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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加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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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的荣幸。”
“我的陛下。”
那一瞬间国王脸上露出的狂热令人胆颤,而国王身边的女人只是淡淡地笑着,满意地点点头。
可是她的眼中显然又藏着怀疑和猜忌,她并不确定他们能控制住这个女巫。
但无妨。郝嘉拖起裙子走到祝黎和希尔面前,极其谦逊地行了一个贵族礼。她从右手摘下一枚戒指,血一样的宝石在烛光下煜煜生辉。
“女巫阁下,”她说,“请收下这枚戒指。”
“它掌控着戴尔蒙王宫一半的卫兵。”
女人微抿红唇,显得高高在上又谦逊动人,“他们都是很好的孩子。从此,整个戴尔蒙半数的利剑,都将掌握在您的手中。”
一个陌生的农户女孩成为一国的女巫。
这个消息惊动了整个戴尔蒙,尽管瘟疫的阴霾仍未散去,对新一任女巫的好奇使人们又开始游荡在酒馆和店铺。
女巫的加冕仪式定在十天后。几乎全城的人都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女人们开始缝纫华美漂亮的衣裳,小孩子特有的羽毛面具流窜大街小巷。为了体现对现任女巫的重视国王决定在当天打开王宫大门,年轻又富有活力的臣民们可以进入王宫享受美食和舞会。
“届时您需要准备一个魔法,”女人对希尔道,“一个盛大的,精彩的,足以使我们的子民信服您的魔法。”
百年前王室的威严多数依赖于一位强大的女巫。而百年后的今天这个国王开始坚信因为是他找到了这样长久的历史断层中的第一个女巫,所以他的名字将永远留存于德拉莫尔的史册上,他的故事将成为每一个德拉莫尔孩童梦中的童话。
盛大的赞誉和期待扑面而来,即便带着怀疑和反对,在这样的情景下那点猜忌反而更像锦上增添的花。可是希尔一如既往地平静。最开始祝黎有些奇怪,后来他忽然想到希尔曾经也是一位公主,虽然性别不太对,但这样的荣光他恐怕也早就习惯了。
屋子里摆满了国王的赏赐和高官们的巴结。祝黎只能把那些布满尖刺的枯枝藏在床下。每一夜希尔都会搓出许许多多的麻并用它们编织披甲,他的手因为鲜血淋漓而不得不常常戴着手套。而这期间祝黎从来没有见过那些天鹅们,从来没有。
女巫的礼服送到了,暗金的底色布满黑色的花纹,密密的金线婉转在底部绣出晦涩的咒语和图案。斗篷的兜帽被拉下后,露出希尔苍白的小脸。他把略长的黑发绑在脑后,像极了一个略略英气的少女。
祝黎把这个想法跟他说了。他以为对方会生气,可是希尔只是看他一眼,微微皱着眉,好像有点委屈。
〔我不是女孩子。〕
祝黎笑了,“唔,对。你比女孩子可爱。”
希尔扬眉,〔你也是。〕
看着对方忍不住的笑,希尔显得有些疑惑。
〔这是赞美。〕
“好好好。”
祝黎掐了一下希尔的脸,后者微微后退一点,想了想,又乖乖走上前,抬起头,让他摆弄。
“你对我可真好。”祝黎小声嘀咕。
少年弯起眼睛,很赞同地点点头。
“那么对我很好的女巫阁下,”祝黎问,“如果我问你一些可能不太好的事情,你会回答我吗?”
少年愣了一下,点点头。
仆人们早就被撤下,祝黎坐在床边的软榻上,拍拍腿示意希尔坐下来。少年看似纤瘦,最后祝黎只能扯着脸把他挪到另一边。
他斟酌着用词,“希尔……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编织披甲吗?”
他补充,“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不说。”
那双湖蓝色的眼温温和和,泛着小动物一样湿漉漉的水光,干净得像日光下的湖水。
很久以后,少年伸手用拥住祝黎,将脑袋埋在他肩上。
〔魔咒。〕
〔我在解一个魔咒。〕
“你需要很多荨麻吗?”祝黎试着说,“也许我可以帮你?”
