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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燕生去紫薇集。

      紫薇集是整个金陵城最大的鬼市,在城西,住户少,鬼户却很多。

      每至月夜,天气若晴朗,紫薇集的鬼户们就会拿出亲人烧的祭品,正儿八经的办起集市来。每隔半月,又会有一次格外热闹的,他们管这个叫大集。

      大集的时候,不光百鬼出行,附近的山精小怪,也会来凑热闹。更了不得的时候,还会有得了仙缘的道人往这里来,寻热闹。

      他们弥留人间也是无奈,多数也会很快再入轮回。办集市又并不寻衅滋事,因此不论是道门,还是佛门,都由他们去。

      这些鬼大都是和燕生一样逗留人间的,但其中却少有和燕生一样,逗留了这样久的。作为资历最老的前辈,燕生攒了些倚老卖老的资本。

      比如说,他一路穿过集市时,总会有些吊着舌头的女鬼,或是眼珠子不住往外掉的商贩们问他:“燕生,要书吗,卖别个五百两,给你一百两!”

      或是问他:“卖古琴!燕生是你啊!我送你!”

      诸如此类有许多,燕生穷的响叮当,从来是不买的。鬼界通货膨胀的厉害,大约是阳世的人们怕亲人在阴间过的不好,纸钱都不要命的烧的缘故。

      燕生没亲人关怀,这世上知道他的只有季鱼了。季鱼说他死了是厉鬼,可燕生没告诉他,他更可能是个刻薄鬼!刻薄鬼是没空关怀燕生的。

      他和气的拒绝了那位长舌女鬼,恳切的告诉她,自己没钱!

      大家一向体谅他,做了这么多年孤家寡鬼,穷是正常的,嘴上客套一下,并不强求。可今天奇怪得很,这位长舌姑娘老远的追上他喊:“燕生,我不要钱,你快把这个拿去,我送你了!”

      “阿毛,真的不用!”

      “拿着!”叫阿毛的女鬼气势如虹的把书塞到了燕生怀里,然后一跃,跳回了自己的摊位,没忘记对燕生挤眉弄眼的道:“一定要看哦!”

      燕生只好笑纳了,向她点了点头,收好了,继续往集市中央去了。

      今天是大集,热闹的很。天黑了没多久,集才开,就到处挤满了。燕生一边走一边避让,费了点功夫才到中央。

      在那,有位白胡子的,该称呼一声大爷的半旧的鬼。才死了三年,旁人眼里的前辈,可在燕生这,年轻的很!

      这位大爷姓陆,生前是茶楼里说书的,水浒三国不在话下,西厢记也讲的来,还会讲许多稀奇古怪的志异。说的最好的,还是西游。

      陆先生说,他活着的时候,单是说西游,就说了八百多回。燕生不关心陆先生是不是吹牛,只知道他倒是真讲的好。

      三年多来,每次大集,陆先生都会在这老地方说书。没个正经茶楼,众鬼也并不需要。有的席地而坐,有的上了附近老房子的房顶,蹲着听,听入迷了,还偶尔会踩掉两片瓦来。

      燕生千难万险的来了,陆先生一瞅见他,就拉他到自己跟前儿来。

      燕生回回都来,又是个叫的出名姓的,陆先生赏识他,渐渐地就给他留座。

      他先谢过了,才问:“先生,可开始了?”

      “等你呢!”

      燕生连忙又谢了一次。众鬼等的心急,都在催,陆先生捋了一把花白胡子,抚尺一拍,便开始了。

      还是鬼怪志异的故事,续着上回讲的。燕生上回像模像样的给季鱼转述的故事,也正是从陆先生这里听来的,结果没讨着好。

      陆先生说完志异鬼怪,又接着讲了些耳熟能详的故事。他讲的生动,十分引人入胜。燕生暗暗记下了,揣在肚子里,备着下次讲给季鱼听。

      也不知道这条刻薄的小鱼肯不肯领情。

      陆先生说完书,拥攘的街市才流通起来。陆先生一边收摊,一边和燕生唠嗑。他也不和燕生客气,张口就来:“老燕啊!”

