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南》暗止

1、第一章 峰回

　　被黑云压了许久的天空此刻终于放晴，一直在眼前漂浮的景物也跟着清晰起来。
　　我停在檐牙高啄的屋顶上，俯瞰着在宸极殿来回忙碌的宫人。

　　小时候一直听有人说，人死之后就会投胎转世——先渡过忘川，再踏上奈何桥，向孟婆讨一碗汤，把生前好的或不好的记忆抹得一干二净。

　　然而我没喝着，甚至连地府也没下。
　　但我确确实实是死了。

　　大概是我的死相太难看，以至于阎王爷都不愿收我。

　　全是过去的痛了，我现在变成孤魂野鬼也懒得再去回忆，反正当时我本就心如死灰，怎么死都比赖活着强。

　　今天已经是我“醒来”的第三个日头，宸极殿里还是忙碌一片，殿外跪了一群虚汗淋漓的太医，每个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宸极殿的大门紧闭着，只有几个宫女匆匆忙忙地端着清水从偏门进去，然后又端着血水出来。

　　南征途中，北元太子身中剧毒，昏迷了大半年，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寻遍天下奇医也无计可施。
　　眼看太子的时日快到了头，有起死回生之术的宋神医突然出现了。

　　今天是治疗太子最重要的日子。
　　外面那朵仪态万千的鲜花，此刻也快愁焉了。

　　“太子如何？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凝枝拉着脚步匆忙的宫女询问，然而宫女不言不语，只是苦着脸摇头。
　　我在旁边看凝枝吃瘪的样子还挺舒服的，没一会儿便乐出了声。

　　她是哪个府里的千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柔弱娇嫩的很。原先和我在莲池擦肩而过，一阵风就能把她卷入池中，好不容易爬出来之后竟诬蔑是我推的她。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听人说谎，她既这么说，那我只好承了她这个愿望。

　　于是之后每次和她相遇，我都把她扔进莲池，笑看她呲牙咧嘴地爬上来。

　　但之后的日子，我便不好过了。

　　等她浑身湿透、哭哭啼啼地找钟应凌告一状，然后钟应凌再冷言冷语地质问我的时候，我就笑不出来了。

　　我这个太子妃活得实属窝囊。

　　宸极殿外细细碎碎的哭声太恼人，我慢慢飘过人群，从大门穿了过去，再飘几步就看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宛若死人的钟应凌。
　　旁边替他施针的是宋子寻，他大概算是我嫁来北元这些年里对我最好的人。

　　“宋神医......皇上已经来的路上了，太子的情况......”
　　小太监的话还没说完，宋子寻冲他皱了皱眉，缓声说：“太子中的不是毒，是蛊。”

　　小太监大惊失色，“那那那那可如何是好？！”
　　宋子寻摇摇头，面无表情：“无碍，此蛊有解，我给他用了药，过两日便会醒。”

　　小太监闻言，立马冲宋子寻连磕了三个响头，“神医医术高明！神通广大！天神转世......”

　　“我只是受人之托，”宋子寻打断他，“恰巧......恰巧有此蛊的解药罢了。”

　　小太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感恩戴德地磕了几个响头，起身准备出去复命，宋子寻把医箱整理好，一同出了寝殿。

　　我跟在宋子寻后面，看着他有些消瘦的背影，忽然感觉自己真的很对不起他，我生前拜托他一定要救活钟应凌，却一时间没想到这样对他来说也是以身犯险，若是药引不起作用，北元皇帝第一个斩的就是他。

　　这份人情，只能下辈子给他当牛做马来还了。

　　不知不觉我飘到正殿，北元皇帝一筹莫展，见宋子寻出来，连忙询问：“太子如何？”
　　宋子寻不卑不亢，微微拱手，“太子中的不是毒，是一种奇蛊，现在此蛊已解，两日后便会醒来。”

　　此话一出，大殿上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紧接着，跪在地上的太医们又提了口气。
　　太子在床上躺了半年，迟迟醒不过来，是蛊所致，而太医们却一致诊断为中毒，误了不少治疗时间。

　　“庸医！一群庸医！”北元皇帝拂袖怒道，“来人！把他们拖出去斩了！”
　　“且慢。”宋子寻秉承一贯作风，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太子的后续治疗，还需要各位太医的帮助。”

　　北元皇帝：“这帮庸医连蛊与毒都识辨不清，朕留着他们有何用？！”

　　“此蛊在江湖上鲜少遇见，且与中毒的症状十分相似，识别不出并不为过，”宋子寻说，“太子现在虽无大碍，但身体仍元气大伤，需要静养，太医在宫里从医多年，有把太子照料好的经验。”

　　北元皇帝板着脸沉思了一阵，收回成命，接着说：“在太子调养好之前，不如神医就住在太子府，待凌儿病痊愈之后再离开。”

　　宋子寻微微一笑：“救人救到底，依皇上所言，草民就等太子痊愈再离去。”

