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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家人 ...

  •   晚膳前一个时辰,我便被菡欣拉到铜镜前拆散了发辫。
      “好姐姐,这是要做什么?”我看着铜镜里披泻着青丝的小人儿,紧张地问。
      菡欣笑了笑却没说话,取出一匹大红色的绒布铺开,又转身去摆弄一个大大的看上去挺沉的沉香木盒子。兴许就是古时的妆奁了,这上上下下竟有四层抽屉。菡欣拉开每一层,我伸着脖子去看,眼睛一下子就被晃花了——里面明晃晃的全是各式各样的首饰,按照各种类别款式,摆得整整齐齐的。
      菡欣从每层抽屉中都取了些,摆开搁在绒布上。我的眼睛一一掠过,簪、钗、绒花、步摇、梳篦,金的、玉的、琥珀的、象牙的、玛瑙的、珊瑚的,真是琳琅满目。我轻轻拿起一支坠着鱼形流苏的金簪,只见簪头上镂空雕着一个圆球,球里竟然还套着一个更小的镂空小球,小球里还嵌套着一颗光彩柔和的珍珠。我不由低声惊叹。
      “这是……”我转过脸,看见菡欣正在把一个小白瓷瓶里的液体倒进装着温水的铜盆里,又把象牙梳子放进水里浸了浸。
      “用浸了银杏汁的梳子梳头,可以让头发变得光泽柔顺呢。”菡欣见我拿着金簪不放,笑着说,“这是鱼戏金珠簪,是夫人的嫁妆。夫人见小姐喜欢,便给了您。”
      “不就是吃顿饭吗,何必这么隆重地梳妆?”我不解地问。
      “可不是这么说呢,”菡欣一下下轻柔地梳着我的长发,说,“这是小姐醒来以后举行的第一次家宴,老爷夫人都会参加,要打扮得体才行。刚才我听小磊子说,老爷还邀请了四贝勒呢。”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可四贝勒说有事在身,只是和老爷谈了一阵便匆匆走了。”
      我长吁了一口气。看着镜中被梳着头发的人儿,我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四贝勒便提心吊胆的,也许是因为钮钴禄这个姓氏作祟吧。真的会成为他的格格么,真的会成为弘历的额娘么,我希望会是,却又希望不是。
      幸好我是还没出阁的女孩子,不用梳两把头,只是要梳双鬟髻,再把剩下的头发编一条辫子拖在脑后便可,比梳那些高耸的发髻简单得多了。菡欣取了那鱼戏金珠簪就要往我头上插。我连忙止住她,叫她用几支顶端嵌了小圆浦珠的金钗固定发髻就好,这样既大方得体,又不失华贵。
      “小姐,还要戴些什么吗?”
      我看了看铜镜里的人儿,梳着珍珠衬托的双鬟髻,粉嫩的脸蛋儿被衬托得更加剔透可爱。我摇摇头说:“不必了。把那些全插在头上,我不就成了妆奁了吗?”
      “可是这样也素了点吧。您再挑个什么戴便好。”
      目光在一堆金玉中穿行,最终停留在一只玉篦上。
      玉篦通体浅绿色,看得出是用一整块上好的碧玉雕成。正中央雕着一只碧翠的蝴蝶。那蝴蝶仿佛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停在篦上不愿离去,连那触角还在微微颤动呢。只看了一眼,我便被这雕刻工匠的手艺所折服。再说,看这也是一块难得的好玉,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对玉石有着特殊的偏好。更何况,见到玉,我总会想起我那个下落不明的玉镯。
      我拾起玉篦,指尖顿时感觉到一股冰凉,脑海中竟掠过胤稹冰凉如玉的目光。我手一抖,玉篦差点从手里滑出。
      “可是戴这个玉蝶篦?”
      我木然地点点头,任菡欣把它插在我发中。菡欣又让我挑了三对珍珠耳钳戴上,最后给我化了清秀的妆容,穿上那复杂的旗装。

      我捏着一方淡紫丝帕,不紧不慢地由沁心带路到暖月阁。一路上,我不停地偷偷看着自己身上旗装的花纹。我让菡欣给我挑了一件紫色的旗装,上面用细金丝线绣着祥云的图案。菡欣又说我大病初愈,而且晚上外头冷,让我罩了一件黑色兔毛坎肩,这样既暖和又漂亮。我觉得去哪里都要捏一条手帕很是别扭,菡欣却说平日里可以不持手帕,但到了正式场合还是需要,我只好从一堆丝帕里挑出了这一方淡紫的,也是看中它上面绣着一对翩翩起舞的蝴蝶,觉得与玉篦和裙裳都极配。
      “小姐,前边就是暖月阁了。”沁心回身退到一边,微微躬身说道。
      我抬头一看,一块题着“暖月阁”几个大字的匾悬在门上。
      “谢谢。”我随口说。
      “奴婢不敢,”沁心微颤了一下,“小姐不必如此。”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现在是在清朝,主子们从来都让下人们伺候,更不要说回道谢。难怪沁心如此惶恐,也就更怨不得菡欣一口一个小姐了。
      “我应该谢你的。以后对我也不用奴婢奴婢的了。论岁数,我还需叫你沁心姐姐呢。”
      沁心头低得更低了:“是,小姐的话,奴婢……记住了。”
      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估计在我进去之前她都不会抬头的,只好迈脚进了门槛。