      “小陆?”

      燕生看着陆先生的花白胡子,陆先生也看着燕生的俊俏模样,两个“老”鬼不约而同笑了。

      陆先生收好了自己抚尺,看似心血来潮的问他:“我记得你有生人小友,叫季鱼?”

      白天人不谈鬼,晚上鬼不语人。这清平世界月黑风高的,陆先生平白的说起一个没牵连的人来,燕生有些纳闷。

      他点头,问怎么了。

      陆先生道:“你不在紫薇集常住,消息难免闭塞些,这也难怪。这几天,这位季鱼小友在紫薇集名声渐噪。”

      燕生更奇怪了,季鱼虽然活见了七年的鬼,听起来唬人,但七年也只见过燕生一个,怎么也不该在这紫薇集出风头啊!

      “这位季鱼小友,”陆先生看起来极为神往,紧接着又一副不说也罢的样子,摇头笑道,“也称得上是一位风流阵里的急先锋了【注】!”

      陆先生看燕生脸上表情异彩纷呈,不再逗他。。收好了自己的宝贝抚尺,别的东西一应丢在原处,料定也不会遗失。他带着燕生,往南市走,一路走一路绘声绘色的讲起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原来前几日,紫薇集又添了几个新鬼,都普普通通的,只有一个,特别的能蹿腾。前前后后几日光景,不仅他自己在紫薇集家喻户晓,连带着季鱼,也传出风流名声了。

      季鱼算是做人做鬼,都没得洗清了。

      那个特别能蹿腾的,名叫梅烟郎。陆先生问燕生可曾听过这名字,燕生又摇了摇头。

      这个梅烟郎相貌还算清俊,就是面色过于白了,看不出气色。好在是在鬼堆里讨生活,大家都一样的白,唯独他白的好看,也算一枝独秀了。

      梅烟郎纠集了几个相貌还算过得去的男鬼,在原有的落败废楼旁边,盖了一所风月无边。

      声称里面各个比季鱼还勾人,自称紫薇集第一楼。

      要打季鱼的名头,自然要先传季鱼的风流韵事。梅烟郎寻了几个卖字的鬼书生,一夜功夫就鼓捣出来三四本香艳的话本、小图册来,像模像样的卖了起来。

      梅烟郎真是个奇才,一夕之间,给紫薇集成天见游手好闲的鬼怪山精寻到了乐子。

      陆先生讲:“那些本子销路甚好!不光丫头婆子们爱看,爷们儿也爱看!现在大家伙儿,都拿这个当礼送哩!”

      燕生问:“都叫什么名字?”

      陆先生想了想,道:“风流俏佳人,深入浅出,他与在下的十八种姿势,这个是图册。这几天还陆陆续续在出新本子,我还没看完,笔风艳俗,实在是适合消遣!”

      陆先生才意犹未尽的说了一半,看了一眼燕生的脸,忙略过这话题。

      燕生猛然想起自己来时,阿毛硬塞到自己怀里的那册书。他拿出来一看,封面写着 :他在我身下喘。扉页画了一幅春宫,粗制滥造的,半分不像季鱼。

      陆先生眼睛一亮:“这本是今日才出的!”

      “小陆,你年纪不小了。”

      陆先生心里想,自从没了那副千疮百孔的身子,他觉得自己轻灵了许多,更老当益壮了。但他很识相的没说这句,而是道:“你看,那栋楼,那就是风月无边!”

      燕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楼主人喜欢红色,铺天盖地的红绸子,看着不像风月楼,像洞房。

      他们快走了几步,很快进去了。

      大堂客人不算少,但他们毕竟死了许多年,没见过这场面,多数人又是来凑热闹的,比起醉生梦死的客人,要拘谨许多。

      恰好有人蒙着脸登台献艺,陆先生瞧了几眼,压低了声音对燕生道:“那个就是梅烟郎。”

      燕生这些年,就练出了眼力见,一眼就瞧出来了,这个梅烟郎,是个厉鬼!