那个茸茸的脑袋像蹭他似的摇了摇。
〔我可以的。〕
〔很快了。〕
脑海中的声音有些飘忽,带着点祝黎读不懂的情绪。
“这个魔咒是……落在你身上的吗?”
这次少年沉默了很久。
他慢吞吞把手抬到祝黎肩上,这样的姿势使他们紧紧贴在一起。就好像他在从他身上汲取力量。
〔没有。〕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道,〔是天鹅。一群天鹅。我把它们藏在了纳尔诺,那里很安全。〕
祝黎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
那个童话的大意还是在的。只是他想不通的是,希尔为什么愿意做德拉莫尔的女巫。
享受财富和权利吗?
亦或是,追逐这样的荣光,天生就是他们这种人的本能?
还是说……他想利用他的身份,去报复那个,也许存在的,将他赶出家乡的后母?
这么多个疑问堵在胸口,让祝黎觉得闷得慌。他好像天生就是一个喜欢发问,喜欢把事情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家伙。西瑞尔曾教过他,有时暧昧和未知反而会使生活变得美丽。可是他没有学会。
他想清清楚楚地活着,而他也因此失去了西瑞尔。
如果当初没有那些疑问与茫然,如果当初不在梦想和现实之间划一道如此清晰的断痕,如果他肯迷惑一些,糊涂一些……
是不是故事的结局会变得不一样一点,一点点?
面对着那双安静的,漂亮的湖蓝色眼睛,祝黎忽然找不到再开口问他那些糟糕过往的勇气。其实也不用问,他可以等希尔自己告诉他。
而他从始至终将承诺他陪伴与守护。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康塞湖,你说那是最美丽的湖水。”最后,祝黎只能这样说,“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
〔会的。〕
那个声音轻轻喃语,像在立下一个古老的承诺。
〔会回去的……一定会的。〕
女巫加冕的前一天,那个私自出售未成形药水的人被抓到了。是教堂的人。他曾未经允许偷偷潜入希尔的房间,从坩埚旁边的瓶瓶罐罐里偷了一些,兑了圣水卖给心急的人们。
尽管女巫加冕日即近,这样令人痛恨的罪恶依然无法获得人们的谅解。死人的家属们自发将他架到行刑架上,高高的火舌染红了半片天空。
教堂中却无人为他祈祷。
祝黎是在王宫里得知这个消息的。
“……拉克维?”
他问,“你说,那个人叫拉克维?”
侍女垂下眼,点点头,继续道,“他是教堂一等的卫兵,大家都很信任他。发生这种事情,人们都很失望。”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祝黎记得那个笑容阳光的大男孩,他记得那个人曾经很关心希尔,还有那一条街上可怜的穷人们。
侍女皱眉,摇摇头,“人们说他欠了赌债,很需要钱。”
远方的火光渐渐消失了。一个小时后,护城卫会拖走他的尸体沉入郊外的康塞湖。在德拉莫尔的信仰里山脉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而低深冰冷的湖水则意味着被天堂抛弃,灵魂将永远在荒野飘零。
死亡往往会予人心震撼,而对于陌生人,人们的关注也不过是那么些点。也许那些没了孩子和母亲的家庭还会在夜晚愤愤默念他的名字,但很快城里的人们就开始期待第二日的舞会,期待那位神秘的,强大的女巫。
加冕日到了。
没有阳光,连风都没有,一切都变得阴阴暗暗。天空一片死气沉沉,好像神明在给予人们预兆。
不详的预兆。
祝黎站在人群里,随他们一起仰视那个高高的位置。国王的身侧空着一个位子,显然那属于即将登位的女巫。
可是过了很久希尔都没有出现。
人们开始议论起来,连国王都频频转头追问身边的女人。郝嘉安抚地把手搭在国王的肩上,目睹这一切的教皇沉下脸色。
“轰隆!”
