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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光 ...

  •   十七岁。

      “你疯了吗?”祝黎不可置信地瞪着西瑞尔,“去巴特?现在?”

      “你到底知不知道他们在内战啊?”祝黎把书扔在桌子上,因为一时的失态半个图书馆的人都在往他们这边看。他顿了顿,坐了回去。

      西瑞尔无奈地笑笑,“你放心,我知道的。”

      “我放心个屁!”

      祝黎用手挡住脸,半晌又撑起身子凑过去,“不是,西瑞尔,哥,你图什么啊?”

      因为下周即将举行的学业考试他们约好聚在图书馆复习。祝黎本来准备好满满一书包的卷子和资料,不料一来就听到这个如此劲爆的消息。

      书桌对面的男孩子露出干干净净的笑,衬着清晨正好的阳光。

      祝黎满腔的气渐渐熄了,过了一会觉得自己挺莫名其妙的。去就去呗,关他什么事?

      为什么那么牙痒痒?

      他哼了一声,不再理会西瑞尔,自顾自掏出一本书,捏着只笔在那勾勾画画。

      新闻每天都在播报巴特的死亡人数,这个家伙到底长没长心?

      不仅是战争,长时间的巨大贫富差距也为那片土地带来了无数的疾病与偏执;同时因为巴特珍贵的矿石资源无数政治家和资本家也正对它虎视眈眈。祝黎不关心政治,但连他都清楚此时此刻一个异乡人前往巴特会是一件多么危险和不可理喻的事情。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压不住那颗砰砰乱跳的心。可是所有情绪在对上那个人温柔含笑的眼时就散了。西瑞尔不知道看了他多久,正撑着下巴,眼里有新奇和好笑,莫名高兴的样子。

      祝黎嘴边的话一下就软了,“好吧,西瑞尔。你行。你最行。”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去?”他忍不住放缓声音,低低劝着那人,“帮助他们的方法有很多,你可以给他们捐赠衣物和食品。景止告诉我过两天学校会举行一个慈善活动,所有的善意都会被完好送达的,你信我。”

      西瑞尔一直安静地看着他。

      细碎的阳光穿过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湖蓝色的眼漂亮得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黎,总有人要去做的。”他轻声道,“捐赠生活用品,提供医疗救助和保护。总有人可以做到,为什么不能是我们?”

      “上周,我看到一张照片。”他垂下眼,“摄影师拍得很不仔细。”

      十一个黑人少年懵懵懂懂站在一圈废墟里,身后是延绵到半片晴空的火焰和飞烟。他们中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正是朝气的年纪,可是少年们眼中一片死气,惟一微笑的是一个矮小的孩童,他的额角带着血迹,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像神赐的宝石。

      “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很难描述,甚至让我有些难以开口。”西瑞尔不好意思地笑笑,继而慢慢严肃起来,“可是,黎,看见他们的时候我忽然有种感觉。我觉得……”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我觉得,我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我还没想到,但一定是非常,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祝黎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他们保持了一个上午的安静,期间西瑞尔一直在悄悄偷看祝黎,心里琢磨着是不是真的气到那个人了。

      午餐时祝黎总算开口,表情看上去没那么糟糕了。“你要去多久?”他问。

      西瑞尔松了一口气,马上扬起明亮的笑容,“三个月吧,我想。”

      “三个月?”这次祝黎没有大喊大叫出来失态,他只是喃喃道,“连打棺材的时间都替我准备好了。西,你是真的行。”

      西瑞尔的航班定在考试后的第一天。他加入了一个国际援助性质的组织。登机前他告别了前来挽留的父母,一个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站在那里等什么人。他一直在低头看表,又不断抬头看向人潮拥挤的地方。那副模样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有点可怜。

      一直到飞机快要起飞那个人都没出现。西瑞尔闷闷地独自过了安检,缩在小小的位子上,抱着包,手里捏着一块看上去很老的怀表。

      “嘿,兄弟,可以换个位子吗?”

      ……幻觉一样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还在微微喘气的祝黎。后者瞪了他一眼,越过他放好行李箱,“砰”一下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

      “你……你……”

      记忆里从来没有这样结结巴巴过,好像一辈子的惊喜和欢悦都在此刻冲破了心脏的控制。“黎,你……”

      “闭嘴!”祝黎凶巴巴地打断他。

      “我找老师拿到了下学期的书本资料,”他威胁道,“你最好祈祷我回来的时候不会有哪个科目不及格,大少爷。”

      巴特处在非洲,大漠深处。这个弱小的国家不知为何还维持着表面的繁华与秩序,至少祝黎在来到东部前一直这样想。

      战火尚未蔓及,恐慌和混乱却早已在此布好阵脚。每天都有前线的士兵被送来当地的医院,政府和反动军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剑拔弩张。

      无家可归的孩子们被聚集在一起。祝黎和西瑞尔负责他们的饮食和药品。有时候他们会悄悄跑到城外高高的山坡上,落日下的荒漠变成一种绚烂的橙红色,西瑞尔站在那里拉小提琴。有时候祝黎会捡起一片落叶吹着应和,在他能跟上节奏的时候,这一切美得像梦中的画卷。

      摇曳的提琴声在荒漠里游荡,有时候平静深沉得像太平洋的海水,而有时这样幽咽的呼唤总在不经意间穿过人心的隔阂令人潸然泪下。祝黎说不上来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坐在沙草上望向远方,火一样的霞光染红大漠,行途上的人停下脚步回望着他们,相对无言。

      “你打算一直在这里开音乐会?”祝黎跟西瑞尔开玩笑,“真糟糕,听众们都没有给你报酬。”

      西瑞尔笑着问他,“那你愿意给我一些报酬吗?”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向彼此表明心意,阳光下男孩子金色的头发因为沾上灰尘而显得没有那么耀眼,可是他依然保持着那双清透的,美丽的,带着微微笑意的湖蓝色眼睛。

      祝黎在口袋里摸了下,找到一颗糖。

      “阿米洛给我的,他想让我教他吹叶子。”他把糖递给了西瑞尔,“这个地方找到一颗糖果其实挺不容易?大音乐家,这样的报酬够了吗?”

