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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像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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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有一片海水,遥远,空旷,黑沉。云与海延绵成满目的死寂与绝望,同伴的呼救声融入飞鸟同样凄厉的嚎叫中。
从祝黎的角度,可以看到那个男人伏在一片薄薄的木板上。飓风掀起黑海的海水,溅起雪粒一样的浪花,那个总是处变不惊的人在海浪中微微皱着眉。忽然他抬起了眼,那瞬间祝黎以为他穿过一片翻滚的海浪与自己对视。整个世界的颜色只剩下浓郁的黑与纯粹的白――还有他的美丽的,流露出温柔的伤感和遗憾的湖蓝色眼睛。
在他向他露出一个微笑之前,黑海的海水将他吞噬。
白色的浪点像绣在死锦上的花。
这是一个梦,祝黎心想。他心知肚明,这是个梦。那个人走后,这样的梦他时常体会。有时是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海面上流浪,有时是他不断旁观着巨浪掀过那个人的头顶,目睹他干净的,温柔的湖蓝色眼睛渐渐漫上寂然。有时是这样,他看着他一点点沉下深不可测的海水,可是他不能动作,也不能发出声音。他的耳边划过几声凄厉的鸟鸣,他以为是海鸟,但是抬眼他看见的是天鹅。天鹅在流眼泪,替他发散不能发散的哀情。
但这是个梦。再如何试图挽救,阻止,默然,冷眼看待或撕心裂肺,都无动于衷的梦。
梦醒之后,祝黎习惯性地僵在原地。四周漆黑一片,安静得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呼吸声。祝黎揉揉眼睛,伸出手想去抓枕边的手机。
却顿在原地。
他愣了一下,条件发射地摸了摸,指尖湿漉漉的一片,约莫是什么坚硬却有些腐烂的东西。
……等等,腐烂?
别吧。
祝黎懵了。
夜色浓郁得像一片墨汁。一番探索后,祝黎很悲哀地发现,他被困在一个大大的盒子里。
盒子方方正正,隐约还能闻到一点夏日暴雨后草木和泥土的清香。
真棒棒呢,祝黎勉强半立起来。他可以肯定,这是一具棺材。
问:一个正常人在家里一觉睡醒发现跑到了棺材里该怎么办?
答:再睡一觉。
祝黎心里隐约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他还没把一切理清楚,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咔嗒声。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头上。
祝黎抬头,看见正上方慢慢出现一个小洞,泻下一束有些刺眼的光。
那个小洞还在慢慢变大,不一会,竟然足够一个人探下脑袋。适应了光线后,祝黎看清了身周的东西。他还没来得及想些什么,那个小洞被半张脸挡住。
祝黎闻到了一股仿佛酝酿许久的腐臭。
那张脸没有皮,裸露的血肉堪堪缠在骨头上,一双血红的眼兴奋地望着洞下的风景。
“……操。”
上方传来兴奋的低吼声,挖掘的速度一下变得更快。一双只剩骨头的手猛地伸下来,紧紧抓住祝黎的肩膀。黑色的指甲刺破了他的衣服。
祝黎吃痛,低低喘了口气。那双手不费力气地把他提起来,狠狠扔在地上。
他的头被身旁的石碑磕破,吸血鬼闻到血气愈加兴奋,发出刺耳的叫声。
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回应。
月光下一切变得清晰而又诡异,死去的人伸出魔爪,活着的人却不能逃离。密密麻麻的墓碑让人心头发紧,祝黎勉强站起来,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心里把那个该死的意大利人骂了无数遍。
吸血鬼摇摇晃晃将他围成一圈,看上去竟然有些懵懵懂懂。可能他们也是第一次从棺材里挖出活人。
祝黎试探着开口,“晚上好,各位?”
寂静的墓地回荡着风声。
“这个……各位先生,”祝黎诚恳道,“打扰了各位用餐,真的是非常抱歉了。我也是被迫来到这里的。你们看,现在天气那么好,月亮也大,不如趁这个时候赶紧去挖点真正的食物好好享受一下?”
他指了指旁边干干净净的墓碑,“看,多有吸引力!”
祝黎想吸血鬼应该只吃尸体的吧。
他没想错。
但逗弄一个活生生的物体,也是这些游荡亡灵的一个小乐趣。
几秒钟后,祝黎看着四周的吸血鬼一点点向他靠近。
祝黎心想,哦嚯。
祝黎放弃挣扎了。反正杰尔那个家伙再怎么胆大包天应该也不敢直接把他完全放进来这个世界?这应该是个半意识融入。大不了死了出去再好好找他算账……
不过,祝黎缩了缩身子,被咬死,会不会很疼?
神经会受到多大的损伤?
那些枯枝一样的手越来越近,祝黎忽然想到,万一那个杀千刀的垃圾真的把他整个人都丢进来了怎么办?反正那个人也死了他也已经疯了,有什么是一个疯子做不出来的吗?
