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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鬼面阎魔 ...

  •   【三十】

      大魏不过才入冬季,今日的阳光却刺眼得有些泛白。

      十日之期已至,白虹贯日的天象似乎预示着即将在昭和殿发生的一切。

      “九皇弟怎么有空来这昭和殿上朝?”李泽淮开口便是讽刺之意,“朕可是记得清楚,九皇弟向来无事不出梁王府,今日可是有事要求朕?”

      李泽言躬身作揖,轻描淡写道:“臣弟不敢,不过是来瞧瞧,皇兄身子骨是否还硬朗,毕竟皇位得来不易,夜夜噩梦缠身,臣弟是担心皇兄手中的皇权,有朝一日恐为豺狼虎豹所夺。”

      得来不易,噩梦缠身。李泽淮面色一白,冷哼一声,不作应答。

      立在李泽言身侧的李隽恭敬地低着头,两手举着笏板,意味深长地向李泽言投去视线,却意外和这皇叔的视线相撞。

      站在李泽言身后的岳不凡小心翼翼地抬了抬头,将李泽言和李隽对视的场景尽收眼底,心头一惊背后一凉,复又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去,看似面上无波,实则心底早已战栗了好几个来回。

      这一眼对视,不仅仅意味着梁王向李隽传达着他已经知晓了李隽的计划的讯息,更代表了李隽对这条讯息的完全读取。

      而这二皇子眼中的意味深长,更代表了他不会惧怕李泽言的一切防备——他是铁了心要不择手段地夺下这皇权,就像当年他父皇做的那样。

      李泽言微不可见地蹙了一瞬眉,又立刻将眉峰展平。

      最坏的打算,不过就是李泽淮被李隽刺杀身亡,但他的命本就不是计划最核心的目的。

      要救李泽淮的性命,其实只是顺便罢了,李泽言真正的目的,在于让李泽淮亲口承认当年的事实真相,以及,是如何陷害了宛城王氏一家,害得苏瑛家破人亡。

      深邃的紫眸一动,瞥了一眼皇座上的黄袍人——依然是一副悠闲的表情——李泽言冷哼一声,将宫殿屋顶的细微声响尽数收入耳中。

      一场血战即将开始。

      “退朝——”

      李泽淮身侧的公公拉长了音调,直穿透昭和殿的殿门而去。

      似是为了响应这句尖锐的喊声,又似是收到了信号,昭和殿周围立刻响起了盔甲间的铿锵撞击声。

      殿内的许多大臣们都已经乱了阵脚,纷纷询问身边的人都是怎么回事,唯有立于群臣最前方的李泽言和李隽,仍然保持着淡然的神色站在原地。

      岳不凡一挥衣袖,身着深灰色盔甲的士兵立刻自殿后涌出,于李泽淮身侧形成一个包围圈,武器一致指向外围。

      李泽言淡定地两手握着笏板,双眼平静地正视前方,任由身侧的李隽抽出藏于袖中的短剑指向他的颈侧。

      “终于出手了?”李泽言浑不在意地勾起嘴角,缓缓地转过脸,戏谑地看向李隽,“你和你父亲,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听闻此言,坐在皇位之上的李泽淮面色一白,双手紧紧扣住龙椅扶手上的龙头。

      “什么意思?”李隽眉头一皱,双眸一眯,敏锐如他,显然已经觉察到了李泽言的一语双关。

      “哼,”李泽言用笏板轻巧地挡开抵在他脖子上的短剑,运起内力,李隽的短剑便被他弹开,“问问你父皇,他会告诉你,当年乾元宫变,究竟是怎么回事。”

      群臣哗然。

      自当年乾元宫变、新皇登基过后,还没有人敢在李泽淮面前提起这件事。

      所有人都怀疑此事另有隐情,而如今李泽言在这种情况之下提出,那么事件真相不言而喻。

      龙椅上的黄袍人脸色铁青,望向李泽言时,对上他讽刺眼神的那一刻,却又憋红了脸。

      最终却如一只被扎破的、纸糊的黄灯笼一般,瘫坐在龙椅之内。

      昭和殿外已然被叛军团团围住,贺尊将军与其子贺文,率禁卫军,以包抄之势包围了叛军。

      今日南家的长子南枫并未前来上朝,为了以防万一,你们在殿外也留了一手。

      凌肖作为南定侯,手中也握有一部分白家军的兵力。李泽言需要上朝,一旦李隽的叛军得到起兵信号,他必定会被留在昭和殿内,梁王府府兵和部分于北境作战时跟随你们的士兵们则交由你率领,与假扮凌肖的白起一道,于宫门外支援。

