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天鹅》朱竹渚

7、波澜

　　“郝嘉小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老教皇高高立在殿门前，嘴角挂着淡淡的，平静的微笑。

　　红头发的女人咯咯笑出声，“亚夫尼斯，我很抱歉，那是一个玩笑。陛下并没有叫我们来逮捕你。”

　　教皇也笑笑。

　　女人身姿曼妙，撑着腰立在殿前的姿势并不显得粗俗，反而别有一番韵味。她撩撩耳侧的头发，像一位正准备盛装出席某个场合的淑女一样整理好裙摆，朝老教皇行了个礼。

　　她的表情甚至有些俏皮，“亚夫尼斯，我的教皇大人。护卫队接到了陛下的搜查令，我们必须进您的领地看看。”

　　老教皇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这不是我的领地。郝嘉小姐。这是神的庇护所，是无路可走的人们一个歇脚之处。”

　　“也是黑暗里的罪恶喘息之地。”女人蓦地冷下脸色。

　　他们无声地对峙几秒，女人又缓下眉眼前的情绪来。

　　“那么，亚夫尼斯？”她拍拍手，修长的十指被小心地裹在黑色手套中，与此同时她身后默立的十来个人站了出来。

　　女人向教皇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我们是否有这个荣幸，到我们的教堂去看看……深处，去看看？”

　　老教皇垂下眼，波澜不惊地行礼。

　　“当然，郝嘉小姐。”

　　“神不会阻拦对他虔诚的人。”

　　“嗒”一声，伴着重重回音。好像一瞬间这座巨大的殿堂中有无数古老的门同时打开。

　　女人安静地站在原地，凝视着壁上彩绘的图案。

　　“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来到这里。”

　　老教皇站在她身边，平静道。

　　女人沉默一会，慢慢勾起唇笑，“亚夫尼斯，我确实很少来教堂祈祷。可是我心里也是有神的。”

　　“我不是责备你。”老教皇温和道，像一位熟识的长辈般和蔼可亲。“对神的敬仰当然存在于我们每个人心中。而戴尔蒙土地上的人，拥有一切表示它们的自由。”

　　女人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她轻轻问，“戴尔蒙真的有自由吗？”

　　她茫然的褐色双眼对上他平静的灰色眼睛，这样看起来他们仿佛能直视对方的灵魂。

　　“当然。”老教皇低声道。

　　像一个承诺。

　　“大人！”蓝绿色制服的卫兵在另一头呼唤，女人转过身子。

　　“大人，我们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奇怪的药水，或者人，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吗？”

　　得到卫兵肯定的回应，女人微微转过头。亚夫尼斯露出一个淡淡的，礼仪的笑。

　　角落里的牧师和修女面面相觑。正当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女人忽然笑着开口。

　　“亚夫尼斯，亚夫尼斯大人，你不诚实。”她没有脱手套，任老教皇吻在她冰冷的黑色手套上。然后她指了指教皇身后巨大的石像。

　　老教皇面色一下变了。

　　“全部，”女人面无表情地命令，“搜那。”

　　一大清早祝黎和希尔就跑出教堂外探查昨天的事情，虽然瘟疫横行但姜饼屋还坚强地开着，只是路过那里祝黎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希尔看懂了他的眼神，轻笑一声，拉着他走进去。

　　胖胖的店主正和一个女仆说话，听到声音两人转过身。

　　“黎？”女仆先是有些惊喜，而后很快垂下眼，“希尔大人。”

　　“你们怎么在这？”

　　祝黎说，“随便走走。”

　　他有些奇怪，“我们不能出来吗？”

　　“当然不。”女仆说，看上去松了口气，“您是自由的。”

　　女仆向他们行礼，离开之前她在祝黎身边停了一下。祝黎以为她有话对自己说，可是她只是面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暖烘烘的姜饼被做成各种各样小动物的形状，因为教堂和王宫并没有如何禁止，所以姜饼人仍然是这里的流行。

　　〔黎，你们很熟吗？〕

　　祝黎压低声音，怕被店里的夫人或者绅士发现他在自言自语。“还可以。”他说。

　　希尔沉默一会。

　　走出店门后他拉紧他的手，因为披着斗篷这一幕并不是非常明显。秋风中行人各自匆匆，希尔却固执地不肯移动。

　　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露出幼稚的偏执，〔如果可以，黎，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对着别人笑。不要跟别人说话，不要对别人展现快乐或者悲伤。〕

　　〔我愿意把我拥有的一切都给你，黎。〕少年脸上露出疑惑，〔可是为什么，我不能占有你？〕

　　来了，这个问题。

　　这个一直横贯在他和西瑞尔之间的，无法忽视的问题。

　　西瑞尔进入NMDC后，圣斯塔里只剩下同为东方人的苏景止能和他说几句话。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不觉西瑞尔早已取代了他生活中许许多多其他重要的角色。不过他并不灰心，他可以重新开始。社交并不难，尤其是一个人有意把心思放在上面以后。

　　祝黎其实很受欢迎，不过他的光芒一直被更符合西方人审美的西瑞尔所隐藏。很快开始有男孩和女孩约祝黎去酒吧。他们在摇曳的光影和刺耳的音乐中喝得酩酊大醉。祝黎并不排斥这种感觉，因为荒唐和无所顾忌是青春的特权。他得抓住它，珍惜它，享受它。