完啦。
在最近的手将割开他的喉咙之前,祝黎闭上了眼睛。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出现,他抬眼,看到所有尸体僵立在原地。
“嘀嗒――”
吸血鬼口中的粘液落在他的发顶。
……谁救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脚步声,像一个无聊的人在湖边散步,看看风景似的悠闲。祝黎回不了头,他只感到一股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是你救了我?”祝黎说,“谢谢。”
那个人没有说话。或许甚至不是人。祝黎直觉他们隔得很近,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耳边蓦地响起一声沙哑的,低沉的疑问。很奇怪,祝黎看不到什么,但他能察觉到这个声音并不是来自某个声带的震动。它更像是……
从他自己的脑子里发出来的一样。
〔你说话,〕那个声音继续道,阴阴冷冷的,没什么感情,〔不然,它们就动了。〕
“这是一个意外,”祝黎眨眨眼,“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放轻声音,“你可以帮帮我吗?”
“它们围着我,我有点害怕。”
他知道对方是谁了。
夜色,墓地,吸血鬼和尸体,不能开口发出声音的人。
风声疏微,一切又陷入死寂。本该是最提心吊胆惶惶恐恐的时刻,祝黎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了然掌控。
以及一丝淡得不易察觉的……期待与悲哀。
吸血鬼们没有再向前,也没有再退后。祝黎抬头时可以清楚看见它们血红的眼中充斥着贪婪与渴望。这像一场赌了性命的博弈。
而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赢。
数分钟后,身后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轻响。黑色的雾气散开,腐蚀尽行尸的皮肉。他们发出刺耳的尖叫,在可以移动之后仓皇逃去。
祝黎始终维持着微微垂眼的神色,没有动作。
身后那个人朝他走来。
他先看见一片黑色的衣角,斗篷上暗暗绣着复杂的魔咒与花纹。那个人只露出一双苍白如玉石的手,松松地抓着一把枯枝。
祝黎却忽然想起了那些声音。
“求求你,只有你能帮我们了!”
那个人停在他的眼前。
“祝黎!你怎么那么冷血?”
那个人拉起斗篷的兜帽,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
“这是他一生的心血!祝黎,你怎么忍心?”
〔抬头,〕那个声音道,藏住了那些微妙的兴奋,〔看我。〕
祝黎握了握拳,慢慢抬起头来。
“他把灵魂倾注其中了,”回忆里男人流着眼泪似哭似笑道,“如果你还想再见到他,黎,世界上唯一还存可能的地方就是那里。”
他们对视了。
兜帽下的脸苍白而没有生气,比起那些游动的尸体他才更像一个死物。可是他有一双湖水一样清澈的眼,好像藏着世上所有干净的水烟。祝黎不受控制地陷进那片水里,他的眼前浮现起那个男人温柔又善感的表情,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他眼前重合。
“你叫什么?”
祝黎听见自己开口,似乎略带笑意地问道。
少年褪下斗篷的兜帽,露出一个干净的笑。
〔希尔……〕
少年笑容淡下,换上一个认真的,有些好奇的表情,〔你呢?〕
祝黎的手在抖。
半晌,他竭力深呼吸后,终于压下内心所有颤栗的情绪。
“祝黎,”他说,“我叫祝黎。”
“咔哒……”
寂静的碑文里好似传来什么上锁的声音。月色朦胧,风声渐起,带走一切生人的痕迹。
荆丛为少年让开了路,他顺利走到墙角的火炉旁边。火舌“哧”一下猛地蹿大,少年皱着眉,往里面加了些什么东西。火焰变成蓝色又变成绿色,在少年脸上投下游动的光影。
吸血鬼的粘液和指甲始终给祝黎的身体造成了伤痛。他缩在软塌上,看着少年在火炉前喃喃自语,不一会,他递给他一瓶灼热的蔷薇花汁。
见祝黎面露犹疑,少年坐了下来,靠在他旁边。
〔太晚了,我找不到接骨木。〕他说,不需要开口的,〔蔷薇花也可以止痛。明天,你的伤就好了。〕
祝黎点点头,“谢谢。”
少年有些受宠若惊地点点头,笑得眯起了眼睛。
伤口不深,只是有点多。祝黎觉得后颈下一片火辣辣的痛,可是伸手擦了几次都不中要害,黏糊糊的花汁顺着脊骨一流而下,痒得他缩了缩。
一只冰凉的手探到他身后。
祝黎僵住。那只手并未多做举动,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将那些流下的花汁蘸了蘸,轻轻地在伤口上抹开。
像一根羽毛在身后轻轻划过。
希尔以为他还在疼,拍拍他的肩表示安慰,又吹了吹伤口。温热的花汁镇住了还在流血的伤口。
片刻的安静后,祝黎先打破沉默,“原来你还会魔法。”
那个声音轻轻道,〔只是最简单的治疗。〕
祝黎“嗯”了一声。
后颈忽然贴上一个柔软的东西,像一只蝴蝶般一触即离。祝黎条件反射地回头,对上少年垂下的湖蓝色眼。
〔祝黎,祝黎……〕
〔我好像对你一见钟情了,〕少年看上去有些苦恼,〔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