      而殿内围在李泽淮身边保护他的士兵,是岳不凡手中的一百精兵。

      大魏历代先帝为了预防叛军,暗地里给宰相配备了一小部分的兵力,任由他调配,因此岳不凡手里的这一百精兵也算得上是抵御李隽的叛军的有力后盾。

      李隽突袭时拥有内应,但却是分布在昭和殿外围,因此让岳不凡守在李泽淮身侧,而这一百精兵藏于殿内随时防备殿外叛军突入。

      这样的情景,让李泽言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他所谓的二皇兄,如今安坐在龙椅上的李泽淮,在他从小生活的皇宫里,搅动起一场腥风血雨。

      那是一个,永远留存在他骨血里的噩梦。

      【三十一】

      五岁的小皇子,本该是在他的父皇母后的怀里撒娇的年纪,本该由他的皇兄们牵着手在御花园里玩耍,却因为他出身皇室,而注定要目睹以那样幼小的年纪所承受不了的残忍现实,也注定要背负这样的血海深仇。

      甜美的午觉过后,迎接年幼的李泽言的,是他二皇兄的生母滟妃,将匕首捅入他母后心口处的场景。

      先皇后睁大了双眼倒在血泊中,修长如玉砌的五指带着血,竭力伸向李泽言所身处的帷幕,嘴唇微微翕动着,狼狈却依然美丽的面容,一直以来都对着李泽言微笑的、仿若盛着一池秋水的美眸,在那一刻淌下了一滴泪,迅速隐没在凌乱的鬓角中。

      滟妃表情轻蔑而得意,丝毫没有注意到濒死的先皇后正在向她最后的孩子传达着旨意。

      五岁的幼童抬手紧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水早已打湿了他的掌心和手背。

      他的母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他——快逃。

      “我母后让我逃走,可是我改变主意了,”李泽言面容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语气平淡得令在场的所有人都背后发毛,“是二皇兄和滟太妃做错了事,而本王,是惨死的先皇与先皇后的遗孤,为什么反而要本王四处逃窜呢?”

      方才勃然大怒的李泽淮,此刻正颤颤巍巍地自龙椅前站起身,指着立于大殿之上,淡然自若地整理朝服衣袖的李泽言,手指都在发抖,一张与李泽言毫无相似之处的脸已是被气得通红。

      而此时,梁王殿下却再一次,在这大殿之上掷下了一颗惊雷:“二皇兄,你难道就从来不曾思虑过,为何你与死去的父皇,在长相上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李泽淮的脸蓦地惨白。

      此话一出,昭和殿内的臣子们更是议论纷纷,只有少数几个年岁较大的老臣子没有作声,仿佛对此感到理所当然。

      敏锐如李隽,再一次察觉到了李泽言的话中有话,却仍然下意识地否认这一点,或者说,他只是潜意识地在拒绝李泽言所说的话:“九皇叔!侄儿明白您恨我的父皇,可这话不能信口胡诌!皇叔可不能血口喷人!”

      “秦大人。”李泽言冷哼一声,将那与李隽来往密切的秦傅给叫了出来。

      秦傅躬身作揖,一路低着头来到李泽言身侧,恭恭敬敬道:“梁王殿下,有何吩咐。”

      “本王替隽王殿下问问你,当年我父皇手下的丞相朱贤,朱相,是何种长相?”李泽言两手背在身后,故意放慢了语调,硬生生将那秦傅的脑门上逼出了一层汗来,“秦大人,可要如实回答。”

      秦傅尴尬地微笑着,干笑两声,说道:“凤眼,眼神似鹰,勾鼻,唇薄……”

      李泽言抬头,双目紧盯扶着龙椅面色煞白的李泽淮,突然打断秦傅的话,说道:“秦大人何必多费此般口舌,本王仅用四个字,便可概括——鹰视狼顾。”

      李泽淮重重地摔倒在龙椅内,李隽手中握着的短剑也跟着落在地上。

      鸦雀无声。

      鹰视狼顾之相,在史书记载中,仅有一人拥有此种面相,而此人推翻了当朝的天子,自己做了皇帝。

      还有一人并未列入记载,便是先帝重用的丞相朱贤。

      朱贤与滟妃私通诞下一子,滟妃瞒天过海,替这个孩子安上了二皇子的身份,先帝赐名李泽淮。

      而这个二皇子长大成人之后,便和他的生父生母沆瀣一气,借助朱贤手中那一百精兵的力量,又有滟妃从中作梗,成功地将先帝杀害。

      众臣原本想要拥立太子即位,却被这三人扣上了叛贼的罪名,三皇子也在之后被他们害死。

      “原来我……根本就不是李氏皇族的孩子?”李隽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视线落在地面,自嘲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我,本就不是皇子?”

