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吾名曰姜 戏精徒弟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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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魇鬼？”章木重复一声，心头疑窦顿生。
魇鬼，说穿了也就是唬人的名堂罢了。
章木以桓家老仆的身份，游走在各色家族集会之间。虽说碍着尊卑有别，诸多机密不得打探，但魇鬼的真相本就不涉天机，积年累月也窥明了大半。无非是关押着违逆叛道的姬家嫡裔，说到底是姬家的家丑，此为秘事不宜宣扬，便凭空捏造出能止小儿夜啼的魇鬼，唬得住寻常修士就算得上万事大吉。
桓真闲闲拨弄扇柄垂着的暗金流苏，余光掠过章木阴晴不定的神色。方才那声鬼魅之音遁入风中，没了踪影。但章木终究顾忌姬家这脾性无常的叛逆之徒，不敢有分毫的疏忽大意。再一思索，章木眉头紧皱，眼底也流露出几分不安。
这姬氏叛徒，相传乃是圣女同胞手足，一脉邪血与圣女同尊。前些年传出心性磨平，故而虽仍居古塔，但行迹从原来的禁域延伸至往生川畔。这条山道，依理在其行迹之内。千思万虑，却偏偏漏过了这等机密！行迹所至，凡惊扰了禁域之主本意之人，格杀勿论！
章木双目骤然暴突——这回，难道是犯了禁域之主的忌讳！
桓家仆役惯常识人眼色，觑见大总管神色有变，心内本就慌张，这番疑虑大生，顾不得嘲笑原先瘫倒在尘泥里的同伴，只恨送人行路，到头来还得和桓家不肖子弟一同葬身在这没人烟的鬼地方。
一名年纪较长的仆役颤巍巍上前，持着熄了魂火的灯盏的手抖得厉害，险些让灯落在了尘泥之中。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总管，我们回头吧！再不走，大家也只能各自逃命了！”
“闭嘴！”章木厉声喝骂道，“有本总管在，谁都不会死！”
当下最重要的显然是稳定人心，再图良策应对禁域之主。章木混迹人间多年，这点道理还算通透。可惜桓真一贯不给面子，毫不犹豫地拆了章木的台：“这话章总管未免说的太过。要死要活，还是这儿的主说了算。”
一言既出，桓真觑见在场人皆变色，就连章木也骇然色作。跪在泥地里的仆役哭爹喊娘，腿到用时方恨软，半天也只挣扎得满身是泥，活像是遭逢了天大的罪，被滚雷劈得身心双残。桓真心头大畅，顿觉多年恶气一出，正合了从前杂书里天道轮回的至理名言。这戏码桓真看来痛快，只恨事先工夫没做足，紧张的氛围渲染尚且不够，落下了唾沫星子般大小的遗憾。
桓真再一瞥，却见林间那无光的角落里倏忽一亮，红衣风动，只一闪便隐没在繁密林间。桓真心里清楚，再好的戏久了也腻味，戏已至此，是该收场的时候了。
折扇展开，血昙夭夭盛放，掩却唇角笑意，惟余一双桃花眼流光宛转：“区区小把戏尔，诸位见笑了。”
林间风动，万籁有声。枯枝败叶被风振响，且作鬼语幽鸣。
桓真斜睨一眼，以折扇轻击掌心，万籁骤止。
“方才灵息波动，是你！”章木意识到个中玄妙，猛然喝道，满腔怒火顷刻爆发，扬起长鞭就向桓真抽去。桓家仆役自觉受辱，也顾不得面子，满身没揩干净泥就从地上挣扎爬起，目光凶狠凌厉得分毫不见从前的狼狈。
桓真险险躲过，嬉皮笑脸道：“章大总管，您可不能睁眼说瞎话。我就这鬼嬗阶，哪有装神弄鬼的本事啊。”
章木正在气头之上，桓真这番言辞颇有狡辩的意味，正似火上浇油。章木狠狠咬牙，长鞭一扬，朝着桓真头上重重抽来。
桓真侧身闪避，但长鞭又至，裂空之声骤响，道道狠厉，明摆着要他桓真见血。桓真三脚猫的功夫，没走动几下就觉出疲软，眼见着长鞭就要抽得他满脸桃花开，桓真忽而高声道：“老魔头，你再不救我，就可以拿我当你种血昙的花泥了！”
