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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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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多大?诸天神佛,鬼怪妖魔,他就都不信了。
“你见过鬼吗?”
那清冷的声音又说话。小季鱼吸了长长一口气,他憋着不肯哭,一边还在抽气,意外的打了个嗝。
紧接着就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嗝,如同他方才发抖一样停不下来,小小的身子在黑暗里一颤一颤的。
清寒的黑屋里,只有小季鱼轻轻地、却间隔有致的嗝声。过了一会儿,那声音才反应迟钝一样,笑了起来。笑的很好听,似乎也没什么恶意,纯粹觉得好玩,但在小季鱼听来,却罪大恶极!
他戒备的问:“你是谁!”
那声音不接他的话,反而开始惆怅的忆往昔:“ 这儿……就是你现在缩着的那个位置,今年撞死了三个个。你再往右挪一点……诶对对,就是这个位置,别动!”他接着说,“疯了俩。”
小季鱼吓得魂飞天外!
“你往前挪挪,那个地方才是活人待的。”
小季鱼迟疑片刻,还是照他说的,往前挪了一点。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伸手前后摸索,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胆怯极了,但想到自己如今,已经不该有什么盼头了,就大着胆子问了:“你在哪?”
他听见有人张了个呵欠,声音怏怏的,语气却欢快答:“我不告诉你!”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你……被关了很久吗?”
“这里可关不住我,我只是来这儿打个盹。才睡了一会儿,就叫你搅醒了。”
小季鱼心想着自己是不是该说上一句对不住,可又觉得奇怪,什么人会在这样关疯、甚至关死了许多人的地方打盹儿?
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那人见他不说话,就随性道:“你不出声,我可就继续睡了?”
小季鱼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这里这么黑,他应该也看不见吧?于是他努力的,用不会让自己爆哭出来的最大音量说道:“好!”
那人很快静悄悄的,一点点声音也不发出来。太安静了,疯娘睡着的时候是最安静的,但也会有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可小季鱼只听得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很快想起来,那人告诉他这里能把人关疯,心里不由得想,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所以才会制造出这并不存在的幻觉来?
那些死在这一块的,疯在那一块的人,是不是也都像他这么大?他们为什么要撞死自己?又为什么会疯?
他娘也是个疯子,他太知道疯子是什么样子了!他要是也疯了……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小季鱼声音颤抖的问:“你还在吗?”
他等着那声音再想起来,可回答他的是一片长久的静寂。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十分艰难。这里很冷,他穿的又单薄,黑屋里什么也没有,只能席地而坐。他很久没有动过,身体僵直,肌肉发酸。
要么是这个人说完话就死了,要么是自己疯了!
季鱼试着给自己一个答案。人死了是会留下尸体的,尸体摸得到,幻觉却摸不到。
他扶着阴冷潮湿的石壁饶了一个圈,什么也没摸到,万念俱灰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那人似乎是看得见的,尽管是这样的黑暗里。
人怎么会看得见?
“你在摸什么?”
那声音由突兀的,石破天惊一样出现了。他却自然的像老熟人问好一样,问季鱼在摸什么。
季鱼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活人,也不想思考那么多,他诚实的回答:“我在找你的尸体。”
“我的尸体不在这儿。”
小季鱼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从人嘴里说出来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的尸骨在哪里,不用找了,找那东西有什么意思?”
季鱼使劲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我还是疯了!”
“……”又默了会,那声音道,“你是我见过的人里边,疯的最快的。”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他如此赞许道。
小季鱼呆了许久,也没转过这弯,干脆不想了。
那声音反倒自顾自的说起了长篇大论:“我是鬼。”
他的自我介绍简洁明了,没有一个字是废话。
“我姓燕,你可以叫我燕生。”
小季鱼问:“你是读书人?”他记得街坊们都管王秀才叫王生,李秀才叫李生。
“可能是,可能不是。”
“……您继续。”
燕生问:“你现在似乎比刚进来的时候,情绪好多了。”客套完,他絮絮叨叨的讲起了在这里待过的人,有的骨头多硬,有的胆子多小。
他说:“那老鸨每次头回把人丢进来,都是先关上个三五天,给饭菜酒水,但独独不许旁人跟他说话。你知道为什么吗?把人闷闷的在这里关上三五天,不许说话,好人也会疯傻掉!”
“你还觉得自己疯了吗?”
小季鱼摇了摇头,紧接着又张口否认,生怕燕生看不见。
“我看得见。”燕生道,“那些被关进来的,最小的十三四岁,大的也不过二十,都是些正值年华的好人。疯的疯,死的死。脾气软一点,认了错,才被放出去,活下来了。”
小季鱼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忽然问他:“可你不是在吗,你若是同他们都说说话,他们便疯不了啊?”
