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秦女紫棘 ...


  •   三十丈。
      三十丈有多远?
      大约是扬州廿八桥两端的距离,是他毫无凭借施展惊鸿照影的极限,是他在此端,而芜娘子竟在彼端。
      谢恣意第一次觉得三十丈的距离,竟然犹如天涯两端,天堑横隔,可望不可及。
      无论他何等神机妙算,到底天时地利人和全部输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东山山崖竟分两端,更想不到芜娘子竟然会放弃大好机会,选择对面完全看不到清心村情形的所在落脚。
      “你……”谢恣意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你在问什么?”
      芜娘子站在崖边将落未落处,凛凛的山风鼓动着她紫色的袍袖,她像一朵云,一股烟,仿佛随时会随风飘荡而去。
      “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有坏到底,不忍心看人间炼狱。也许是因为我十分自信,无需看也知道自己的计谋会造成怎样的情境。”她轻轻地笑了起来,“也许我已见过太多无间之景,所以懒得再看。又也许我只是为了避开你……谁知道呢?还是说,我为什这么做?”
      她吐字时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幽幽的缠绵,似柳絮,如飞花。即使看不见容貌,单听声音也让人觉得她是个很美的女人。
      芜娘子长长地一叹:“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谢恣意凝着眉:“什么故事?”
      “从前有个女孩子一心想要行侠仗义,为国为民。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一次行侠仗义,身受重伤,竟沦落成诱口,被卖进乡下一户富庶人家给人冲喜。所幸她被迫嫁的那人虽然身体不好,但知书达礼,知道她是被买回来的,所以不愿意强迫她,反而处处帮她,打算找个机会放她自由。”
      谢恣意安静地听着她讲,这恐怕是她自己的故事。
      “只是村子里收买妇女成风,加上女孩子伤势未愈,他不敢轻举妄动。两个人一边瞒着父母,一边暗中筹谋,相处之中,日久生情,假夫妻成了真夫妻。但女孩子尚有要事在身,许诺事情结束后与他一同归隐。奈何好景不长,那人父母年事已高,相继病逝。他自己身体也不好,伤心过度,病情很快恶化。此时,女孩发现自己有孕,两人都非常高兴,可惜那人身体已是积重难返,孩子尚未出世时,就已经病逝。后来,真正的厄运降临了。”
      “村中人早已经开始觊觎他的家财,如今偌大的宅子便只有一个收买而来的有孕的女人,他们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于是便有着各色的人搭着远房亲戚的名义,提出要续娶寡嫂,代兄长照顾,其实就是想要趁机侵占家财。女孩子心高气傲,当然不干。所以他们想出了更恶毒的主意,他们传言女孩子原本来历就不干不净,说不准是妓女逃妾。主人家身体本来就不好,不可能有孩子,必然是这个不要脸的贱妇想要狸猫换太子,借机侵占家产。于是将即将临盆的女人赶进山中,任他自生自灭,并在灵堂前大摆筵席,挥霍财产。”
      “他们没想到村里有一户外地搬来的人家觉得同病相怜,所以暗中收留了她。女孩子产下一子之后,发觉自己迟迟未曾恢复的武功有恢复的迹象。是夜,她纵火烧宅,可惜天不开眼,她去得时候迟了,只烧毁了宅院,没能伤人。此举令村民又惧又恨,她武功又未完全恢复,只得先行避走。等到两年之后,她又回到这里时发现,这群人原来不知悔改。”
      “所以她决心报复,决心彻底终结这一切?”她的声音愈发让他觉得熟悉,又愈发让他不敢置信。“你、你究竟是谁?”
      芜娘子摇了摇头:“我带着幂离,变了声音,就是为了不让你认出我来,又何必刨根问底呢?问到最后,你是一定会后悔的。”
      “我已做过太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了。”谢恣意瞳孔缩得很紧:“我问了也许会后悔一时,可直觉告诉我,若是我不问,我一定会抱憾终身。”
      “你一定要问?”
      “一定要问。”
      “如果我不回答呢?”
      “那我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弄清楚!你了解我,我知道你了解我,否则你不会洞悉我的每一步选择。”谢恣意坚定道:“你知道我会为了弄清真相,不惜一切代价。”
      “我知道你会,所以我会回答你。”
      芜娘子将面前垂落的白纱轻轻挽在耳后,露出姣好的面容。她的确生得很美,她像隆冬腊月的一枝枯梅,美得冷酷,美得奇峻,美得孤高,像刀叉剑戟,如斧钺钩枪。可她又温柔,凝睇含笑,美不胜收。
      “这一次,轮到我问你问题了,值得吗?”她眼睛里带着笑,红唇微启,柔声唤道:“小谢。”
      “小谢”之称一出口,谢恣意顿如五雷轰顶,眼前漆黑一片,从心脏一直麻木到四肢,头昏脑胀,摇摇欲坠,几欲栽倒。
      小谢、小谢!
      多少次自己这样被人温柔地呼唤?有多久自己不曾再被这样温柔地呼唤?
      他定定看着对面的人,他竟然没有认出来?他怎么可以认不出来?
