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天鹅》朱竹渚

13、天鹅

　　冬天来了。

　　随着瘟疫的有效控制，戴尔蒙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骑士带着女巫的药水驰骋出城，千万人在城外为他们送行。

　　第一场雪就这样落了。站在人群里望向远方，会看到鹅毛一样的光影在天色中纷纷扬扬。这样的安静让离别也显得诗意。教堂的修女们站在一起祈祷，黑色长袍沾上了未融的雪粒。

　　女巫的声望与日俱增，甚至传到了德拉莫尔国外。

　　“这很正常。”郝嘉笑着说，“尽管已经拥有了一个具有魔法天赋的女王，但显然一位能做实事的女巫更受尤白伯子民的欢迎。”

　　尤白伯是德拉莫尔的邻国，相隔一片原野与江水，据说那里的冬天是人间仙境。

　　女巫向来神秘而又冷漠，所以郝嘉并未意料到这番话会引起希尔的注意。

　　他偏头看向她，轻轻地摇摇头。

　　王室成员和亲信们坐在城外的高塔上，在祈祷的空隙里百无聊赖地彼此交谈。

　　郝嘉坐直身子，催促祝黎，“女巫说了什么吗？”

　　祝黎只得放下茶点，重复希尔刚才说的话。

　　“洛斯德并不具有魔法天赋，她拥有的一切都是偷窃得来的。”

　　洛斯德是尤白伯王国的王后。

　　不过……

　　“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郝嘉显然很感兴趣，一下一下搅着杯子里的茶，“这算是王室秘闻了。自从那位王后嫁入尤白伯王室之后，她就不太乐意人们那样称呼她了。她宁愿人们叫她，尤白伯女王。”

　　听到这句话，希尔的眼神一冷。

　　郝嘉并未察觉到什么异常，她喝了一口茶水，又笑着道，“当然，如果她在政时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功绩，也许她的子民们也愿意给她一个漂亮的称号，比如说……玫瑰？”

　　“不过……”

　　郝嘉嗤笑一声，“二十年了，我听说她还是那个老样子，只在乎声誉，盘算着如何在尤白伯王宫中央挂上她的画像。她真像一个蠢姑娘，可谁能想到呢？这个蠢姑娘做了尤白伯的王后，并且一做就是二十年。”

　　祝黎从郝嘉的话里听出一点微妙的羡忌，不过很快又被女人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所取代。

　　“对了，”郝嘉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女巫阁下是如何得知王后的名字的？毕竟二十年了，我以为她瞒得挺好。”

　　〔这不算什么秘密。〕

　　祝黎在折腾茶点的同时勉强做个复读机。

　　屋内的温暖与外头的严寒形成对比，许是气氛太好，郝嘉又端起茶，慢慢和他们聊起一些贵族间的趣事。

　　桌下，希尔的手悄悄捏了下祝黎的。

　　后者意识到他也许有什么话要说。

　　“……我听说，尤白伯王后有七个继子？”

　　郝嘉愣了一下。

　　她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是的。他们被称为尤白伯的七颗明星。”

　　“但是……”她顿了一下，放低声音，“尤白伯其实有八位皇室。”

　　“八个？”另一边的贵族无意听到这些谈话，疑惑道，“怎么会有八个？”

　　“你不知道？”另一个贵族小姐在郝嘉之前说道，因为在谈论别人的私事她的眼里露出些许兴奋和害羞，“前任王后曾经留下一位公主。不过很可惜，她七岁就去世了。那个时候，新王后才嫁过去五年。”

　　郝嘉轻轻勾唇笑笑。

　　“我好像从来没听说过她的名字。”最先开口的贵族问。

　　“当然。”贵族小姐放下茶点，“据说那个公主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某种天赋，新王后却并不喜欢。她曾竭力阻止国王为公主举行全国哀悼，直到她当了唯一的王后她都没向她的子民透露过任何消息。”

　　她耸肩，“是个很可怜的孩子。确实，想象一下一个皇室，居然没有活在子民的记忆里――这会是多么糟糕的感觉。”

　　“真可怕，”另一个女人说，带着好奇，“她真的做过这些事吗？”

　　贵族小姐喝了口茶，听到这句话扬起眉毛。

　　“想想看她还做过什么吧！”她说，“把七个王子赶出王宫……也只有她的子民会相信她那漏洞百出的说辞！如果尤白伯只有一个恶人的话，亲爱的，我确信没有谁比这位王后更合适的了！”