      进了门,见额娘和阿玛还有一大堆人已经入席了。
      “女儿给阿玛、额娘请安。”我轻盈地行了个礼。
      所有人都停住了言语,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
      “好,好。”阿玛抚着胡子笑道。额娘则笑着把我拉到她左手边的座位上坐下,又上下仔细打量我,说:“玉儿竟似比以前出落得更漂亮了。”
      “姐姐本来就是京城里最最漂亮的!”圆桌对面传来一个可爱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是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小男孩,圆圆的脸蛋,穿着一件天蓝色袍子外罩玄青色褂子。他正朝我开心地笑着,露出两只可爱的虎牙。我想,这必定是大弟弟伊通阿了。
      “姐姐,你病了,大哥又忙,就没人跟我和玥华玩了。我和玥华都好想你呢。”伊通阿噘着嘴撒娇道,“可是阿玛额娘就是不让我去看看你……”
      我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心地纯真的弟弟,像哄小孩儿一般说:“你现在不就见着姐姐了吗?”
      额娘在一旁笑着附和道:“你姐姐现在身体刚好,你可不能天天找她去耍啊。”阿玛点着头,说:“先生说你学业不错,要认真念书,再接再厉啊!”
      “是,阿玛、额娘。”伊通阿挺直了腰板,认真地回答。
      我也轻轻地笑了,看见坐在大弟左边的哥哥。他笑着向我点头,以示问好,我也笑着点头回应。
      “姐姐,妹妹也好生想姐姐呢。”坐在我左手边的玥华也笑着柔声说。
      我转头看向这位只比我小十个月的妹妹。
      水红色旗装,象牙色坎肩,梳着和我一样的双鬟髻,固定发髻用的却是细小的珊瑚钗,约有十数个,又斜簪着一只象牙簪子,簪头处镂空雕成凤尾状。
      我看向那水灵灵的眼睛,又拉过她的手,感觉到她的肌肤嫩得仿佛可以挤得出水,不由叹道:“妹妹好漂亮!”
      玥华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稍愣了一下,转而又是轻轻一笑:“姐姐过奖了。姐姐才是漂亮呢,妹妹连姐姐十分之一都赶不上。”落落大方全然没有小女子扭捏姿态。
      我悄悄地打量着她,见她谈吐大方、举止优雅,心里想,以妹妹的资质,成为将来的孝圣宪皇后,也不是不可能啊。但是如果妹妹是当皇后的命,那我的命运又会把我引到何处去呢?我又不禁暗自担忧。
      许是额娘已经跟大家说了我失忆的事,因此也没有人提起,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我也乐意这样。寒暄几句后,菜便上来了。
      晚膳过后,阿玛因为还有事就先走了,我们就絮絮地说着话。额娘问大弟跟先生学习得如何,我则向玥华打听家里上上下下的情况,特别是“我”这个人原来的情况。看来“我”是个性格温顺、从小读书习字、精于女红、琴棋书画都略涉及的标准大家闺秀呢。我越听越着急,虽然能识繁体字,但要我写,可真是不会;至于女红和琴棋书画,我自己可是对这些一窍不通,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露馅呢。
      哥哥虽然时不时说上几句,但是大多时候都挺沉默。会不会是在想他的额娘罗氏呢,我心里替他难过。如果不是禁足了,这样的家宴,罗氏应该也会出席吧。
      忽然,沁心在门口通传:“三少爷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灰色旗装的中年妇女跨了进来,怀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小婴孩——那便是二弟弟伊松阿了。
      额娘马上起身,上前接过二弟,又问那中年妇女说:“吃过奶了?”
      中年妇女,估计就是伊松阿的奶妈,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吃过了,夫人。”
      “辛苦了。你下去吧。”额娘慈爱地说,轻轻地拍着伊松阿。
      我凑过去,看见那小婴孩正在高兴地啃着手指。见我笑着看他,他也瞪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我。我伸出手轻轻地摸他肉乎乎的小脸,又挠挠他的手心,他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看来二弟喜欢你呢!除了阿玛额娘,他似乎总是很警惕呢。”哥哥温柔地看着我和伊松阿逗乐,突然开口说。
      “那不是因为你吓着他了吗?”大弟摇着他那胖乎乎的脑袋说。
      我扑嗤一声笑了,玥华也抿着嘴笑。哥哥怎么看都是温柔的性格,不像会吓小孩的人啊。
      “你还说大哥呢。前阵子你追着要弟弟喊你哥哥,不差点吃了弟弟一拳头么?”玥华在一旁笑道。
      大弟弟红着脸,一声不吭。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额娘笑着说:“他连阿玛、额娘都还讲不好呢,伊通阿也是心急。”
      我看着笑得留口水的二弟,心里高兴,就逗他说:“乖,叫姐姐。”
      我只是想逗逗二弟,没想到他真的张开小嘴,缓慢地、奶声奶气地、但吐字清晰地说:“姐——姐——”说完他又自己笑起来,却不发出咯咯的笑声,只是静静地笑眼看我。
      众人都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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