　　可是西瑞尔显然不这么想。

　　“你在浪费时间。”他说，“和一群不相干的人一起喝酒？黎，这时候你应该躺在床上睡觉，而不是让酒精侵蚀你的健康。”

　　祝黎对他笑，“没那么严重吧？”

　　他也不是经常去。

　　但是看着西瑞尔沉下的脸和眼中的关切，他还是举起双手退了一步，“好吧，我答应你。西，我以后尽量不去那些地方了。”

　　对方的奖励是一个轻轻的吻。

　　他们呆在同一个城市，彼此间相距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可是他们很少有时间去找彼此。祝黎忙着他的论文和研究，而另一边初入职场的西瑞尔，也有许多棘手的问题要处理。

　　时间让他们在各自的领域越来越明亮，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话也越来越少。

　　有一天研究有了新的突破，作为奖励和放松教授带他们来了市中心最大的酒吧和夜场。年轻的少年们鬼哭狼嚎着表示快乐，祝黎捏着一小杯酒，慢慢走到二楼的空台上。

　　他俯身，从这个角度，忽然看到了西瑞尔。他看上去成熟而又稳重，坐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物之间也是那样从容。

　　他们笑着说了什么，觥筹交错。忽然其中一个男人面向西瑞尔笑笑，说了些什么话，然后一个漂亮的男孩子走了上来。

　　男孩子给西瑞尔敬酒，他没有拒绝。祝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还是从容不迫地喝下那杯酒。

　　男孩顺势坐到西瑞尔旁边。

　　其实他们什么也没做。祝黎趴在栏杆上喝了一口酒，想着这个时候他的出现会让那些人露出怎样的神情。

　　这时候身后有人拍拍他。是苏景止。

　　他看了眼他看的方向，好像知道了什么。苏景止琢磨了一下，委婉道，“有时候，信任对一对恋人来说，格外重要。”

　　祝黎点点头。

　　他又喝了口酒，烈火入喉。“可是我有点难过。我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难过了。”

　　这是经常发生的事吗？

　　他捏紧酒杯，是不是每一次，面对那样的温热和美好，西瑞尔都能无动于衷？

　　过了一会苏景止扶着他下楼。他像才注意到对方深蓝色的头发一样疑惑道，“你染头发了？你没事染头发干嘛？”

　　苏景止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可是醉鬼的好奇和坚持总让人招架不住。苏景止干脆凑到他耳朵边大声说了出来，然后这时祝黎的眼神和西瑞尔的对上。没有预兆地对上。

　　他不知道他们的姿势多么暧昧，像一对情人贴在一起喃喃私语。

　　那天晚上他被西瑞尔拽着走出酒吧，来到一条逼仄的小巷。男人眼中好似盛着滔天怒火，仔细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黎？”

　　他抱着他，闻了闻他身上的酒气，“喝了很多？怎么来了。”

　　“教授带我们来……庆祝。”祝黎半醉半醒。

　　西瑞尔沉默一下，脱下他的外衣，把自己的给了他。

　　“不要抱别人，好不好？”

　　他小声地请求，“那让我难过了。”

　　祝黎迷迷糊糊看着他的眼，轻声道，“你也让我难过了。”

　　西瑞尔一下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没有碰过别人，黎，从来没有。”

　　“为什么你可以来这里喝酒，但是我不可以？”

　　祝黎问。

　　西瑞尔吻了他的嘴角，“这是我第三次来。我需要应酬。可是黎，你还是个学生。”

　　你只比我大一岁。

　　最后祝黎什么也没说。

　　圣斯塔那条落满梧桐和枫叶的大道，渐渐开始只有他一个人在走。他一个人爬上树，一个人凝视远方象征梦想和权欲的灯火辉煌。

　　毕业前苏景止问他想去哪。

　　“NMDC有个高层歧视华人，我得提醒你。”他耸耸肩。

　　圣诞节前西瑞尔接他离校。他拖着大大的行李在宿舍楼前等他。

　　西瑞尔是抽空来的，一个小时后他甚至还有一场会议。他等了他二十分钟。

　　西瑞尔打来电话，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疲惫，“黎，我到了。可是我好像没看见你？”

　　祝黎四处望了一下。

　　他犹豫地开口，“你在哪？”

　　“东侧的石子路，一棵梧桐树下。”

　　祝黎放轻声音，“我搬宿舍楼了，一个月前。”

　　“我现在在西边那里。”

　　西瑞尔说了声“抱歉”。

　　祝黎看着挂断的手机。

　　他说过的，他告诉过他的。

　　他们每天都在通电话，甚至他和他分享了那么多有趣的事。这大半个月他都有向他吐槽新的室友。

　　可是为什么？这个人甚至不知道他搬宿舍了？

　　原来你不知道。

　　原来你……你没有放在心上。

　　再问下去也是争执，祝黎心想，神色如常的拉开车门。西瑞尔看上去很疲倦，可是还是对祝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算了。

　　祝黎想。

　　他忽然开口，“西瑞尔，我好喜欢你。”

　　那个人顿了一下，说，“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