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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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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秋天来得很早,也格外漫长。入夜后原野上总会蔓延着一片黑雾,那样的情景下任何东西的形状都会变得荒诞和古怪。荷尔格缩着身子,在寒风中一点点移动。
蜡烛已经熄了。他舍不得丢掉那截小小的烛头,也许明天拿到城里的老杂货店还可以换个黑面包吃。
不知道那家店还在不在?他打了个寒战,低低骂了一句糟糕的天气。
黑雾中出现若隐若现的巨大影子。
荷尔格脸色发青。他停了下来。夜里除了风声,只有他急促的呼吸。
那个影子一动不动。
荷尔格以为是晚归的酒鬼,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走上去一巴掌拍在那人身上。“老兄,”他说,“别挡路。”
“什么人?那边什么人!”
“怎么了?”
“有人在说话!”一个声音道,“那边!教皇的方向!”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靠近,像是虚无里一下钻出无数个人影。
蜡烛亮了。暖黄色的光照亮了荷尔格白到发青的脸色,他战战兢兢抬起头,对上一双淬了毒一样的深灰色眼睛。
眼睛的主人有一张奇异的面孔,介于和蔼善意与邪恶贪婪之间。他们对视的那一瞬,他发誓这个人兴奋了一下。
“教……教皇大人,”荷尔格半跪下,在一群白衣卫兵中间,“很……很抱歉冲撞了您,我祈求您的原谅。”
没有人讲话。
荷尔格一边厌斥着这该死的平民与贵族间的等级制,一边害怕着这个并不如传闻一样面善的老教皇。他悄悄抬起头瞥了一眼,只看到对方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
半晌,上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荷……荷尔格,荷尔格·布拉……大人。”
“荷尔格,”老教皇笑了一下,显得很友好,“你怎么这个时候呆在这里?莫非你忘记了我们的宵禁?”
“宵禁?”荷尔格仓皇抬头,“不不不,大人,请您原谅我,我并不知道戴尔蒙有宵禁这件事!”
“哦?”
老教皇拉长了声音,“为什么你会不知道呢。”
“请您原谅!我刚从兰塔过来!”荷尔格急切道,没注意周围人一下变了脸色,“我还没找到……”
“兰塔!”老教皇打断了他,不知为什么那双眼里渐渐泛起奇异的光,“你说,你是从兰塔过来的?”
荷尔格直觉应该否认。
“是,大人。”
那个人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光影错杂掩盖住他的表情。过了一会,他听见一声冷嗤。
冰冷的刀刺抵住他的后背。
黑雾渐浓,蜡烛又灭了。
很久以后,原野上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黑夜浓浓,祝黎睁开眼,戳戳身旁的少年。
“希尔?”
少年动了动,翻了个身,安抚地拍拍他的背。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祝黎小声问。
借着一点点月光,他看见那双湖蓝色眼里还带着刚醒的雾气。
迷迷糊糊,又竭力保持清醒的模样。
〔黎,〕那个声音里还带着些许无奈,〔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梦的长度。〕
祝黎笑了,“美梦吗?不是美梦,好像不睡也没什么关系?”
希尔撑着眼睛看了他一会。
他认命般闭上眼,在枕头里蹭蹭,然后撑起身子来。
〔好吧,你想说什么?〕
祝黎意思意思地不好意思一下,“不说了。打扰你睡觉,这多不好。”
〔……〕
祝黎笑了。
如果有人半夜把他叫醒,跟他开这种玩笑,他一定会把对方的头都拧下来。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希尔这个拿他没办法的表情,让他有些……有些……
他说不出来。
希尔低头吻了吻祝黎的嘴角。
〔是不是害怕了?〕
他的头发有些长,扫到祝黎的脸上,痒痒的。祝黎摇摇头,又点点头。
希尔好像叹了口气。
〔教堂的卫兵,每天晚上都在城外巡视。〕他这样告诉他,〔有时候,遇到不守宵禁的人,他们会……就地正法。〕
祝黎愣住。
原来戴尔蒙有这样严苛的法令。
那常常夜晚出去采摘荨麻的希尔,岂不是很危险?
