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南》暗止

2、第二章 路转

　　日子过去了七八天，在宋子寻和太医的精心照料下，钟应凌终于可以下床慢慢行走了。

　　用早膳时，宋子寻照常用银针一一检验各色饭菜，钟应凌端起筷子，淡声说：“府里上下都是亲信，无人害我。”
　　“小心为好，”宋子寻没理会他的话，继续验，直到全部试完之后才冷不丁来了句，“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这话把我听得心惊肉跳，生怕宋子寻会替我打抱不平，把解药的事情全抖出来，好在钟应凌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接着继续用膳。

　　“既然太子的病已经痊愈，我便不再府上多留，”宋子寻没等他说话，自顾自将药箱收拾好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高声说：“太子之命救来不易，还望珍重。”

　　下人将宋子寻送出去以后，钟应凌放下筷子，剑眉微拧，淡声问身后的宫女，“太子妃呢？”

　　我原本翘着腿躺在贵妃椅上，突然听他提起我，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只见那宫女颤颤巍巍地低下头，小心翼翼道：“奴、奴婢不知。”

　　钟应凌没多说什么，只是脸黑了几分，让宫女把东西收拾完之后，便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书房很少有人能进内，一般都用来会见重要的大臣或宾客，因此他从来不让我靠近，说到底，他还是觉得我是南灵派来的眼线，所以对我唯恐避之不及。
　　如今我是一缕缥缈的残魂，想去的地方他也拦不住，于是我光明正大地跟在他身后，头一回进了书房。

　　钟应凌坐在案前，先把他中蛊昏迷期间的奏章看了一遍，等看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脸色忽然沉到极点，眉头更是拧在一起难舍难分，他唤了一声：“祁寒。”

　　不知从何处窜出一道身影，半跪在钟应凌面前，恭恭敬敬道：“殿下。”
　　“南灵亡了？”钟应凌问。

　　“殿下中蛊刚昏迷不久，东鸣便率军朝南灵进发，”祁寒道，“南灵腹背受敌，三个月南灵王便交了降书，与王后在城墙自刎。”

　　听到这，哪怕之前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我胸前空荡荡的一处还是被揪在一起，疼得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南灵在三个国家中占最小的地域，论兵力和国力，与其他两个国家相差甚远，我们之所以能在乱世中立足，全依靠这个“灵”字——

　　南灵不仅地势险峻，有天然的地理优势之外，此地地少物博，万物有灵，有可驯服成兵的猛兽，也有杀人于无形的毒蛊......
　　国小可攻，但必定会损失惨重，南灵相当于北元和东鸣中间的天平，相互制衡。
　　南灵是蝉，先攻打的一方便是螳螂，牵制之战中，试问谁愿意做捕蝉的螳螂而不做在后的黄雀呢。

　　书房里安静了半晌，钟应凌终于开口问：“思南在何处？”

　　祁寒沉了口气，拱手一五一十道：“属下……没太子妃的消息。”

　　钟应凌抬眸，定定地看着他，“没消息？派在她身边的暗卫呢？”

　　“殿下领援兵去南灵没多久，外面就传来北元要率兵攻打南灵的消息，太子妃听到这个传言之后就马不停蹄的去追部队，”祁寒道：“......结果在去的路上遇埋伏，太子妃身边的暗卫基本都丧命了......”

　　“随后殿下中蛊昏迷，北元军队朝南灵全面进发......”祁寒道：“太子妃在战场上誓死抵抗，国破之后便没了踪影。”

　　“什么叫没了踪影？！”钟应凌撑着书案猛然起身，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一阵才缓过来。

　　祁寒面对他的质问，显得十分左右为难，只能低着头：“在战场上没找到尸体，也不在南灵王宫，属下一直有派人寻找太子妃，但至今......还没有下落。”

　　我坐在一旁看钟应凌愈发苍白的脸色，不禁感到奇怪，我是生是死与你来说有何重要？
　　莫不是怕我活着，有朝一日光复南灵国？

　　真不愧是钟应凌，竟连这种极小的隐患都能考虑在内，难怪父王说他是千古难遇的人才。

　　书房里如死寂一般，钟应凌坐回椅子上，愣了好久才沉声开口：“再多派些人去找。”

　　“之前埋伏的事情也要查，”钟应凌道：“看看是何人想要她的命。”

　　祁寒：“属下明白！”

　　钟应凌盯着手中的奏折逐渐出神，片刻才发出一串沉闷的声音：“一定要尽快找到她。”

　　祁寒离开之后，我坐在一边，端望着钟应凌的神情，思绪开始恍惚了。
　　从他方才的语气和眼神中，我竟然有一种他很希望我回到他身边的错觉......

