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戴尔蒙 ...
-
昨晚睡前祝黎问希尔这是哪里。
希尔说,“戴尔蒙。”
他当时被尸毒唬得迷糊,没有想那么多就陷入沉睡。
一觉醒来,整个屋子都是蔷薇散发出的药香。
清晨的戴尔蒙流动着雾气,一片茫茫中你很难辨清窗外的风景。零散的破旧小楼伫立在杂草丛生的荒野上,欧洲特有的圆顶和尖塔建筑在远方呈现出朦胧的虚影。希尔住在郊外,黄色的小楼外有一片粼粼动人的湖水。
早餐后希尔邀请祝黎到外边走走。他们沿着湖水散步,迎面而来的是蓝紫色的风信子夹杂野玫瑰的香气。湛蓝的天空中白云像柔软的棉花糖,往下是一望无际的青绿草野和起伏的山脉。
“这很美,”祝黎说,“我一直梦想能住在一片草原上。”
希尔裹在厚重的斗篷下,闻言温和地点点头表示回应。
他没有问祝黎是从哪里来的。就像接受门前开了一朵风信子一样,他很轻易地就接受了祝黎的出现。
在童话世界里,理所当然就是理由。
祝黎笑了一下,指着那片湖水,“我想猜猜它的名字。”
希尔停住脚步,微微昂着头看他。
“……康塞湖,对吗?”祝黎微微笑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有些悲伤,“它叫康塞湖?”
他没注意到希尔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
少年缩在斗篷下,像畏惧着渐起的阳光。暗色花纹衬得他的皮肤更为惨白,随着他开口吐字的动作,红玫瑰一样的舌尖若隐若现。
像在勾着人扑上去,捏着他的后颈,逼他吐出舌头狠狠地抵死纠缠。
祝黎暗自抵住牙尖。
他有四年没有碰过人了。
不是不想或没有机会。只是每次拿着酒杯邀请艳丽的女人或漂亮的少年时,总会从玻璃杯的倒影上看见那个人阴沉的面孔。
有时是真的,然后他一回头就会对上那个人冷冰冰的视线。可有时只是错觉,只是联想。这时候他只能笑着跟对方道歉,忽然没了相约的兴致。
〔黎?〕少年露出疑惑的神色,〔黎,你在走神吗?〕
祝黎眨眨眼,“抱歉。”
〔没关系。〕这次少年没有再开口,只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复述着,〔我刚才说,这不是康塞湖。〕
〔它叫纳尔诺,意思是,情人的泪。〕少年偏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据说从前有个牧羊女和一位贵族相爱,遭到许多人的反对和破坏,最后两个人被迫分离两地,泪水互相汇集,就成了戴尔蒙这片湖。〕
祝黎一愣。
〔它很美,对不对?〕
脑海中的声音似贯穿着魔法,你能听清楚每一个字,却难以辨别出音色和语调。可这时祝黎本能地感觉到少年的表达中有一丝难以隐藏的情绪。
〔它很像另一片湖,不管是湖中的浮皋,细草,还是岸边的玫瑰,蔓延在接骨木下的风信子。〕希尔凝视着光下粼粼的纳尔诺,面容平静,〔我第一次看见它时,还以为这是一个魔法。有人骗了我,想用魔法复制出另一片湖来。〕
祝黎放低声音,“你是说,真正的康塞湖?”
希尔忽然偏头,正正望入他的眼里。那双湖蓝的眼干净得像两块宝石,可是宝石通常冰冷而没有温度。
〔如果你不是你,〕他靠近他,没有声音,却像情人间的喃喃轻语,〔如果不是,在你说出康塞湖这几个字时,我就会杀了你。〕
祝黎知道他没有开玩笑。
“这超出我的预料。”
祝黎说,“你从前的故事,比我以为的要深刻和复杂得多。”
〔你以为?〕
对话陷入了僵持。一个无法理解,一个无意再言。
这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身后渐渐响起马蹄的“嗒嗒”声,一个佩剑的黄发青年从远方驰来。见到湖边的人影他放缓脚步,祝黎注意倒他穿的是某种制服,右肩有一个金色矛盾的勋章。
“什么人?”
希尔缩在祝黎身后,像是很害怕一样微微露出个脑袋。黄发青年一下认出了他,“小哑?”
“你怎么在这?”他问,很关心的样子,“食物不够了吗?”
希尔摇摇头,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
祝黎觉得毛骨悚然。
他十多年没见过那个人这样的笑了。
“这是你的朋友?”
见希尔点点头,青年很愉快地脱下雪白手套向祝黎伸出手,“你好,我是拉克维,教廷卫士!”
祝黎犹豫了一下,“祝黎。”
“来自东方的……诗人。”
拉克维目光一下变得狂热,“您是来此游历的吗?”
“是的。”
祝黎不慌不忙地回答。
似乎听见了希尔一声轻笑。
“太好了,我听说东方的诗人总是满怀才华与热情,相信戴尔蒙一定能给您最好的灵感与经历!”拉克维显得很热情,不一会,他有些迟疑道,“不过现在,是不是有些不太方便?”
祝黎接不上话。
〔瘟疫。〕
那个声音来得恰好。
拉克维神色正常,显然没听见那声宛如叹息一样的提示。祝黎眨眨眼,“承担苦难,同时意味着享受激情。”
“说得太好了!天啊,您一定是一位了不起的诗人!”拉克维从胸前的包里掏出一只炭笔和一小张纸,“请原谅!我总是忍不住将这些精妙绝伦的句子记录下,以便我和我的朋友们能在日后得到它的鼓舞……哦,当然,我会注明这是您的创作。祝黎先生?您的名字是这样写吗,呃,我是说,您姓……?”
