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唐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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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
祝黎回过神。
他笑笑，拍拍少年的脑袋，“乖，回去说。”
他没注意到那双湖蓝色的眼闪过几分阴沉。
又来了。
当他说一句话，做一件事，这个人总会有些神思恍惚，不自觉想到别的东西。
……是想到别人吗？
是透过他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吗？
少年抓着祝黎的手不自觉握紧，对方有些奇怪，却仍然迁就着他的动作。
他想问。
他不敢问。
祝黎没注意到希尔刻意压抑的情绪。他们最后回到教堂，十几个蓝绿制服的卫兵守在门前。
一个穿着墨绿裙子的女子笑盈盈站在门口，像是等了他们很久。
祝黎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卫兵们却比他快。一眨眼的时间十几人从台阶上跑下来，将他们包围住。
女子慢慢走下来，行礼。她的姿势很优雅，像一朵玫瑰伴随着白露清风微微晃动。
“久仰大名，您一定就是那位神秘的巫师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会眯着眼睛，“请允许我介绍自己，我是郝嘉·格里莫尔，阁下可以称呼我为郝嘉，或者……”
她的声音轻了一下，“将军。”
她拥有皇室的姓，格里莫尔。
她是整个德拉莫尔王国惟一的女将军。
祝黎已经对这里的民俗风情有了一些了解，这位女将军的名字从来不失为民众们茶余饭后的闲谈。
人们谈论她的美貌，她的礼仪，她高贵的出身和在上流社交场合中的从容不迫，以及她身为一个女将军的，少有的雷霆手段。
“郝嘉小姐，我并不认为贵族向平民行礼是合适的。”
女子没有转头，用头发想都知道那个教皇此刻应该是怎样的阴沉模样。
“平民？”她看着祝黎和希尔，脸上渐渐漫起笑意，“很快就不是了。”
出乎祝黎意料的，希尔竟然也对女人微微俯身，很好脾气地打了个招呼。
〔希尔，我的名字。〕
祝黎说，“将军阁下，这是希尔。我叫祝黎。”
女人忽然看向她，颇好奇道，“你是东方人？”
“是的，”祝黎说，“我来自东方，是四处游荡的诗人。”
她笑笑，看向希尔，“那你呢？”
郝嘉露出小女孩一样的好奇，“你有黑头发，你也是东方人吗？”
希尔摇摇头。
被女人刻意忽视很久的教皇走上前来，挡在三人中间。
很奇怪，祝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姿势很像是一种保护。
“所以，这就是你的秘密吗，亚夫尼斯？”女人抬起头，“我发现了你的秘密，对吗？在教堂中私藏一位巫师，唔，还有一位远方而来的客人。”
她说得很认真，“我认为，这是超出你职权的责任。我有这个义务把我们的女巫带回皇宫。我说得对吗，亚夫尼斯？”
老教皇陷入沉默。
女人又笑了，像荆棘丛中盛开的玫瑰，“你的回答是，是的，我的将军大人。”
蓝绿制服的卫兵沉默地走上前。
“……是，”亚夫尼斯放轻声音，“您说的对，我的将军大人。”
像是忽然才想起来一样，郝嘉转过身对上希尔的眼，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希尔顿一下。
他拉着祝黎的手，慢慢跟在女人身后离开。
这个世界只有女子会巫术和魔法，所以他们认定希尔是女孩子。
可是……她刚才说女巫。
她想要希尔做戴尔蒙的女巫？
女巫是一个继承下来的名号，也是一个王国仅仅次于国王的职位，甚至可以和教皇并肩。
似乎察觉到祝黎的疑惑，希尔捏了捏他的手。他没有动唇，那些声音仅在他一个人的脑中响起。
〔德拉莫尔国已经十多年没有出现一个巫师了，他们很看重我。〕