　　不得不说，宋子寻能来答应我救钟应凌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现在这种情况，我怕是要两辈子做牛做马才能还清他的恩情。

　　北元皇帝点头：“如此最好。”
　　殿上的气氛稍有缓和，跪在一边的太医哆哆嗦嗦地问：“请教宋神医，太子之后的调养需要注意什么，我等定会留意，谨防再出偏差。”

　　“身子方面小补便是，”宋子寻顿了顿，“切记不要他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听到这里，殿中的众人立马会意——只要不提起太子妃，太子就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

　　钟应凌喜怒从不溢于言表，对什么东西也不会表露出喜爱或是讨厌，仿佛天地之间没有任何事情能掀动他的情绪。

　　当然，除了我。
　　恐怕全天下也就只有我，才能让他露出厌恶至极的表情了。

　　他那么厌恶我也是有原因的。

　　天下三分，北元、南灵、东鸣。我是南灵王最小的女儿，后来嫁给钟应凌，成了啼笑皆非的太子妃。

　　我与钟应凌很小的时候就相识，他十岁被北元皇帝送到南灵当质子，住在宫里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
　　我性格顽皮，自幼喜爱学武，经常在宫里乱跑，一次马失前蹄，从树上掉进了钟应凌的别院。

　　此地极偏，里面又种满了我不认得的绿竹红花，钟应凌一袭白衣站在不远处，茫然的看着我。
　　兴许是他长的太过好看，眼里灿若星辰，我几乎以为自己是碰上什么小神仙了。

　　直到他帮我把摔伤的地方包扎好之后，我伸手摸摸他的脸，才知道这样谪仙一般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那时我只有八岁，还不知何为喜欢，只是单纯的想与他待在一起说说话罢了。

　　我甚至说通父王，让钟应凌和我一同学武习字念书，现在想起来，那段时光，应该算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我临终前握在手里的东西就是那时钟应凌送给我的，一朵小小的木雕花。
　　他说那是他无意之间看到过的一朵花，只见过一次，因为太美，所以他凭借着记忆把花雕刻下来，送给我的时候还没来得及上色。

　　我怕等他上好色之后，花太好看就不肯送给我了，所以我只问了问他那花是什么颜色。
　　他说是很艳丽的红色。

　　我心里大概能想象出那朵花的样子，并盼望着有一天能和他一起看一次。

　　然而美好的幻想总是会被现实打破，钟应凌在南灵当质子的第七年，他的母妃死在了南灵。
　　就在他眼前，也在我眼前。
　　我父王命人处死的。

　　他的母妃思他心切，偷偷从北元过来探望。父王正好借此机会，强加他们背信弃义、欲意谋反的罪名，想把钟应凌给杀了。
　　按照父王的说法，钟应凌回到北元，不论是否被重用，都是南灵和东鸣永久的后患。

　　父王没有如愿，因为我当时在场的缘故，钟应凌谋反之罪不成立，但他母妃却成了南灵的刀下鬼。

　　从那时开始，我的小神仙就没了。

　　上天还是眷顾钟应凌的，纵使他不被北元帝喜爱，但最后还是成了太子。
　　北元帝命短福薄，生下来的儿子女儿个个英年早逝，白发人送走黑发人，最后只剩下钟应凌这一个儿子。
　　北元最后唯一的皇室血脉。

　　也就是钟应凌在南灵当质子的第八年，他回到北元，成了如今的太子。

　　于是父王慌了，再过一年便把我远嫁到了北元。
　　北元和南灵第一次联姻，空前绝后的“成功”。

　　父王觉得钟应凌会对我有感恩之意，嫁过去之后，能慢慢消除他的丧母之痛，北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想着怎么对付南灵。而北元皇帝想用我替钟应凌稳定现在朝中的局势，助他顺利登上皇位。

　　然而他们都高看了我，也低看了钟应凌。
　　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可怕到这种地步，他杀人诛心、运筹帷幄，短短的时间里，朝堂之上皆是他的呼声，只要等北元皇帝一死，他便可以不用再过忍气吞声的日子了。

　　之所以说他可怕，除了善用计谋以外，我发现他还是一个无心之人，可以完全不念往日情分，把我折磨的死去活来，甚至连一句好听的话都不肯施舍。

　　这是南灵欠他的，本该由我来还。
　　但是这个债好像一个无底洞，我无论挨多少痛苦，都还不清。

　　他冷眼看着我的时候，我常常在想自己到底为了什么？是对儿时小神仙的执念，还是对他母妃去世的亏欠？
　　是什么让曾经最骄傲的我，变成一颗不起眼的尘埃，落入到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尽管每次都这么想，但过后我还是会坚持不懈地、不遗余力地对钟应凌好，哪怕他把我的真心一次又一次扔在地上踩碎。

　　他就是一团炽热的火，不论多么灼人，我都会像飞蛾一样义无反顾的往里扑。
　　扑到最后，连一具全尸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