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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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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高位上的教皇铁青了脸色,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没过多久,高位下的人们开始躁动起来。因为害怕在皇室面前失了仪态他们仅仅是窃窃私语,相互对视的人们可以清楚看到对方脸上,突然迸发出的,对魔力的狂热和向往。
迎着那些热烈的视线,希尔笑着摆摆手。他转身看着教皇,那样的眼神仿佛是一个挑衅的,嘲笑的信号。
“你……!”
“亚夫尼斯。”
郝嘉打断了开口的老教皇,“亚夫尼斯,你也看到了,那才是我们的女巫真正的实力。”
“神认可了她。”郝嘉道,“她完全有资格站在这里。而拥有这样一位女巫,是德拉莫尔王国的荣幸。”
国王像是才惊醒过来,又惊又羡地盯着希尔。
教皇显然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女人的视线后他沉默了。郝嘉眼里有太多东西,那一瞬间他们两人心中都闪过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情绪。
国王指指教皇,“亚夫尼斯,你坐下。”
他对身边的仆人耳语了几句。几个面容清秀的女仆走到希尔身边,帮他整理好衣服。
繁琐的流程持续了很长时间,但没有人表现出厌倦。
在祝黎以为快要结束时,国王身边的女人慢慢站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暗红的长裙,盛装富丽。千人注视下她从容缓步到希尔跟前。
“女巫阁下,”她笑吟吟道,声音很清晰,“请容许我亲自向您呈上您的勋章。”
这是一种莫大的荣耀,由德拉莫尔惟一的女将军抬举。况且对方还将姿态摆的那么低――祝黎听见身边许多人喃喃着倾羡。
但不知为何,祝黎心中漫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面巨大的金色物件被呈上来。离得太远祝黎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
但无论如何,没有一块勋章会被制作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这是魔笔,德拉莫尔王国的传承信物。”女人弯着眼,“请在这里写下您的名字。这意味着女巫阁下与德拉莫尔正式缔结了契约。从此后我们将有幸迎来您的守护,而作为奖赏,您将拥有无与伦比的权利与荣耀。”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祝黎看着那个方向,难怪历代的女巫心甘情愿为王室所利用。
这个契约……希尔会怎么做?
曾囚禁过无数强大巫师的古老契约,他也有能力去对抗吗?
国王露出笑容。
他其实非常英俊,只是不知为何眉眼间总笼罩着一层阴霾。这样毫不遮掩欲望的笑,让他显得有些阴郁。
目睹希尔面色不改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时,王座上的人舒了一口气。
希尔身边忽然升起金色的烟,又慢慢消散。他似有所察,伸手摸了摸眉尾,那里多了一颗朱红色的小痣,是契约成功的证明。
舞会正式开始了。
旋转的裙摆在光影下移动,乐声穿过回廊的灯火延绵到远山的薄雾中。平民和贵族们在此刻享受着同等的幸福和快乐。那些糟糕的预兆,疾病和面对失去的恐惧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躲藏的地方。
祝黎牵着希尔的手,站在一个不大引人注目的地方。
年轻的国王醉醺醺走到舞池中央,牵起一位美丽姑娘的手。
祝黎看见了那颗小痣,他放低声音,“还好吗?”