      他似乎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疯狂的情绪自他的心底疯狂逃窜出来,蒙蔽了他的双眼,攀上了他的眼角。

      李隽目眦欲裂,眸中布满了血丝,眼角通红着,癫狂地大笑道:“既然如此,那只要我把你们这些人都杀了,不就没人知道,我本不是李家后人了么?哈哈哈哈——对,只要把你们都杀掉——”

      他转身冲出了昭和殿:“杀掉他们!南枫——把殿上这些人全都杀了,拥戴我坐上皇位,你想要什么,我李隽都能赐给你——”

      宫门猛然被人撞开,骑着马站在提枪涌入皇宫的士兵中间的,是意气风发的南定侯“凌肖”和作为祁阳郡主的你。

      你提剑直指李隽的鼻尖,提起一口真气喊道:“李隽!你杀我师父!害得我大师兄家破人亡!我祁阳郡主定要砍下你的头颅为我师父祭奠!”

      说完这句话,你便压低身形,先于身侧的白起一步,提气下马,踏着轻功冲向大殿。

      李隽似是被你的言行激怒,面目狰狞地冲出叛军的包围圈,同时抽出身旁守卫腰间的佩剑,与贺文率领的禁卫军厮杀起来。

      见你离开自己的坐骑,白起心下一惊,早已来不及拉住你,不过须臾,他也跟着你一道轻功离开。

      令他惊异的是,如今以他的轻功要追上你,竟已显得有些吃力了。

      怎会变得如此?

      身处战局,白起只来得及扪心自问了这么一句,便不得不投入战斗之中。

      李隽手握的叛军在数量上与你们的兵力相比,的确有些差距,但是他们的实力过硬,显然是预谋已久。

      你们手上这些将士们,只筹备了十日,姑且算是一起练过几次兵,实战中便表露出了默契上的不足。

      这一部分的缺陷只能靠你、白起和贺文来补足。

      以一杀十还不够,那么就以一抵二十,能多斩杀一个敌人,就绝不放过。

      你们要尽可能为大殿之上,梁王殿下的谈判拖延,也要为国师大人的布局杀出充足的准备时间。

      你眼神坚定地望着向你冲来的敌方士兵,抬手用袖口擦去粘在脸颊上的血迹后,双手握紧了刀柄,黑色的碎发被夹杂着血腥气味的风吹起,裹着轻甲的纯白衣裳蹭上了血污,破碎不堪的衣摆飘摇着。

      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你手腕一翻,将剑刃端平,刺啦一声刀剑入肉,直冲你而来的敌人已被你自腰侧划开一道致命伤,将将倒在地上。

      鲜红的血液将你的手肘肩膀的衣裳都染红,把凌乱飘飞的发丝都黏在一块。

      你还没来得及拭去眼角、额头被溅上的血迹,一个敌人已经逼近身前。

      面无表情地将剑锋送入他的身体,看着他带着不甘的眼神在你面前倒下。

      带着腥味的血又扑上你的脸,早已看不清原来清秀的面容。

      如同一朵盛开在黄泉彼岸的曼珠沙华,纯洁而又妖冶地立在敌军的尸体中央。

      你甩去剑锋的血,踏过层层包围的尸体,直冲那道身着黑边金衣的身影的背后,双眸紧盯那颗早已丢了高帽的黑发凌乱的脑袋,剑尖狠狠地自他的后心贯穿。

      听见身后传来的刀剑刺破血肉的声响,白起立刻斩杀了面前的敌人回过头去——难以分辨出面容的李隽,正一脸惊恐地举着手中的剑。他的胸口,淌着血水的剑锋猛地没入他的胸膛里,接着,李隽的躯体便向前扑倒,露出了站在他身后的你来。

      你粗喘着气,一边盯着倒在地上的李隽的尸体,一边平复着气息,又抬眼看了白起,和他对上视线。

      他诧异的表情刺痛了你。你低垂下眼帘,遮掩住自己有些受伤的眼神,转过身背对他。

      白起忆起了那时在剑啸山庄参加师父的葬礼时,透过你披着孝衣的背影看见的一切。

      带着肃杀之气的你的背影,衣裳带血,剑锋滴血。

      他本想将你好好地护在怀里,不让你接触到这世间一丝一毫的阴暗面,可他没有做到。

      原本天真烂漫的小师妹,一次又一次地在腥风血雨中踏过,如同凤凰涅槃,你在痛苦和残酷的现实中,蜕变重生,变成了如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祁阳郡主。

      世人传说二皇子李隽夺位之日,自地府而来的阎罗王来到人间,附于祁阳郡主之身,郡主的面容因此而浮现出红黑相间的骇人图腾,而郡主本人也变得杀伐果断。战役过后,祁阳郡主仿佛脱胎换骨,不复从前。

      从此,祁阳郡主便因此得名,鬼面阎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鬼面阎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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