燕生道:“他们听不见我说话。”
小季鱼心头蒙上莫大的侥幸,随即又为这份侥幸蒙羞。以己度人,这份侥幸简直丧尽天良。
燕生说:“别害怕,小东西,你不会疯的。我不会让你疯的。”
燕生是个鬼,但他的声音暖融融的,像坠入冰河的太阳,毫无分寸的散发热量。
小季鱼面上冰冰凉凉的,自个儿一愣,摸了一把,原来眼泪造了反了,淌的满脸。
“你是鬼,鬼都说鬼话!我不信你!”他倔强的说。
燕生瞧他满脸的泪花,哑然失笑:“那我是什么你才信?”
“你是什么,我都不信!”
……
季鱼定定的睁着眼睛,出神了许久。他发呆,燕生便看着他发呆。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坏事做了一箩筐,你只要看一眼他的脸,还觉得他好的无与伦比。
季鱼终于眨眼了,回过神,从买回来的东西里拾起一把扇面来,问燕生:“这个扇面如何?”
“很雅致。”
“那我烧给你。”一扬手,就把扇子扔进了火里,火舌舔上去,须臾便不能看了。
“……”燕生来不及拦,他站在墙角哪里,够也够不着。
季鱼见他还不肯挪,埋怨道:“燕生,你可比从前没意思了许多。”
燕生不做声,听他继续说。
“我今儿见着一个算命的术士,我看他像是测姻缘的。结果我一去,你猜怎么着!”
燕生波澜不惊。
“他说我招了鬼了。”季鱼说的半真半假,“这鬼天天痴缠我,千百般的不肯离开我,要和我共赴巫山云雨呢!”
燕生脸上闪过一阵错愕,紧接着染上一层薄薄的可疑红晕。
季鱼骂他:“你这放.荡的野鬼!”
一边骂,一边笑,又像是咒恨,又像是邀请。他这些年出落得越发动人了,明知道他不怀好意,却还妖异的叫人蠢蠢欲动。
燕生不动声色的深吸口气,又吐出来:“幸好我是只鬼。”
“是鬼又如何?男人都一样,人形的精虫,能言语的蠢猪!纵使变成鬼,也抹不去那骚臭味!腌臜!令人作呕!”他一边恶毒的咒骂着,一边却往‘腌臜’的燕生身边靠拢。
他们只隔两步之遥时,季鱼笑的开怀:“我去请那位大师来除了你,好不好?”
“寻常人要做法事前,是不会知会要驱逐的对象的。”
“你要撒娇,便好好撒。演什么戏?”
“好玩!”季鱼笑嘻嘻的,“谁叫你离我这么远!你活该!”
燕生眉头也不皱,走到了季鱼身前:“这样够近了吗?”
燕生不能长久的和季鱼待太近,他阴气重,季鱼阳气重,对双方都不好。阴气折损太多,他连鬼也做不成了。凡人损耗了阳气,折的更是寿元。
他一向讲分寸。
“你是个冰坨子吗?”季鱼皱了皱眉,又问他,“你们鬼在这季节会觉得冷吗?”
燕生更奇怪了,季鱼近来对这边儿的事情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他平日里,折腾人都折腾不过来,怎么现在有空关心鬼了?
他回:“不会。只有活物才会有冷热之感。”
“没有五感?”季鱼念叨着,“那七情六欲呢?”
他想到哪里,就问到哪里,但才问出口,就自己答了:“七情六欲应该是有的,否则也不会有那么些狐仙鬼客,痴缠着要和凡人相恋的故事了!”
燕生点了点头。季鱼得到了认可,兴致更好了:“那你们鬼做那事,也会怀孕生子吗?”
话题深度突飞猛进,燕生连忙打住,生怕再听到他说出些更不可思议的话来:“你想问什么?”
季鱼道:“我觉得最近麻烦事一桩接一桩的,处理的我脑仁疼。就想着,你要是做鬼没什么意思,不如来帮我做点有意思的事情,解解闷儿!”
“你知道,我向来没什么意思的。”
“我不知道!”季鱼从不顺着他的话说,他道,“我要找人给你做一副身子,你好好钻进去,然后假装自己是个人,光明正大的把我包下来,当我的相好儿!”
燕生:“……”
“你应了我,那就最好。你不应我……”他停下不说了。
燕生想不出来,季鱼会做出什么事来。他见到的人,都是苟且偷生的,唯一的愿望就是还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季鱼不同,只要能让别人没法好好活下去,他愿意折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终归解释了一句。
“这般在我房里来去自如的,我看不惯的很!”
燕生惆怅得很,油然生出儿大不由娘的失落感来。
季鱼飞快的换了个话题:“燕生,你得赔我个故事。头前儿那个,不作数。”
“好。”
燕生十万分顺从的,给这个比妖精还磨人的东西讲了个故事。
季鱼邀他去内间,自己坐在床上,叫他坐在地上,或是站在地上,自便就好。
燕生于是挑了个家破人亡的“正经”故事讲给季鱼听了。季鱼起先微微皱起眉头,听的十分认真。听到后来,香甜的睡着了。
一点看不出平时作天作地的派头。
燕生专注的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心里暗叹:这蔫了的小豆芽菜,如何长的这般对他胃口?
然后又想:幸好我是个鬼!幸好!
他揽起地上的半截被子,往季鱼身上一裹,就悄悄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