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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陪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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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冷战了。
脑子一热后祝黎也有些后悔。他有想过跟西瑞尔道歉,只是接下来的一周他都忙得甚至没有时间休息。有一天他从一场应酬回到家,看见房间里的灯阴沉沉地亮着。西瑞尔坐在落地窗前,看着远方的模糊的灯影。
工作的第二年西瑞尔就买下了这所房子。它面朝另一个方向的康塞湖,跟NMDC与OTC那里的不同,从这一面看,康塞湖水总是温柔而又沉静,细细的苇丛在湖面上晃动,远方长街上的璀璨灯火像芦苇结出的果实。
“还没睡?”祝黎有些惊讶,西瑞尔的作息一向比他的规律得多。
对方长久的沉默让他有些无措,“我这几天回来得都有点晚,是我吵到你了吗?”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如果有人每天在他熟睡的时候开门放东西洗澡然后钻进他的被窝睡觉,他一定会生这个人的气的。
果然应该睡在公司啊。
祝黎试图补救一下,“抱歉。明后天我会睡公司的,你……”
男人终于回头了。逆着光,祝黎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想搬出去?”
祝黎点点头,又摇摇头。感受到对方一下沉下去的情绪,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你知道的,这不方便……”
西瑞尔一顿。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苦涩,“黎……别这样。”
“我难受。”他说,“你不跟我说话,你没有出现在我眼前,你不在我身边。这样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你不会这样吗?”他问,“当你看不见我,你会不会感受到一种难抑的思念?当你听不见我的声音,你会不会觉得迷茫和恐慌?当你想拥抱我而不能拥抱到我,试图靠近我却又不能靠近我,当你看到金色头发和蓝色眼睛……”
“黎,”他轻声问,“你会不会,像我怨恨你那样,怨恨我?”
“我走在了一条艰难的路上,也许还享受着赞美和荣光。”他说,“可是我并不幸福。”
祝黎垂下眼,觉得心里涨涨的。他走过去抱住那个家伙,“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温度,西瑞尔紧紧搂住他。
祝黎放缓声音,“怎么还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啊?没有人陪着就难过。”
“是没有你,”西瑞尔说,“不是别人,只是你。”
祝黎模模糊糊能懂他的心情。他们的大半个青春都是黏糊在一起的,也许他只是不习惯。
可是成年人不就是这样吗?
为梦想和责任拼搏,为所爱不惜一切。他们都是兜兜转转的俗世人,这个世界很大,如果有一天停下脚步,也许就会错过远方一眼便逝的风景。
如果选择了一样……
祝黎看着那片温柔又伤感的湖蓝色。
如果选择了一样,就注定会失去另一样。
祝黎轻轻叹了一口气,西瑞尔低头吻在他的眼角。
那么怎样才齐美,如何才能无悔?
有时候西瑞尔会在客厅的一角弹奏钢琴,黑白琴键上下翻舞,而他很不优雅地盘腿坐在琴凳上。祝黎在另一边看书和做笔记,偶尔抬头看着那个人的侧脸。
时间会过得很快,一眨眼就暮色四沉。康塞湖上的天鹅们嬉戏着回家,水光悠悠荡荡地拖起一片长长的漪景,一直延伸到另一侧的岸边。
他们曾在落地窗下做,薄薄的汗水激起窗上淡淡的白雾;或者玻璃房,西瑞尔喜欢深深嗅着他的颈部,而玫瑰花的香气会趁此刻融入两个人沐浴后的淡香中。有时候西瑞尔还会很坏心地在他耳边念几句童话。他们都很喜欢《野天鹅》那个故事,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一起喜欢。
生活被划成两半,一半呢喃着长相厮守,一半冷嗤着那些埋藏在梦里的愿望。
“黎,我们也没有办法。”同事耸肩,“高层的技术都需要很高的权限,如果你不搬来公司或者接受OCT的监控,上司有权保留对你的信任。”
祝黎听见自己说,“好,我想想。”
他一个人蹲在康塞湖旁,路过的人也许会以为他是失恋或者失业了。他试着打了一个电话给西瑞尔,对方没有迟疑地接起。
“我好无聊,”他说,“你在做什么啊?”
那个人轻轻地回答,那是一个应酬。
生活远比小说所呈现的一面要复杂得多。比如说整个北美上层对华人圈若有若无的歧视,第二科技对非发达国家的排挤,比如说有时候一个人的责任并不一定仅仅是他自己的责任,他的祖国予他了荣誉和厚望。再比如说他的母亲,黎家需要他进入北美的市场,而他的母亲希望他幸福。
“嗯。”祝黎轻轻说。
他的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着远方立在一起的男女。成年后西瑞尔开始收到家里人的催促,他的家族并不反对他有一位同性恋人,可是他需要一位继承人。
祝黎没有看很久。在女人抱住西瑞尔的手后他站起来,转身离开。
冷战其实很容易,哪怕只有一个人这样做。最开始西瑞尔会跟他争吵,他把他抵在墙上狠狠地吻住,像是怕极了这张漂亮的嘴又吐出什么伤人话语。可是祝黎只是面露疲惫,推开他说,“够了。”
“这其实很好理解,”他曾试图跟西瑞尔解释,“你喜欢什么东西,很喜欢很喜欢,我们都知道那很真实。可是喜欢是会停止的,爱也是。”
“我从未停止过爱你。”
“别这样,”祝黎说,“只有小孩子才会把永远挂在嘴边。”
那个人闭上眼。
这样的对话发生过很多次,西瑞尔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候连祝黎都忍不住,想妥协,想坦白。但是他都停下了,压抑住自己,轻声对那个人说,“这样很好。这样是最好的。”
其实也许西瑞尔自己也不清楚爱是什么,他只是习惯有个人陪伴。
“就像一只小猫或者小狗,”祝黎对苏景止解释,“你知道的,他们那样的人更需要被爱,因为他们比我们更容易感到孤独。”
“这不是你离开他的理由。”苏景止对他晃酒杯,“老实说,如果你乖乖收起羽翼,享受他的保护和关怀,其实也不错?”