      紫薇集一直很安稳,因为这里聚着的少有厉鬼。厉鬼心里都是怨恨,和陆先生这样的不同。

      陆先生滞留人间,只是为了等他的妻子,妻子还有两年阳寿,陆先生恐她一个人走黄泉路害怕,所以一直等着。

      梅烟郎是恨着什么人的,身上缠满了怨气。满楼的红绸,映在一起有些晃眼,不好分辨,却也不是分辨不了。

      燕生想,这怨气的根结,八成就是在季鱼身上了。难不成季鱼又伤天害理了?

      他二鬼寻摸了两个位子坐下,听梅烟郎在台上抚琴,旁边有位吹箫的,一弹一吹的,只谈得上悦耳。

      看样子还得一会儿才会下台,燕生不愿闹事,只好慢慢等着。陆先生便打开了话匣子:“这位季鱼小友,生的真的这样好看吗?”他指的是书里写的。

      燕生不置可否,陆先生当他认了。

      陆先生更好奇了:“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互相认识。”燕生觉得他答的很客观,陆先生却撇了撇嘴。

      “你一个字都不肯提?”脸上写着了然。

      燕生自觉自己没有什么歪心思,叫陆先生这样一说,竟生出一种自己心里有鬼的感觉来。

      “他好男色,你是男鬼。”陆先生道。

      燕生摇了摇头,明明白白的同陆先生道:“他其实,十分讨厌男人。”

      “那?”陆先生十分不敢信这句话,这书里说季鱼沾花惹草,尤其喜欢招惹男人,是个风流骚客,若十分讨厌男人,恐怕不好过。

      燕生又道:“他接客,不曾碰过那些人。清白尚在。”顿了顿,继续道,“我做的。”

      陆先生骇然道:“你?替他行的房?!”

      “……”燕生沉默片刻,将快要跳起来的陆先生按下去道,“我设法拦着那些人的。”

      陆先生才晓得自己误会了,燕生的话,倒像是会是能做到这些事情的鬼,他有过奇遇,并不与外人道,陆先生也是零零碎碎知道些许。

      于是陆先生又兴高采烈的问:“那他喜欢女人?”

      “他什么都不喜欢。”

      陆先生听的莫名其妙:“也不喜欢你?”

      陆先生费解的看着燕生,燕生费解的回望他。燕生觉得他和陆先生越发的说不清楚了,于是请他喝了杯茶,叫他安生听曲儿。

      陆先生不肯,还要问:“你来听书,不就是为了学去讲给那位小友?好事做了一箩筐,怎么这会子害起羞来了?”

      “我并没有那念头!”他忙否认了。

      陆先生还要问:“那你心里有什么念头?”

      “我同他有缘。”

      一句‘我同他有缘’,似乎撇干净了,又好像更暧昧不清了。燕生说的是心里话,可陆先生凭借自己的几十年阅历,决定不认同他。

      这世上的缘分千万种,道门修道,佛门修佛,修的是缘。大道得成是谓有道缘,不能成也可说是有俗缘。若能与他人相识,便有相识的缘。若不能,也有错过的缘。

      这却怎么敷衍的过去?

      燕生认定他和季鱼是有缘的,他在人间待了这样久,鬼气散了许多,该牢牢记住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却在看到季鱼的那一眼起,就觉得这个人,他一定是见过的。

      这当然是错觉。

      燕生也觉得这根本不能说服自己。

      于是他回陆先生:“在阳间,只有他一个凡人,能听见我,看见我。”

      陆先生不屑道:“你把大集上的这些散修,道人,和尚都不当人吗?”

      燕生不得已,又请他喝了一杯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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