      他们的手在传递糖果时触了一下,那样点点的温暖不知为何突然被放大。可能是风大的原因,那个时候祝黎觉得一直牵着手,应该会很暖和。

      第一颗炮弹落下以后,无数的攻击扑面而来。每一天街上都有残缺的尸体,西瑞尔开始频频接到父母的警告。就连祝黎,也在一起震动全球的恶性爆炸事件发生后,收到了国内的母亲柔柔的劝告。

      最开始他也不能理解西瑞尔,背上包来到这里只是一时不知道为什么的想不通。他们所在的团队一直提供着很好的庇护,现在,当他看着那一双双湿漉漉的,小动物一样的眼睛,他觉得,他也找不到放弃他们的理由。

      他们转移了落脚点,很多次。有一天祝黎跑去接新到的物资,从天而降的炮火落在他右前方很近的屋上。一瞬间四面八方都是惨叫声,一个老人拖着腐烂的腿从屋子里跑出来,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祝黎听不懂当地的话,在他短暂的十七年里,他所遇到的这个年纪的人,碌碌工作或已安享晚年的,从来没有谁露出过这样狼狈的,令人同情的神情。

      那双腐烂的腿一度是他的噩梦。狭小的医疗点内常常布满各种断臂残肢,他曾眼睁睁看着一个呕血的士兵被送到这里,还没缠好绷带就没了呼吸。

      有个女人濒死时曾给过他一枚戒指,银的,刻着两个名字。她早已意识模糊,却还喃喃念着,“上帝保佑您。”

      每次他快要坚持不下去时,西瑞尔都会给他一个拥抱。那样的温热好像能够给人所有向前走的理由。

      他们的故事,经历,被以照片和视频的形式传播到巴特之外,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在许许多多地方引起了激烈的反响。祝黎只记得其中一张,大漠枯瘦的草木在黄昏里拖起瘦长的黑影,西瑞尔坐在石头上拉小提琴,十几个孩子缩在祝黎旁边相互拥抱着,血一样浓重的天色将他们变成虚影。

      越来越多的力量来到巴特,来到斯亚,来到很多很多深受战争和贫穷摧残的地方。舆论和武装力量压制着这一场政治家间的角逐。不管怎么样,三个月后情况有所好转,他们回到学校,荣誉和奖章蜂拥而至,而西瑞尔在见到记者的第一眼的反应,就是拉上祝黎转身就跑。

      “你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吗?”

      祝黎问。

      西瑞尔点点头。

      “总是有光的,”他说,“不管怎样,我们可以一起去找。”

      一场大雨后,诅咒的力量好像加强了。希尔最初找到的预防瘟疫的药水已经不能起作用。他每天皱着眉,在不停冒气泡的坩埚前撑着下巴思考。

      教堂也很急,祝黎眼睁睁看着老教皇头上的白头发越来越多。牧师们每天在神像前祈祷叹气,整个戴尔蒙的头顶笼罩着一片阴影。

      祝黎尝试从化学的角度解决这个问题。但显然魔法只能用魔法来对抗。忽然有一天几乎每条街上都能找到一两个发病的人,城里的恐慌越来越大,甚至有人开始试图逃离戴尔蒙。

      “没有办法了。”

      台阶上,老教皇深深叹了口气。他指指身旁无色的药水,“这个,给那些感染了的人服下去。”

      〔那是失败品。〕

      希尔的眼神很冷。

      “那是失败品,”祝黎说,“这很危险。”

      这是一个古老的诅咒,古老而又漫长。它蓬勃的生命力好像积蓄了千万日夜后才一朝破土而出,气势磅礴地踏来。它以赢取人们的性命和恐慌为胜利的旗帜,这样的邪恶怎么可能在几天内就被一个少年战胜。

      教皇没有再说话。几天后祝黎和希尔在街上走着,注意到有人在贩卖什么药物,声那是称可以抵抗瘟疫的药。

      无色的,粘稠的药水。

      希尔没有说什么,可是祝黎看见他的眼睛越来越冷。几十个人一哄而上抢完那些药水,趁着混乱商贩们悄悄溜走。

      希尔没有把它用在人身上过,但他说它是失败品,当然有他的理由。

      果然,三天后十几个人被抬到教堂的神像前。他们都曾意外染上瘟疫,服用了药水后那些腐烂的皮肉渐渐愈合。只是同时身躯开始变得僵硬,仅仅是三天,这些人的身体就不能再动,除了眼珠子。

      〔有人改过它。〕

      希尔和祝黎在帘幕后看着,〔药性被加强了。〕希尔嗤笑道。

      “你觉得会是谁?”

      祝黎问。

      希尔反问,〔你觉得呢?〕

      祝黎顿一下,“我猜,不是亚夫尼斯。”

      希尔眼中闪过几分惊讶。

      〔是的,不是他。〕他眨眨眼,〔我给他下过诅咒,一旦他碰到了我的东西,我就会有感觉。〕

      〔看来,教堂里也有别的东西。〕

      卫兵拦着质问的民众,官员们被逼着开始调查这些事情。似乎很快就有了眉目。

      祝黎打开窗户,看见行宫上的灯火。暮色渐起,灯火像游动的星河。

      飞鸟低低地掠过远方的天空。

      灰云重黯,凛风呜咽,屋瓦模糊。

      夜色将至。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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