢莫白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好师姐,教教我吧!”
“好!”秦紫棘手一扬,金蟾镖脱手而出,“噔”地一声打在屋檐的雕花大梁上:“等你把它拿下来,我就告诉你。”
谢莫白估摸了一下高度,自己这三脚猫的轻功八成飞不上去,掉下来反而丢人。
他眼珠子一转,不知想到什么:“师姐等等我,我马上就能把它拿下来!”说着,一溜烟儿跑走了。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谢莫白抱着一架长长的梯子磕磕绊绊走了回来。
秦紫棘笑了,这小泥猴子倒有点自知之明。
谢莫白搭着梯子爬上了房梁,那枚金蟾镖入木颇深,他怎么也拔不出来。想到秦紫棘正在下面看着,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一百步都走了九十九步了,怎么可以输在最后?
谢莫白不服气起来,手上下了十足十的力气。只听得“啪”地一声,木头迸裂开来。
金蟾镖虽是到了手,可谢莫白没收住力气,整个人向后一仰,瞬间失去平衡,跌下了梯子。
一直仰头看着他的秦紫棘立刻飞身相救,她功夫练得虽好,可也只不过是个孩子,哪里接得住他?
两个人一并重重砸在地上,所幸秦紫棘中途挡了那么一下,虽是摔得很疼,但都没受什么伤。
秦紫棘反应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恼怒地踹了他一脚:“小泥猴子就知道闯祸,你怎么不上天呢?”
谢莫白挨了一脚也不生气,所幸连面子也不要了,蜷在地上滚来滚去,滚了一身土,然后一骨碌爬起来,把金蟾镖递到秦紫棘面前:“多谢师姐救我!请师姐教教我吧!”
秦紫棘“噗嗤”一声让他逗笑了,她接过金蟾镖睨了他一眼:“那我就教教你,听好啦!”
谢莫白重重点头,专心致志地听她说话。
“第一,我父亲提起我绝对不会说我是个女孩,只会说我有多厉害,等着别人瞧见我是个女孩时,好看他目瞪口呆的样子。”
谢莫白咋舌,师父真是恶趣味。
“第二,我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门内的孩子是怎么说我的,还知道你刚来就在孩子堆里混得很开,他们肯定会和你提前通个气儿,让你知道你有个多厉害的师姐。”
谢莫白心想,你何止不是个傻子,怕是所有人放在你面前,都要被比成傻子了。
“第三,你回答得太快,太不假思索,一看即知的假!”秦紫棘说完,推了他一把:“行了,小泥猴子,回去扎马步去吧!”
谢莫白被她推着走,一步三回头:“那我以后能来找你问问题吗?”
秦紫棘扬了扬下巴:“太简单的我不会回答。”
这便是默许了。
后来秦紫棘就有了条小尾巴,总是滴溜溜地跟在她后面,问各种问题。
秦紫棘虽然嘴上说“太简单的问题不回答”,可谢莫白问的时候,一次也没回避过,最多就是在他怎么也教不会的时候,不耐烦地踹他两脚,再继续给他讲。
谢莫白脾气好,又打心眼里敬佩自己的师姐,从来没因此和她闹过脾气。他来问过师姐太多次问题,挨过不少无影脚,也从她口中听过太多次“那我就教教你,听好啦!”。
等他开始和秦得墨修习内功之后,就逐渐白了回来,秦紫棘转而开始叫他“小闯祸精”。
秦得墨对他们两个向来纵容,不在这些小节苛求,反而是有好事者看不下去,劝秦得墨稍微管束些女儿,免得两人生了龃龉,反而不美。
这话恰巧让谢莫白听到了,他当时就不干了:“为什么不让师姐叫我‘小闯祸精’?师姐这是喜欢我呢!别人想听她叫,她还不肯呢!我就喜欢师姐叫我小闯祸精!”
好事者脸上登时挂不住了。秦得墨听了哈哈大笑,打了个圆场:“好啦好啦,他们小孩子愿意闹腾呢。”
就在此时,远远地听见秦紫棘高喝一声:“小闯祸精送个牌子送到哪儿去了,给我回来背你的《孙子兵法》!”
