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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诅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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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寒冷,明明只是秋天,却总觉得过往的风可以割下人的骨头。教堂的卫兵早早封锁了戴尔蒙和四周的城镇,极端的保护下物价也在飞快上涨,每一天路边都有渐渐变多的乞讨的穷人。
祝黎拉着希尔的手,在人流中挤来挤去,不知不觉到了教堂前。巨大的银灰色圆塔上刻着一个图徽,隐约是一个盾牌的形状。
欧洲特有的哥特式建筑总会显得隆重而又神秘,站在这样的恢宏面前人们总是会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穷人们在街上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祝黎注意到用来布施米粥很稀,几乎只有水。
“为什么是教堂来做这些?”祝黎的历史不是很好,对西欧的制度了解基本是两眼一抹黑。
“我以为,这是国王的工作。”
〔国王没有粮食。〕希尔面容平静。
祝黎不解。
这时他忽然察觉一道视线紧紧纠缠着他们。祝黎猛地向那个方向看去,阴云下笼着黑袍的男人像抬着镰刀的死神,这一瞬的感觉过后,男人朝他们笑了笑,显得和蔼可亲。
“他是谁?”
祝黎低声问。
希尔看了眼那个方向,没有回答。他们加快脚步。教堂门前人影喧杂,不知怎么的他们被挤了进去。
〔亚夫尼斯。〕
不知怎地希尔好像冷嗤了一声,〔德拉莫尔的第二个王。〕
清晨的阳光穿透彩色玻璃,浅淡的灰尘在光束中起舞。教堂内部出乎意料的安静,没有忏悔的男人女人,只有轻轻的钟声在身周回荡。
〔……不对劲。〕
确实。
无论是比起外面的喧哗而显得过于安静的内部,还是似乎永远难以明亮的黑色角落。从进门起就仿佛有什么邪恶的东西盯上了他们,这样的情景下连四壁上刻画的悲悯神使们也显得诡异而又危险。
祝黎立刻转身,同一时刻巨大的木门“哐当”一下合上。离的最近的路人莫名其妙地朝里面看了一眼,却空无一物。
祝黎的手放在门上。
“打不开了。”他说。
希尔笑了一下。
〔那我们往里走。〕他这样道,〔我很好奇,他们想做什么。〕
他从口袋中抽出一张纸片,不知怎么把它点燃了。幽绿的火焰在暗下的教堂中明明灭灭,希尔吹开火中的烟。
〔那条路。〕
他们绕过巨大的女神石像,打开一扇小门,走进了花园里。惨败的枯叶彼此搀扶着身躯,相互鼓励不在寒风中倒下。可是没有人。一个守卫都没有,也看不见牧师或者修女。
“我不能理解,”祝黎说,“这是一个圈套或者别的什么?那个人想做什么?让你来看看风景?”
〔也许是栽花。〕希尔指指坛中枯萎的杂草,颇感兴趣地拽了拽它的枝叶。
〔他们的花都死了,所以想让我来帮个忙。〕
祝黎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你可不是花匠。”
少年否定他,〔我是。〕
他伸出一只手。少年的手也有那样苍白的肤色,映着晦暗的花叶像极了明暗对比的油画。
他张口,悄无声息地念出一段咒语。
刹那间光华忽起,了无生机的草叶绽放出火一样熊熊的光。像大火渐渐熄灭一样,那束光也渐渐消失,希尔抬头,得意地看着祝黎。
他手中有一朵玫瑰。
“……”
祝黎迟疑道,“很神奇的魔法。”
他接过那支玫瑰,娇艳的花瓣上还垂着脆弱的露珠,从它富有生机和活力的外表来看,这很难让人相信它曾经是一截单薄的枯叶。
身后突兀地响起掌声。
黑袍男人站在那里。
“完美的法术,阁下。”他声音低沉道,“您比我们想象的要更有天赋。”
希尔也看着他,挑起眉。
亚夫尼斯笑了,像一个父亲那样和蔼,“请原谅我们的唐突,阁下。不知您的姓名是……”
一阵沉默。
“噢,对,”他仿佛才想起来一样,摆手笑了笑,“他们告诉我,您不会说话。”
祝黎皱起眉。
〔希尔。〕
〔告诉他,我的名字。〕
祝黎说,“他叫希尔。”
他的声音有些低,老教皇看了他一眼。
“我很高兴,这是个真名。”他乐呵呵地说,看上去和蔼可亲。那朵玫瑰忽然枯萎了,没有预兆的。
“别介意,有的咒语确实会反弹。”
祝黎厌倦了他的东拉西扯,“您找我们有事?”