这句话让他心中一跳。
〔我……会成为他们的女巫，〕他握紧祝黎的手，十几个卫兵没有一个人发现什么，〔黎，这对我很重要。〕
〔你……〕
少年显得有些迟疑，小心翼翼，〔你还愿意陪着我吗？〕
是否愿意卸下光芒，做那个人的附庸？
是否心甘情愿地放弃一生的梦，只是陪在那个人身边，看他成长，看他蜕变，看他光芒万丈？
是否能把羡慕替换成骄傲，如果他能为他骄傲，如果世界上选择一样东西就注定放弃另一样，那么他……
该如何舍弃才是最心安理得的道？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西瑞尔说过。论文结束后他终于离开圣斯塔大学。西瑞尔曾问过他愿不愿意去NMDC工作，他们可以一起合作，一起研究，一起创造，一起见证世界上所有的奇迹诞生。
其实这种感觉很微妙，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是……只是不想再活在西瑞尔的羽翼之下。
所以他拒绝了他。祝黎很坦然地说，“你们的高管有一个歧视华人，我不去。”
西瑞尔显得很惊讶。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摸摸祝黎的头发，笑着点头。
OTC也并非泛泛之辈消磨时光的地方。像祝黎这样懵懵懂懂刚出校门的学生有很多，而祝黎很显然，并不是他们中最有天赋或者最努力的一个。
可是没关系，他一直在往上走。在发觉他在创造和定义方面确实不太顺利之后，他果断转入产品研发和升级改造那一头去。第二科技的发展快得超乎人们的想象，好像第一天NMDC才提出一个新的公式或原理，第二天OTC就能找到它的最大商业点，将它彻底投入资本中。
祝黎的天分和付出渐渐得到了它们应有的回报。只是偶尔在那些令人焦灼的繁忙之后，他会不自觉望向窗外的另一栋大楼。隔着一片粼粼动人的康塞湖水NMDC和OTC遥相对望，它们象征着这片领域最为年轻人追逐的梦想和权欲，而当他站在少年时代向往的高塔尖顶时，最先浮上心头的居然不是感动和骄傲，而是一丝丝淡的不易察觉的茫然。
他不知道西瑞尔是否也会有这样的情绪。
他们能说的话越来越少，即便有时候空闲下来，也只是端着酒杯相顾无言。有一个假期西瑞尔带他去游乐场，巨大的喷泉，三百六十度旋转的过山车，空气中飘飞的气球和爆米花的香气，偶尔会小跑过来给你一个拥抱的人偶，以及身周的人声鼎沸。很庸俗的，西瑞尔在摩天轮上对他许下承诺，祝黎挑着眉看着日渐成熟的男人，笑着问，“是谁教你的啊？”
刚说完爱语西瑞尔的脸上还泛着淡淡的红色。
他低声道，“我上网查了攻略，准备了很多天。”
祝黎说，“这让我想起了那首诗。”
西瑞尔问，“一样的浪漫？”
“并且不合场景。”祝黎用眼神示意他观摩自己手上一束夸张的粉红色气球，女生路过会表示惊羡而男生看见都会眼神复杂的气球。“不过，”他看见男人的眼中一点点浮上光亮，“我很喜欢。”
“谢谢你，”祝黎一顿，“我真的很开心。”
“我希望你能不要对我说谢谢。”西瑞尔温柔地抱住他，“讨好你是我的天性，接受我是你的本能，我的祝黎大人。”
喷泉忽起，他们在一片霓虹光影下拥吻。回家时祝黎牵着西瑞尔的手，无意抬头，看见很远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彩虹。日暮时分的彩虹，出现得恰到好处，好像象征着一生的如意欢喜。
第二天他们牵手的照片登上了八卦小报。
因为NMDC和OTC长久的竞争关系，人们都默认了两家公司里的职员只有一对对仇人或者陌生人。他们大约是第一对这样明目张胆的恋人。同事们各自带着调笑的意味和祝黎瞎侃，祝黎全部都淡笑回应。
圣诞节后，NMDC提出了新的原理。一个月后，格里亚蒙三大公式正式成形，它意味着第二科技的领域已经正式走向高速发展的阶段，当原理为人们铺下向前的道路，再如何的艰险都不再是艰险，逐梦者将在荆棘丛中放声歌唱。
是西瑞尔提出的，西瑞尔·格里亚蒙。
“恭喜。”
作为OTC的代表祝黎在酒会上向西瑞尔表示敬意，后者微微垂下眼，带着轻轻的笑意。