雷声伴随闪电突兀出现。
像一种感应,祝黎望向宫殿门口,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那。
又是一道灼目的闪电。
人们惊惶回头,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女巫。
他拖着长长的袍子,面容被衣帽掩住。人们只能看见他的一只手,雪一样的五指捏着一根细细长长的魔杖,修长却不纤弱,好像下一秒他就能念出咒语,释放滔天的魔法,掌控摧毁的力量。
千人的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也许是恐惧,也许是震动。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祝黎很想越过众人去给他一个拥抱。希尔的出现无疑给所有人带来压抑感,可是此时此刻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而他们站在这边,两波人之间好像隔着一道艰难的分割线,他明明身怀无穷魔力,却也只能孤身一人面临眼前。
“……希尔……”
千人的无声凝视往往只会令人胆颤。但希尔并未显露出畏惧。他掀下兜帽,露出苍白又冷淡的脸。闪电穿梭在云间,像在提醒众人他的出现。
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上。
“……女巫阁下。”
国王反应过来,露出笑容,“我的女巫阁下,感谢您的到来。”
冷风侵蚀。
历史上大约再没有哪位女巫的加冕日是在风雨交加中主持的。大殿没有旁人讲话,祭司代替教皇念着神和他们的王赐予他们的权利。除此之外,寂静无声。
等到那个象征着女巫权利的权杖被呈给希尔时,一直沉默的老教皇忽然开口。
“请原谅,我的陛下。”亚夫尼斯沉声道,“但也许,这位希尔阁下,并不是最适合我们的女巫。”
国王皱起眉。
亚夫尼斯转头,复杂地看了希尔一眼。后者一直微微垂着眼,没有表情。
“没有一个女巫的加冕日会有这样的风雨。”亚夫尼斯开口,声音在整个宫殿中回响。“陛下,这是神的指示,是神对我等亡路人的指引。”
女巫加冕日是神祀选好的。占卜和预测再怎么不靠谱,也不该是这样一个,愈演愈烈的寒风骤雨天气。
……从那个人出现,就没有停歇过的骤雨和闪电。
纵使和亚夫尼斯再不合,眼下国王也不得不承认他说中了他的心事。
可是真要他放弃一个女巫……
一直沉默的希尔忽然抬眼,朝国王行了个礼。他放下那根魔杖,转身,面对千人的无声怀疑,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像白骨上绽放的玫瑰。
他抬起双手,长袍散开。修长的十指翻转向上,隐约流露暗色的光。
雷雨一瞬静止。
下一刻,狂风骤雨呼啸而至!冰一样的雨水狠狠撞上四面的长窗,像恶龙嘶吼着要闯进来撕裂人虚假的皮囊。
可是希尔没有退后。附魔一样的烈风像要把他吹倒,国王踉跄着躲在王座之后。
他的手越来越高,哪怕在这样的威胁下他好像也没有什么情绪。空中游动的云渐渐聚拢成一条龙的模样,眼见这一幕希尔扬眉,似乎嗤笑一声。
“……神发怒了!是神发怒了!”
“她得罪了神!”
雷电轰鸣,闪电像鞭子一样刷啦落地。宫殿没有屋顶,于是人们眼睁睁看着那片黑云越聚越笼,也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祝黎凝视着这一幕。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压迫感。他凝视着希尔。
神发怒了。
希尔抬头,念出一段咒语。巨大的火光在他手心呈现,一瞬间两条火龙嘶吼着冲向黑云中央,闪电如鞭抽打着身周一片,火龙变得越来越小……
神发怒了!
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后,云中绽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雨停了。
湛蓝的天色出现在人们眼前。
破碎的火龙化作雪一样的羽毛,纷纷扬扬,迫使人们忘记它们曾经的狰狞。
那就像天堂的信音。
希尔得罪了神。守护戴尔蒙的神。
祝黎抬起眼,看着高处那个人。像有所感应一般希尔忽然转头,看见他,轻轻笑笑。
温柔又明亮。
是的,这是一场争斗。
祝黎的心慢慢空下来,忍不住的,他也勾起嘴角。
可是他赢了。
他的少年,这样轻而易举地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