　　贵族们点点头。众人或立或坐，彼此交谈着，很快又换了一个新的话题。

　　祝黎觉得手有些冷。

　　七个王子，继后，和……公主。

　　……是《野天鹅》吗。

　　如果真的是。祝黎看着身边一直很安静的希尔，忽然觉得很心疼。如果真的是尤白伯，如果真的是希尔……

　　独自一人远离故土漂泊十余年，他经历的又是些什么呢。

　　童话不会具现经历过的苦难，大多时候人们致力于歌颂荆棘后的幸福。而倘若你来晚了一步……

　　祝黎握紧希尔的手。

　　他来晚了。

　　城外的人渐渐少了，贵族们也开始离开。郝嘉邀请希尔同她一起坐车回去，希尔摇摇头。他说他想和祝黎在雪地里走走。

　　披着厚厚的长袍他们一前一后走在戴尔蒙的雪中。欧洲的小尖塔在变白，慢慢的脚踏在路上会有浅浅的痕迹。雪好像很大，可是也很美。

　　这是来到这个世界后，他陪他经历的第一个冬天。

　　“在东方有一种说法，”祝黎对希尔道，“如果白雪落在两个人的头顶，这两个人就可以长长久久，共度一生。”

　　希尔弯着眼笑。

　　〔这像一个童话。〕

　　“是的，”祝黎垂下眼，掩饰住眉目间的黯然，“并不真实。”

　　〔可是它很美。〕

　　他的睫羽沾上雪粒，随着眨眼那点白色上下舞动，衬着干干净净的湖蓝色眼睛。

　　〔黎，我们也会长久的，对吗？〕

　　〔……不对吗？〕

　　〔你是不是……不喜欢啊。〕少年看上去很受伤，〔为什么你不说话呢。〕

　　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忽然用力，好像一辈子都不会松开。

　　祝黎试着挣了一下，希尔的眼中冒出怒火。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干脆就这这个姿势拥上少年。

　　“我反应慢，你别说那么快。”他慢吞吞道，“都说了天气冷，不想思考。”

　　“都说了我喜欢你。”

　　“如果我们不长久，”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像在许下承诺，“还有什么能维持永恒呢。”

　　记忆里那双眼睛也曾这样望过他，带有一点点质疑，和铺天盖地的慌张。

　　〔黎……〕

　　〔不要骗我。〕

　　希尔抓着他的袖子，无意识想到梦中的慌张。

　　〔……我受不起了。〕

　　那句话轻得不易察觉，像一阵风拂过沉睡的耳边。

　　雪停了。

　　.
　　祝黎把希尔的披甲藏好，忽然想到了什么。

　　“希尔，”他喊了一声，“下雪了，你的天鹅们不会冷吗？”

　　希尔好像愣了一下。

　　“要不要把它们接过来？”他问，“你可以说，那是你的天鹅。”

　　〔……黎，你想见见他们吗？〕

　　尽管他已决定不再参与那些好似辉煌的故事，却难以抑制对它们的好奇。

　　祝黎犹豫了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看看。”

　　希尔弯眼笑。

　　〔好。〕

　　夜已经深了，不知何时又漫起飞扬的大雪。宫殿里的烛光闪闪烁烁，希尔放下手中的荨麻枯枝，不知从哪找到一片红色的叶子。

　　他把叶子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几声。

　　过了一会，窗外传来扑棱翅膀的声音。祝黎眼睛一亮，扑过去打开窗。

　　“呼啦――”

　　风夹杂着雪粒一下流窜进来，激得祝黎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几秒后他睁开眼，看到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忘记的一幕――

　　七只雪一样的天鹅在他眼前，轻轻唤着。

　　他们住在高塔，往下是黑夜里微亮的雪地。七只天鹅排成一行，上下拍着翅膀。它们身后是干净的深紫色天空，再往上是羽毛一样的雪色光影。

　　就像……就像王子用魔法变出坐骑，在夜里邀请他的公主私奔一样。

　　祝黎收起这诡异的联想。

　　为首的天鹅探进头蹭了蹭祝黎的脸，暖绒绒的。

　　“……进来吧。”

　　他让到一边。

　　七只天鹅依次有序地飞进屋子，每一只路过他都会忍不住看他一眼。祝黎关上窗后发现自己被天鹅围着。它们有些小，干干净净的身羽还沾着未干的雪粒，也许是飞得久了它们走路也有些摇摇晃晃，这样慢吞吞移到他眼前张开翅膀求抱抱的样子，让祝黎心都化了。

　　……不行，不能心动。

　　祝黎恍然惊醒。

　　这是王子，他强迫自己不看天鹅，不能动不能动。

　　像察觉到他的抗拒，天鹅们摇摇晃晃停在原地，轻轻地唤了几声。

　　祝黎维持住他的冷血心肠。

　　天鹅软软的呼唤变得更低了，黑豆子一样的眼委屈地含上泪，颤颤巍巍地呆在原地。明明很想靠近却又努力变乖的样子真的……

　　让人，心动，爆了！！！

　　希尔，的哥哥们，那么，可爱，的吗！

　　〔黎？〕

　　一直围观着一切的少年神色复杂。

　　〔你不喜欢它们吗？〕

　　“喜……欢。”

　　祝黎冷静地给自己找理由，毕竟他没有道理会知道天鹅就是王子这件事，“但……鹅……鹅男授受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