　　倘若是原来，我听到他如此紧张地问我身在何处，我定会欢喜的几天几夜睡不着，别说是心头血了，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月亮，我也要拼了命给他摘回来。

　　可惜他从来都不会。

　　好在我死后的头脑比较清醒，知道这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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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似白驹过隙，转眼到了深冬，我在宸极殿中转转悠悠了快两个月，除了每天看看钟应凌之外，我好像没别的事可做。

　　而他每天除了处理朝政之外，就是闷在书房里，盯着书案旁的柜子发呆，好几次祁寒出现在他身边，他都没有发觉。

　　我都不禁好奇柜子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能让他魂不守舍地盯几个时辰。

　　“殿下。”祁寒半跪在一旁，轻轻唤了一声。

　　钟应凌把视线从柜子上收回来，“有思南的下落了？”

　　“......还没有，”祁寒道：“卑职是来告诉殿下，年关将至，太后和成宁王那边有动作了。”

　　钟应凌眸中的光暗了半分，微微点头，“知道了，我自有安排。”

　　这两个月我飘在钟应凌身边，对他将要做的事情尽数了解。

　　之前我认为以他的城府和才智，在这诡谲多变的朝堂之中翻云覆雨，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直至今日我才明白，他虽为一国储君，但登基之路并非我想的那么简单，他之前和现在走的每一步棋，都是在以身犯险，九死一生。

　　北元皇帝并非当今太后亲生，她的亲生儿子成宁王一直被派遣在东镇守边疆，他手握兵权，养精蓄锐。只要有一个合适的借口，便能领兵回国都。

　　北元皇帝身体日益衰弱......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即将空置出来的皇位。
　　合适的借口，很快就能被他们找到了。

　　如果钟应凌不能顺利登基......他的下场岂止一个死字这么简单。

　　“还有一事......”祁寒顿了顿，不知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讲。

　　钟应凌撑着头，冲他使了个眼色，“说吧。”

　　“之前太子妃遇刺，有一个暗卫死里逃生，属下根据他提供的线索一路追查，”祁寒道：“刺杀太子妃的刺客，是良娣派去的。”

　　“李凝枝？”

　　“南灵国破，太子妃下落不明，”祁寒说，“府中背地里皆传良娣很快就会取而代之。”

　　“好一个取而代之，”钟应凌冷笑。

　　祁寒：“要不要属下......”

　　“李家现在还不能动，”钟应凌指尖拨弄着书案上快要凋谢墨兰，直至所有花瓣落在桌上，他才抬起头，“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祁寒担忧地看了主子一眼，默默退出殿外。

　　我坐在钟应凌身边，看他逐渐拧在一起的眉，我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还没来得及碰到，他突然站起身，走向左边的橱柜。

　　我也跟着起来，飘到一旁，看他在橱柜面前站定，过了一会儿，慢慢将橱门打开，凝望着里面的东西。

　　我站的角度只能看见钟应凌的侧脸，只见他的眉宇逐渐柔和，眼中满富深情。

　　我都看呆了。

　　此刻能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我还真是三生有幸，死而无憾了。

　　其实，我大概能猜到里面是什么。说实话，尽管我爱他爱的卑微，但我仍有自以为的尊严。

　　我能接受他不爱我，但我无法看他对别人露出一点爱意和深情。

　　府中姬妾众多，李凝枝虽偶尔得他撑腰，但我从没见钟应凌对她们表现出过多的关心或真情流露。
　　我固执天真的以为，只要他心里无所爱，我就有一丝闯进他心中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特别渺茫。

　　不过此时，我已是孤魂野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迟来的黑白无常抓回地府，如果现在不看，以后肯定是没有机会了。

　　我攥紧拳头，慢慢飘到钟应凌身后，还没看清橱柜里的东西，只听他轻轻唤了一声：“南儿......”

　　我心中一窒，定睛看清里面的东西之后，我愣在原地，惊的差点要魂飞魄散了。

　　柜子里挂着一张画，画中骏马上有一名红衣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的女子，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她满面笑容，意气风发......

　　我几乎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钟应凌望着的东西，竟是我的一张画像？！！

　　“南儿你在哪儿？”震惊之外，我见钟应凌抬手摸摸画中的我，他声音渐低，透露着几乎崩溃的绝望，“求求你......快平安回来吧。”

　　一瞬间，我感觉，我快流干、也确已不存在的眼泪，马上要溢出我的眼眶。
　　明明一颗心已经被刀剜掉，但胸口的黑洞里还是会一抽一抽，痛的快要麻木。

　　钟应凌求我？
　　要我平安？
　　要我赶快回到他身边？

　　此刻如此关心我。
　　那......那之前的漠视、厌恶和冷眼究竟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