      “小谢。”芜娘子的目光温柔得让人心碎:“看见你活着,能最后见你一面,我很高兴。”
      震惊与狂喜同时从天而降,砸得他几乎无法思考。谢恣意直勾勾地看着她,目光不敢稍有瞬移,只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不见了,一切全是他癫狂倒错的幻想。
      最后一面,是什么意思?谢恣意呆呆地想,想不清楚。
      他呆呆地望着她,木木地呢喃着:“师姐……”
      这个许多年没有着落的称呼此时终于落地,谢恣意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她。
      “师姐、师姐……师姐!”
      他的师姐,自文始廿六年在雁门重伤失踪,到如今已有四年。
      四年前为保雁门不失,师姐秦紫棘,师父秦得墨,义兄卢照仪,孪生弟弟谢莫愁相继战死沙场。就连他自己,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武功全失,犹如废人。却原来,原来这世间,还有他一个师姐在。
      谢恣意万分后悔起来,他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放弃了?他为什么没有继续寻找?他为什么就这样白白地与师姐分别了这么多年!
      他师父秦得墨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秦紫棘的重伤失踪,对师父打击极大。第二年死战雁门,其中不乏绝望愤怒之故。如今知道她还活着,足以让他感激涕零。
      “对不住,这一次是师姐教你为难了。”芜娘子微笑着看他:“我原本不该见你,可我太高兴了,我真太高兴了,想不到你竟然还活着。父亲知道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师姐。”谢恣意满怀期望地看着她:“我们一起回江南好不好?我们一起回四相门,好不好?”
      “回不去了。”秦紫棘摇了摇头:“秦紫棘早在四年前就已经葬身沙场,如今的我只不过是满心仇恨的芜娘子了。”
      “不是的!回得去!”谢恣意努力分辩道:“师姐……我求你了,小谢求你了!”
      秦紫棘只看着他微笑,问足以令他心碎一万次的问题:“小谢你说,值得吗?”
      “小谢,你看看他们!你睁开眼睛看看他们!”秦紫棘语气陡然转厉:“这就是我们抛头颅洒热血保护的,百姓。欺善怕恶!欺软怕硬!从善如登,从恶如流!前面的人血战到底,他们?他们就在暗处觊觎着利益,随时打算撕咬一口,分一杯羹!值得吗?”
      他的师姐,事事先他一步,总是比他更厉害,更坚定,更勇敢的师姐。如今却近乎癫狂地问他,“值得吗?”
      值得吗?
      “我从清心村离开,一年时间,天翻地覆!我父亲战死沙场,你下落不明!我武功时有时无!一年时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所珍视我所钟爱的一切,全都毁了!”
      值得吗?
      “你看看他们!你再看看他们!这就是我、我父亲!你、你兄弟!还有雁门数万将士所捍卫和坚守的一切!他们值得吗?他们凭什么?我失去一切,难道就是为了保护这些东西吗?天若开眼,天也不平!九泉有知,也当痛哭!”
      值得吗?
      谢恣意心痛难当,他也曾经一遍又一遍地问过自己,值得吗?他没有办法回答。
      他可以忍受所有悲惨降临在自己身上,却不忍看他重要的人受一点儿煎熬。他可以也愿意牺牲自己,可到头来他还活着,受伤害的全是他最重要的人。
      他摇着头,不忍再听,不能回答:“师姐……别说了……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该去找你的。我们回家,回江南,回四相门,好不好?”
      “轰隆”一声,山石碎裂,湖水决堤。洪水如凶兽出栏,河面当即暴涨,迅速地淹没了低处的良田。
      谢恣意霎时呆住了。
      “我回不了家了。我没有家了,我父亲死了,丈夫没了,孩儿根本不认得我,我哪里还有家?”秦紫棘惨笑一声:“父亲都要不认得我了,我自己都要不认得我了。一个人都找不到自己要怎么回家?”
      “咳、咳咳咳——”
      秦紫棘猛地咳出一口血来,血中红中泛绿,如她唇色。
      谢恣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脚下一软栽倒在地:“芜园荒草之毒……师姐……”
      谢恣意挣扎着爬起来,又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他扑在崖边,被匆匆赶来的伏青鸾一把拉住。
      “师姐!”
      秦紫棘轻轻地笑了,她靠着一块石头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小谢,师姐不会叫你为难。”她阖着眼吐出一口又一口鲜红的血液来,“几件事交代你去办。”
      “第一件,当年从军队失踪的远不止我一人,这些年我调查相关案件已经可以收网了,我知道的芙萝全知道,你去帮帮她。”
      “第二件,我死之后,把我葬在雁门吧,离我父亲远些,可也不要太远,我舍不得他。”
      “第三件,告诉平安,他姓秦,给他取个名字吧,还有,不要让他入江湖。”
      “最后一件,照顾好自己,别叫我死了还挂心。”
      谢恣意茫然地点头:“小谢知道了。”
      “好了……”秦紫棘缓缓睁开眼:“最后回答我一次,值得吗?”
      谢恣意沉默了好一会儿,回答她:“既是本心,不问值得与否。”
      “答得好,不愧是小谢。”秦紫棘轻轻地笑了,眉眼弯弯:“师姐累了,要休息了……”
      芜园不见春,荆棘碧心碎。
      三十丈。
      原来是生与死的距离,是一个人的两般心,是她全部的仇恨、生命与慈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