“……当然,阁下。”
亚夫尼斯面向希尔,表情淡了下来,“我们需要您,希尔阁下。”
老教皇下了台阶,慢慢走近,黑袍在地上拖出残影。他微微笑着,让人琢磨不清他的心里,“您一定早已感受到了,那个从北方来的,遥远的魔咒。它轻而易举夺走了我们的土地和子民,在戴尔蒙美丽的面孔上,落下永远无法褪去的疤痕。”
希尔微微皱起眉,摇了摇头。
老教皇看懂他内心所想,不知想到什么忽然一笑,“先别拒绝,我们还有很多东西可以交流。”
他指了指那些枯草,“阁下能救起它们,就能救起戴尔蒙的子民。”
他露出一个惭愧的表情,“是我们的失职。诅咒传到戴尔蒙里,没想到最先遭殃的会是教堂的花草。”
〔为什么会遭殃。〕
“为什么会遭殃?”祝黎问,表情自然。
这仿佛戳到老教皇心中某个点。他仍是那个和善的表情,但祝黎总觉得他想到了什么,显得有些谨慎。
在他犹豫的几秒钟内,希尔笑了。他指指花园另一侧,巨大的榕树用早已枯死的枝干掩盖着什么东西。
〔感染了瘟疫的人都在那,对吗?〕
祝黎感觉他的手被拉紧了。
“那里,是不是有……”
他的话被打断,老教皇走到他们面前,微微弯下腰,凑近的面孔带有一股侵略的危险气息,“我们将被诅咒的人放在一起,这是避免诅咒蔓延的最好方法。”
“……不是吗?”
他放轻声音,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凝视着他们的面孔。
比起疑问,这更像一个古老的,危险的契约。
“我不知道,”祝黎平静道,“还有,请离我远点。我不喜欢生蒜的味道。”
凝滞的气氛一下被打破。老教皇愣在原地。
祝黎后知后觉到他的大胆,不过他没有想改变。“您找我们,是想我们解除这个诅咒?”
教皇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望着他。半晌,他点点头。
〔答应他。〕
“太好了,”祝黎面不改色道,“我们正愁找不到工作。您能给我们这个机会,这是我们的荣幸。”
老教皇有些迟疑,“你是他的……”
“朋友。”
〔爱人。〕
希尔转头瞪大了眼,控诉地望着祝黎。
亚夫尼斯露出了然的神色。
祝黎奇怪。
如果他没有记错,同性恋在西欧是犯法的?
他还没想清楚,教皇就抬起了手。
“不介意的话,请在此住下。”他意味不明道,“为了阁下的安全,与方便。”
希尔点点头。
等到他们被卫兵护送着离开教堂回家取东西时,祝黎还处在一种不太能理解的状态。他总觉得这个剧情有哪里不太合理,但是他没有证据。
新的房间很大,明亮,宽敞。因为希尔的坚持他们住在一起。从窗户往外面看能瞧见那座巨大王宫的片片虚影,女仆说入夜后行宫廊上的灯火会像游动的星河一样美丽。
祝黎说这个比喻很像一句诗。
小女仆笑了一下,害羞地低下头。
教堂中的人都很友好,大多数都具有明显的悲悯心肠。而那个老教皇也只在初见时显得有些邪恶和诡异,慢慢的祝黎发现他对外总是显得亲和仁慈。不管那是不是演的,当他为贫苦的妇人念祝祷词时,连祝黎都会为他眼中的情绪所震动。
希尔只能在夜里悄悄编织披甲,白天他得为瘟疫和诅咒寻找解药。祝黎一直陪着他。
他们走近幽深逼仄的牢道里,潮湿的地面还带着血迹。每一扇门后都有一个面容溃烂的人,希尔半蹲下来,伸出手沾了沾那些腐肉中渗出的血。
“小心感染。”祝黎轻声提醒他。
他点点头,换了帕子。希尔用帕子收集了每个人的血。有时候他甚至会放在鼻间闻一闻,祝黎突发奇想,教了他扇闻法。
希尔认为这很稳妥,但没必要。
这条牢道长得好像没有尽头,越是往里走那些人的面容就越是惨淡。浓浓的腐臭味包裹住两人,祝黎的脸色越来越沉重。
看着活生生的生命在面前一点点流逝,这种感觉真的很糟糕。
难怪一直跟着他们的卫兵会在牢前停下脚步。祝黎抬头看见左边一扇小小的天窗,那点光亮好像是这暗无天日之处惟一的温暖。教皇说的没错,这样恐怖的瘟疫,哪里值得暴露在那些已惶惶不可终日的民众面前。
“救……救我……”
脚边传来嘶哑的求救声,“求求你……救……”
那个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祝黎停下脚步,对上一双黯淡的眼。
他直觉这个人有话对他说。
像是努力地蓄力后,那个已辨不出面孔的家伙发出微弱的气声,“请……请把这个,交给胡桃街……上的安娜……安娜.格里……”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枚血迹斑斑的戒指。
祝黎把手穿过栏杆,拿走了它。
“安……安娜……”
“安……”
很久以后,他还是只能发出这几个音。祝黎垂眸,看着那枚戒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满满涨着一种情绪,像蠢蠢破芽的种子终于积蓄好了它所有的能量。
〔……黎?〕
一直安静的少年拍拍他的肩,干净的湖蓝色眼睛好像融入这个世界所有的温暖。那样的眼神下你很难不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没关系的。〕他抱了抱他。
〔并非毫无希望,至少,我们可以一起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