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希尔笑了一下。
〔我很小心,他们一直抓不到我。〕
祝黎点点头。
少年的拥抱带来温暖的安慰,祝黎眨眨眼,觉得困意有些上头。
〔睡吧,〕少年给了他一个吻,〔如果你害怕了,随时叫醒我。〕
〔或者抱着我,我会保护你的。〕
或许是临睡前那个吻过于温柔,祝黎迷迷糊糊的,做了半个晚上的梦。
梦里有湛蓝得一尘不染的天空,懒洋洋地堆在一起的云海。圣斯塔大学有一条落满枫叶和梧桐的长道,一个人走美得有些寂寥。
西瑞尔带他爬上了西南角最高的树。据说它已经活了一百年。树干斑驳,那些向四方伸出的枝桠仿佛盖住了半片天空的太阳。
西瑞尔指指远方并不清晰的两栋大楼,“那里,就是NMDC和OTC总部。”
象征着这个领域最高的荣誉和欲望之地,原来在干净的天空下也只是这样的风景。
“Num Deception,麻木的骗局?”祝黎笑了,“我听景止说过。”
西瑞尔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实际上,”西瑞尔斟酌着用词,“三天前,我收到了NMDC的聘请书。”
祝黎觉得惊讶又在意料之中。
“他们很有眼光。”他笑着,看见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眼,“那你呢?你怎么想的?还打算继续完成学业吗?”
西瑞尔的脸上露出些许迷茫,“我不知道。”
他看向远方的大楼。入夜后NMDC和OCT总是维持着不变的璀璨明亮,倾泻的霓虹光影好像能打入圣斯塔中。那一片的繁华与美丽常常出现在每一个有野心的年轻人的梦里,而现在机会来临,那样丰厚的邀请他想连西瑞尔,也应当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如果你想,你就去做。”他这样说,“你可以的。第二科技的领域还处在一片灰暗和空洞中,如果有一个人能为它带来光火和生气,那么那个人一定是你。”
“我不确定。”西瑞尔这样说,长睫在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如果选择了一样东西,就注定丢掉另一样怎么办?黎,老实说――”
他放低声音,“我有点怕。”
西瑞尔居然会怕?
原来他也会怕。祝黎看着他安静的侧脸,那份青涩里不知何时渐渐沾染了成熟与锋芒。那时他忽然有种感觉,他一直有这种感觉,他的男朋友,这个会跟他一起爬树的家伙,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个万人敬仰的,神一样的存在。
他忽略了心中那点奇怪的情绪,转头笑了一下,给了西瑞尔一个拥抱。
“听听你的心,”他说,“无论它选的是什么,我都支持你。永远支持你。”
很多年以后他还记得那个人怀抱的温度,记得他低头吻下来时的温柔。他们唇齿相依坦诚相待,他们彼此依靠,又抵死纠缠。
半年后西瑞尔离开圣斯塔,正式进入NMDC总部。那整个月祝黎都没见到他们的教授,据说那个老头子因为失去西瑞尔被气得很严重,差点进了医院。
西瑞尔很忙,可是他们经常有通电话。有一次他还去那里找过西瑞尔。对方正在跟一群主管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没人注意到身边多了个抱着手的祝黎。职员们各自出出进进,熟视无睹。
祝黎听了一会,为他们的谈话量感到惊讶。尤其是其中一个意大利人,说话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不停的。更令人惊讶的是即便处在这样快速的混乱中,他们每个人都能记得彼此提过的观点和依据。
结束后西瑞尔面露疲惫,祝黎帮他揉揉额角。
“出去吃饭吗?”他问。
西瑞尔点点头。快走出办公室时,他忽然回头对身后喊了一句,“你这个愚蠢的锄头,那个公式不是这么用的!”
这是祝黎第一次听见西瑞尔骂人。
那个意大利人机关枪一样激动地哐哐哐回了几句,祝黎还没听懂,西瑞尔就挥着拳头道,“我去吃饭!吃完饭你才能见我!”
意大利人接连说了好几句“fuck”。
祝黎说,“我真担心你们掏出枪来打架。”
西瑞尔道,“那我要带ak。”
他们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
这个画面对祝黎影响很深。他看见西瑞尔面露疲惫,但双眼里是仿佛永不熄灭的生机与热情。西瑞尔不顾他的阻拦送他回学校,他站在那条枫叶和梧桐道上,想了很多事情。
这个梦就在这里结束了。那个离开的背影变得清晰而又模糊。他比他先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后来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成为西瑞尔的标志。可是他始终记得,那个人也会迷茫和无措,也会在阳光里大笑和流泪。
做好早餐后希尔叫醒了祝黎。祝黎眯着眼睛伸懒腰,问他今天吃什么。
希尔正欲回答,动作却顿住。他微微俯身,手指擦过祝黎的眼角,那里有未干的水渍。
祝黎眨眨眼,“打了个哈欠。”
他说着,又打了一个。因为实在很困他连眼睛都睁不开。希尔无奈地摇摇头,又擦去渗出的泪珠。
他们隔得很近,祝黎乘机亲了一下对方的眼角。“好了,我准备起了。下次让我来做早餐吧,不能总是麻烦你。”
少年挑起眉,意思是你可以?
祝黎委屈,“你怎么能用那种不信任的眼光看我。”
那样……相似的神情。
起身时他悄悄摸了一下枕头。
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