“是不错,”祝黎喝下一口酒,“可是我还没到养老的年纪。”
最重要的是……
“一成不变是会让人厌倦的。他那样的人,一直站在高处。”祝黎低声道,“如果有一天他发现我并不是独一无二……我总在想,生活终究不是童话,当初满怀憧憬写下的幸福快乐,真的能成为一辈子的幸福快乐吗?”
“那你现在放弃,就能找到一辈子的幸福快乐了?”苏景止笑着问,眼底有些别的情绪。
“我不知道,”祝黎说,“可是至少他的眼中,我们曾经那样幸福。这……”
他低低笑了一下,“这就够了。”
那天他喝得很醉,是苏景止送他回家。他醉醺醺坐在门口的地上,看见对方临走前蹲下来,用手指了指他的脑袋。
“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直到现在我都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苏景止说,在醉鬼的眼里也是笑着的,“但我得提醒你,我曾经也做过一个十分相似的决定,可是最后我非常后悔。非常,非常后悔。”
看见他摸出钥匙后,苏景止自己离开了。祝黎不知道怎么想的,开了门也没进去,还是呆呆地坐在门口,一动不动。
有个人抱起他,放到很舒服的热水里去。拥抱和亲吻来得猝不及防,对方好像忍着天大的火气,却又在靠近时变得小心和温柔。
“黎……黎……”
他半睁开眼。
“能告诉我吗?”那个声音很温柔,“为什么想离开我?”
久久没有声音。
半晌,祝黎扯起嘴角,笑了,“我……因为……”
醉鬼没有什么力气。
“我不……喜欢你了……”他听见自己说。
“那你喜欢谁呢?”
“我……我?”
祝黎好像很苦恼地皱起眉,因为醉酒连锁骨都泛着淡淡的绯色。
“我喜欢……我喜欢……”
他想了很久,“我……喜欢黑头发的,唔,对,黑……头发。”
“你的眼睛……很美。”他说。
像日光下温柔又干净的康塞湖水。
“可它不是最美的。”
只是独一无二,令人沉醉。
“……不是吗?”
他记得最后他用尽所有力气,朝那个人笑了一下。
很多年后也许他还会记得那一天。清晨的薄雾刚刚散尽,他总算收拾好东西。这个过程中西瑞尔一直陪在他身边,最后他问他可不可以留下来,再听一次他的琴。
祝黎曾跟西瑞尔学过钢琴,只是当那些飞扬的音符落在漫长的五线谱上时,他只是觉得眼睛和脑袋一起疼。祝黎一向没有这方面的耐心,如果不是西瑞尔,他可能现在都分不清那些二分十六分音符。
祝黎说,好。
他坐在常坐的毯子上,看着那个人安静的侧脸。细碎的阳光模糊着那人的表情。祝黎只是觉得西瑞尔好像瘦了很多,像一个青春期的小孩子套上了父亲的白衬衣。
世界只剩下钢琴的黑白,和那个人陷在一片阳光里的金色头发,清透又安静的蓝色眼睛。
按下琴键的手指像飞鸟起伏的羽翅,流淌的音乐化作敲打灵魂的回音。
最初的时候觉得陌生,可是很快就能想起来。这是他们在巴特时听到的当地的民歌,不知什么时候西瑞尔把它改编成了钢琴曲。
他们各自安静地坐在原地,直到乐声停止。
西瑞尔笑了一下,“你看到了什么?”
他们已经可以心平气和说话,也许再见时还可以像朋友一样寒暄。
“青草上沾满露珠。”祝黎说。
那是……你的眼泪。
“黄昏里哀声遍野。”
那是你的挽求。
记忆的最后祝黎为那个人掩上门。男人穿着白色衬衫,和巨大的钢琴一起沉默地立在原地,像正在被抛弃。枯瘦的,单薄的阳光穿过长帘的空隙,好像这样的画面会持续很久很久,直到灵魂中的爱意熄灭,直到怨恨和深爱都化作梦里的烟云。
祝黎的同事来接他。大胡子男人指指前面的车,无意说道,“对面NMDC那个意大利佬也在这,不知道干嘛呢坐半小时了。”
“他看上去很慌,”大胡子露出兴致勃勃的表情,“是不是在等什么商业机密?”
“在等人吧。”祝黎淡淡道,透过敞开的车窗看到那个家伙惊恐地瞪大眼。
他们的视线在平坦的大道上遥遥相撞,随着发动机响起的声音,祝黎先离开这片往事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