谢莫白听了,立刻手慢脚乱地把牌子丢给秦得墨,一边高喊“师姐我背会啦!”,一边跑远了。
身后两个大人听见了,都忍俊不禁,之后再没有人在这上面找过茬。门里人都知道,人家两个,啥锅配啥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管多了反而落埋怨。
待谢莫白十二岁第一独自办成了案子之后,秦紫棘提了一壶青梅酒来给他庆祝,改口叫他“小谢”了。
按她的话说就是,“如今能自己办案子,就算是从我这儿勉强结业了,不再光是个爱闯祸的小闯祸精了。”
得了师姐承认,谢莫白高兴的不得了,又是第一次喝酒,忍不住有些贪杯。
第二日酒醒,又是鸡飞狗跳,被秦紫棘追着打得满院子乱窜。真是用生命在证明,你师姐到底是你师姐。
谢恣意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笑,梦就醒了。
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望着头顶横生的枝桠怔了好一会儿,勉强从地上爬起来。一动弹,头两侧突突地疼,像是要裂开一般。
一旁的伏青鸾听见了动静,连忙伸手扶他:“别乱动,你之前像是走火入魔一样,吐了好多血,现在虚的厉害。”
谢恣意好不容易靠着树坐定,才虚虚地看清周围的情境。他们大概是在山里,大约有几十人聚在这里,除了李青牛、伏青鸾以外,全是老幼妇孺,都或关切或好奇地看着他。最后面,人群外,芙萝和肖娘子并肩站着。
谢恣意连睁眼的力气也无,他费劲地喘息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我师姐呢?”
伏青鸾低声答道:“我把她和你一并带过来了,你放心。”
“多谢。”谢恣意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积攒了一些力气:“我想看看她。”
伏青鸾没有拒绝,扶着谢恣意到了秦紫棘的棺木旁。芙萝和肖娘子似乎早有准备,白绫、丧服、棺木一并准备妥帖,已经将秦紫棘收敛了。
谢恣意伏在棺木畔好一会儿,才伸手推开棺木。秦紫棘穿了一身紫色劲装,柳如黛,唇点朱,仿佛只是睡着一般。
他抬头看向芙萝和肖娘子,语气诚恳:“两位费心了。”
谢恣意急急地喘息了一会儿,冰凉的眼泪滑下脸庞,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不住的鲜血从他喉咙中呛了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他伏在地上,好半晌,缓过劲儿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儿帕子来,把脸上、手上的血擦干净。
抬头问道:“平安呢?”
听见有人叫他,平安怯怯地从肖娘子身后探出头来,稚声问他:“哥哥你病了吗?”
谢恣意朝他招招手:“平安,过来见见你的母亲。”
平安怔住了。他忍不住抬头去看肖姨,见肖姨红着眼睛朝他点头,他立刻飞奔过去,拼命踮着脚趴在棺木边往里看。
“我母亲回来看我了吗?我好想她!平安一直很乖,她知道了就回来看我了,是不是?”
平安仰头看着他,迫切地问道:“那我父亲呢?你是不是我父亲?”
谢恣意摇了摇头,轻轻将他拉到身边:“咳咳、咳咳……我是你母亲的师弟,算是你的舅舅。”
平安瞪大眼睛看着他,第一次听闻这个称呼,有些惊喜,又有些诧异:“舅舅?”
“是。”谢恣意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你听好,你姓秦,单名平,字若恩,平淡若恩。你……”
平安有些恐慌地伸手抱住眼前摇摇欲坠的人:“舅舅病了,睡觉觉,吃药药。”
谢恣意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母亲不在了,以后,跟着你肖姨好好生活。”他勉强抬头看了肖琼婵:“照顾好他。”
肖琼婵惊喜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她视平安如亲子,自然不愿意与他分别,可若是谢恣意要带走他照顾,也是名正言顺。她连忙上前:“侬会照顾好平儿。”
谢恣意深深地看了平安一眼:“你把他教得很好……”
在一片惊呼声中,谢恣意沉沉地坠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