“请叫我黎。”
〔这是我的称呼。〕
“这是我的名字。”
“好的,十分感谢,黎。”
〔……〕
“不必客气。”祝黎压住少年躁动的手,不动声色地问道,“您刚才看上去步履匆匆,是在赶路吗?”
“啊,是,是有这么一回事。”拉克维突然想起来,“教廷收到消息,瘟疫已经从百里外的贫民区传过来了。教皇大人嘱咐我们封锁城门,戴尔蒙将成为德拉莫尔惟一安全的地方!”
他忍不住望向后面沉默的少年,“小哑,有机会还是往城里走吧。教廷会提供给无家可归的人们三个月的事物和住处,足够熬过这场瘟疫了。”
希尔温顺地点点头。
拉克维叹了口气,“你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一定是凶险困苦的。如果有需要,请随时来教廷找我。我以一个骑士的荣耀起誓,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你的!”
他向两人行了一个礼,转身骑上马匆匆离去。
晨光温柔,希尔的表情也很温柔。
祝黎表情沉稳,“这个人很热情。”
希尔赞同地点点头。
祝黎本想问些别的事情,却忽然想到什么,“我刚才好像听见他说……”
希尔微笑,温和善意的样子。
祝黎止住,“没什么。”
这个话题显然不适合立刻被谈起。希尔自然地牵起祝黎的手,后者歪头看了他一眼,乖乖跟着对方回家。
希尔很忙。小屋的墙角堆着小山一样的枯枝,第一眼见到可能会认为是生火用的柴草。祝黎不清楚现下是戴尔蒙的哪个季节,虽然有干净的天空和灿烂的阳光,可是四周很冷,风一吹过来,让人忍不住瑟缩。
希尔抓起一捆枯枝,端详了一阵,将它们“咔嚓”捏碎。细小的尖刺刺破了他的手,血珠子争先恐后冒了出来。
祝黎看得皱起眉头,“我可以帮你吗?”
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安静地凝视着他,良久,希尔摇摇头。
祝黎沉默。
虽然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选择《野天鹅》作为设计世界的版基,但故事的情节显然没有被遗漏。在《野天鹅》的童话里,得到仙女提示的公主必须亲手利用荨麻编织披甲,得到披甲的天鹅才能摆脱诅咒,变回王子。
孩提时代祝黎只是为公主和兄长之间的深厚情谊所感动,可是如果不亲眼看到你可能无法想象那有多痛。麻丝来自荨麻内部,每次用手捏碎那些枯枝时,尖刺总会在希尔的手上留下不可愈合的伤痕。那双本该娇贵无比的双手因为鲜血淋漓的苦痛不自觉颤着。与其说这是破除魔咒的方法,不如说是用一份痛苦来换取另一份。
为什么呢?设计这个世界,让他来看它,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祝黎忽然想到那个意大利人说的话,“求求你,黎!只有你能帮我们了……求求你……”
那时他刚参加完一场葬礼,盛大的肃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们就能成功了!”男人目露疯狂“黎,除了你,这个世界上不再有人能完成这个奇迹了……这个伟大的,了不起的成就,它本该独属于这片领域的至高开拓者……”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声音变得哽咽,“人类历史上第二科技第一次成功!本该……本该是他……”
祝黎直觉不喜欢这些话。他微微皱着眉,看着男人脸上似哭似笑的表情。
“只要找到世界意识想要什么就可以了,”男人说,“完成了这件事,这个世界就真正符合了格里亚蒙三大公式了!新世界将投入使用,人类历史将再添光辉,西瑞尔一生的心血也将得到回报!”
“……我拒绝。”
“……什么?!”
男人赤红着双眼,“你再说一遍?你拒绝?”
“黎,你在说什么?”看到他的平静和笃定,男人忽然惨淡地笑了,“你们东方人,是不是都那么冷血无情?我以为你和他的关系,面对他一生的心血,你会舍不得……”
“他并不在乎这个。”
“西瑞尔怎么可能不在乎!”
“如果他在乎,”祝黎冷冷道,“他就不会乘上那条破船,不会死在太平洋的海水里面。如果他在乎,杰尔,今天你跟我都不会穿着这件丧服!”
“你在恨他……”
“我没有!”
祝黎竭力保持冷静,“我……我只是累了。”
“不仅是这个,”祝黎轻声道,“以后所有关于第二科技,人工世界的研究,我都不会再参与了。”
意大利人瞪大眼。
“没有意思。”祝黎垂下眼,喃喃道,“你知道的,这没有意思。”
记忆的最后是男人愤怒的嘶吼。祝黎关上门,靠在墙上,一个人站了很久。
可是他还是进来了。颇意外的,他还以为杰尔会放过他。
祝黎揉揉眼睛,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他知道那个男人把他的意识放了进来,毫无疑问那就是希尔。可是为什么呢?他想要什么?
相识十余年至今,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祝黎抬眼,看着沉默的少年。希尔在休息,他把双手摊开放在膝上,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黎走过去,半跪下,捧起他的手。少年没有动作,只是身周气势忽然变得冰冷刺人。
祝黎只是抬头,露出一个笑容。
“我知道你能止血。”他说,直视入那片幽深的湖蓝,“但是会不会,还是很疼?”
他往伤口轻轻吹了几口气,眉眼弯弯。
“我的手是冷的。”
“这样降降温,会不会舒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