西瑞尔的脸上还带着疲惫，“黎，这是你给我的灵感。”
祝黎说他没有听懂。他笑笑。
酒会上一直有个男人在对祝黎搭讪，祝黎防不胜防忍无可忍地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我有男朋友了，”他指指另一边，“喏，你瞧，个高腿长，脑子还好，你把自己跟他比比，你有人强？”
“如果不是西瑞尔把你们的照片放到了媒体上，我还不知道原来这里有这样的东方美人。”那个人笑着说，其实并不令人反感，“请原谅我的唐突，但黎，这是一见钟情。”
祝黎把玩着酒杯的手一顿。
是西瑞尔放的照片。
是的，他知道。他也是刚知道。
“真的不考虑下我吗？”男人眨眨眼，“相信我，我不比他差的。那个家伙只是个工作狂研究热，我相信你在他心中还没有一份资料有价值得多。”
“谢谢你的酒，”祝黎面无表情，“但是我拒绝你。因为你的酒很难喝，你这人也挺糟糕的。”
“黎。”
见到来人男人微微一笑，和祝黎告辞。
西瑞尔拉住他的手，“黎，他是谁？”
祝黎随便说了个名字。西瑞尔来的有些快了，他想。他有点不舒服。
西瑞尔沉默一会。
像终于鼓足勇气，他开口，“黎，来我身边，好不好？”
“我总是很难陪着你，这次酒会之前，我们有将近一周没见面了。”他说，“我很想你。不能和你说话，不能看见你笑，不能拥抱你亲吻你，我觉得我要疯了。”
“如果你能留在我身边，”他说，“我会很高兴，很高兴。”
祝黎失笑，“我去你那做什么。”
西瑞尔微微抿了一下嘴，看上去有些偏执，“你能做很多，很多事情。亲爱的，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在躲着我。”
“……我没有。”祝黎蹙眉。
“你不和你的同事聊起我，连你的老板都不知道我是你男朋友。”男人像在赌气，“在我们的关系被公开之前，你甚至很少跟我在公共场合说话。你拒绝来NMDC，拒绝出席OTC的交流席位。”
“只要我出现的场合，你总是会想方设法地避开。”西瑞尔轻声问，“我……我不理解，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吗？我以为，你像我思念你一样思念着我。我们明明呆在同一个城市，工作的地方只隔着一片康塞湖，甚至夜晚我伸出手就能拥抱到你，可是……”
“我觉得我好像正在失去你，”西瑞尔的声音泛上苦涩，“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时间走得越快，你似乎就离我越远。”
祝黎沉默了很久。
在连他自己都以为他要妥协之前，祝黎轻声道，“那你呢？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西瑞尔，你在我身边放了多少人？”
“从遇见你之后，我身边的朋友就越来越少。最开始我以为是我的性格出了错。”祝黎说，“可是不是，对吗？是你，一直都是你。”
“我想堂堂正正做个人，不是谁的附属品或者累赘。”他说，“我明明可以走到更远的地方，为什么你要阻止我呢？”
“我没有阻止你，黎。”西瑞尔轻轻抱住他，无视身周人的目光，“我只是想跟你一起走。”
“可是我不想。”
那一瞬间他们两个之间泛起的沉默令人如堕冰窖。
身周的人们依然觥筹交错彼此言笑，可是浮华灯影下的另一边，像一段封尘许久的情绪终于得以朝见天日，尽管人们只会为它的坦诚感到悲伤。
那双湖蓝色的眼好像也终于不再如少年时代一样晶莹剔透。
“抱歉。”
那样的目光下祝黎最先逃脱。他放下酒杯，转身匆匆离去。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像一尊雕像，在原地默立很久。
有人想跟他搭讪，又被那人冷冰冰的一瞥吓了回去。
原来你不想。
西瑞尔垂头，过了一会，忽然发出低低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唐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