平心而论在那点朱红色的衬托下,那双湖蓝色的眼更美了,倒映着闪烁的灯火,明明干净得像阳光下粼粼动人的湖水,却又不知为何试探一般勾弄着人心。
〔……还好。〕
脑海中那个声音虚弱得异常,偏偏声音的主人还在弯着眼笑。
少年抱住祝黎,把脑袋放在他的肩窝里蹭蹭。
〔好累啊。〕
〔黎,〕他好像很委屈,〔我需要休息。〕
祝黎放任他靠在自己身上,对几个悄悄走过来的淑女露出抱歉的神情。
女孩子们见到这一幕,理解地点点头。她们没认出来那是女巫。
“要我带你离开吗?”祝黎问。
希尔点点头。
穿过喧嚷的人群他们离开宫殿,整个王宫因为舞会的开展也热闹非常。祝黎扶着希尔,避开了守卫和女仆们。
他们走在一片干草林中,那些枯黄的枝叶最适合出现在黄昏的天色里。希尔偏着头看了一会,忽然伸手拉拉祝黎的袖子。
〔没有花了。〕
他说。
祝黎不明所以,只能柔声哄道,“天黑了,白天才有花。”
希尔顿了一下。
月光下他的眼睛温柔又清澈,〔但是我想给你花。〕
他慢慢抬手。
祝黎以为会有铺天盖地的花瓣,可是很久以后,地上才慢慢绽放出一朵玫瑰。
〔……魔力耗尽了。〕
他看上去有些抱歉,〔我还以为我可以。〕
“我们回去休息吧。”祝黎说。
他抓着少年的手。
那个人的疲倦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却还固执地不肯离开。
〔……对不起。〕
希尔抱住祝黎。〔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没有拒绝国王的赏赐,没有回避教皇的敌意。〕他的双手缠在祝黎的肩上。〔也没有骄傲地面对郝嘉刻意装饰的施舍。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糟糕?如果我真的是这样贪图名利,贪图权欲不惜放弃自己作为巫师尊严的人……〕
那个声音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你可不可以,依然陪在我身边?〕
写下名字的一刹那,他感受到祝黎心中一瞬蔓延的种种情绪。
对方显然很震惊,因为比起荣誉那一幕显然更像骑士给巨龙扣上枷锁。
哪怕雷电轰鸣,死亡接近,骄傲和荣誉都被碾碎,他也不曾那样害怕和后悔过。
一瞬间的害怕和后悔。
那个人那么自由,他想,忽然想到。
那个人那么自由,如果他发现自己不是他喜欢的样子。
他会不会还愿意留在他身边?
祝黎沉默一下。
无奈地揉揉少年的脑袋,他轻声问,“怎么会这样想?”
怎么会?
该怎么说呢,这两天他做了很多梦。
巫师的梦通常都是有预言性质的,而很显然他梦到的不像是未来,倒仿佛该是遥远的过去。
回忆起梦境里的痛苦和恨意,希尔微微缩起身子,又往对方身上贴了贴。
“乖。”祝黎说,“我不会走的,你怎么样都不会。”
他半开着玩笑半认真地许下承诺,“直到星河熄灭,或者你不要我,我才会离开你。”
“……相信我,好不好?”
不就是变成女巫么。
希尔轻轻吻上他的嘴角,露出笑。
祝黎认命一般抱着人回去。
能怎么办?从始至终都是这样。
这个人露个软,他连灵魂都心甘情愿奉上。
黑暗里,一个少女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离开。
她匆匆跑在树林里,冷不丁忽然撞上一个影子。
“……啊!”
她跪下,“大人,将军大人,请原谅我的冲撞,我是无意的。”
不远处的人们偶然见到这一幕,也只是多看了几眼,没放在心上。
“亲爱的,你怎么了吗?”郝嘉笑笑,“说实话,你看上去很像一只受惊的小羊。”
“是……见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么。”
女仆颤颤巍巍抬起头来。女人笑得很平和,她却抖了一下。
思忖再三,她缓缓开口,“林子那边……女巫大人在和一个男人……”
郝嘉了然,“那是女巫的私事,不必多管。”
女仆低低应了。
她隐瞒了其它东西。比如说女巫意料之外的虚弱,比如说只有祝黎一个人在讲话,再比如说……
那个人抱住祝黎时展露出的偏执和占有欲。那样强烈的攻击性似乎不像一个女性应该有的……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出于某种私心,她什么也没说。
郝嘉扶起她,温和地拍拍她的裙子。
“快回去吧,亚夫尼斯应该也快走了。”
女仆点点头。
像一种安抚,郝嘉又补充道,“辛苦你了。”
“很快你就能回来了。”她摸摸女仆的头,轻声细语,“你哥哥很好,不要担心。”
加冕日后的第七天,城中尚未散下对女巫的崇拜,皇室又传出另一个消息。
女巫找到抵抗瘟疫的药水了。
教堂门前开始排起长长的队伍,经此一难后人们再次想起了要感谢他们的神。因为药水的特殊性希尔亲自给人们布药,他闭上眼睛喃喃念着咒语,那些幸运的抢先者留下眼泪和感激的祝福。
而希尔眼中是从始至终的冷淡和漠然。
祝黎问他会不会有点欣慰或者幸福。
他笑了一下。
〔大多数人的感激和信任总是来得轻而易举,而只这会让感情显得廉价。〕
“也许你会觉得突然,”祝黎说,“但当你看着他们的眼睛,也许你会感受到那份真心实意?”
听到这句话,希尔垂下眼睛,漫不经心地笑笑。
〔也许吧。〕
他望向远方起伏的山脉,〔只不过,感谢和厌恶拥有同样的轻易和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