章木再扬一鞭，玄雾骤起，凝聚于长鞭之上。黑焰燎烧，雷电之声鸣响，兹兹如电光交错。章木足下符阵浮现，暗金纹路游走，霎时金光涌动，千道金光声裂金石，直上九霄。阴风卷动，黑焰一顷而灭，长鞭刹那成灰，骤而连同光网一并消散。林间复归寂然。
四围夜幕里，一团烈艳的朱红光晕渐渐从黑沉的林间飘近。光亮映出以面纱遮去半张的人面，眼尾以浓艳的血色纹路出昙之花形。朱裙曳曳及地，少女缓步自林中走出，所至处尘泥褪去，花海夭夭而生——
“本尊在此，安能有恙。”
魂灯盏一息骤亮，俱被朱裙少女的灵力引燃。从少女身后走出一青衣侍女，眉眼秀丽，提着一盏朱红宫灯，残缺的半掌抚过灯柄瑰丽的图纹。
“这儿太黑了，本尊不喜欢。”
桓真嬉皮笑脸，暗里想着老魔头不知芳龄几何，至今仍是少女模样，耍得一手好脾气，但拆台桓真当然照拆不误：“老魔头你灭的灯，还怪起了别人？”
姬姜走近桓真身侧，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道：“再多话，别想从本尊这儿拿走任何东西。你身上这件玄衣可是本尊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你再敢拆本尊的台，当场扒了你，让你‘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桓真连声告饶：“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你可是我师父，这到了关键时候，总得给徒弟面子嘛！”
姬姜撇嘴道：“你的鬼话，连青筠那蠢丫头都不会信。”
嘴上说是嫌弃，但姬姜掌心凝光，朱红光晕燎燎而生，她凤目灼灼有光，向着桓家仆役冷声道：“现在，还想要命吗？”
“饶命——饶命啊——”
从姬姜的足下延伸出一片诡艳的血昙花海，花海向四面蔓延，自人足攀援而上。根系化为锋刃，狠狠扎入血肉。桓家仆役有生之年何曾见识过这般要命的阵仗，已是哀嚎声四起，连跪地求饶的胆量都被地上蠕动的枝蔓吓退。
姬姜回首，血色在眼瞳之中翻涌：“阿真，你看——人，只会臣服于强者。”
“苟生之蝼蚁，不配与本尊同享这强者的盛宴！”
灵息震荡，黑风旋起，血昙盛放如人间至艳。
桓真默默闭嘴。
杂书志异害人不浅，早知道就少买些教坏老魔头的十八流文人书。
若是老魔头某日毁灭世界，黄泉之下他桓真做鬼也不会放过摆摊卖书的白眉老头。
“这世间有千百种落魄之人，旁者非圣贤，忧虑引火上身不愿施以援手，尚且可算是人之常情。”花海愈炽，枝叶交织成网，姬姜收敛去刻意的戏谑，语声骤而尖厉，“但——落井下石，便是本心为恶！”
姬姜凤目圆睁，翻涌着桓真从未窥见过的怒意，朱裙烈烈风动，花海骤然疯长，她傲然立在血昙幻境之中，语声被疾风撕扯，尖厉的长啸直冲九霄：“本尊所处乃是圣道，何自竟堕为邪道！”
桓真借折扇遮掩，明面上嬉皮笑脸，暗地里叫苦连天。他早知道老魔头心性和唐慕骨是一个路数，喜怒无常，但老魔头平日里的动气半真不假，这一回替他出头却动了真火，连带着难捺杀戮之气。他勉强堆出假笑，牵动老魔头宽大的袖口，附耳悄声圆场：“老魔头，我们就玩一会儿，闹出乱子可真不好收拾的。没准闹出你那大红袍叔叔，我可就得交待在这荒野里了。”
“知道。”姬姜冷语森然，“这点修为，精血不足，本尊的血昙还嫌难吃。”
桓真默然。半晌之后，他在一众桓家仆役的惨嚎中打了个寒战。
不是桓家仆役叫得瘆人，而是他想起了禁域里那片妖艳的血昙花海。
老魔头让他闭嘴少拆些台，他很识趣，天大的谎话也没拆穿。姬姜此刻正张牙舞爪，明目张胆恐吓桓家仆役要杀人当花泥，扬言这点人马还不够血昙塞牙缝，唬得在场仆役面无血色，连哭爹喊娘的本事都用不利索。
然而，血昙若是真有这样骇人的胃口，依照唐慕骨那小矮子的话——“老魔头早被自个儿抠门叔叔一脚踹出了姬家大门”。血昙并非专食人血肉的花，每逢桓真溜到禁域住上十天半个月，晨间打水浇花的重活都归在他身上。天不亮就挑着扁担吊着两个半新不旧的木桶到禁域界石边的千灯潭汲水，十步一歇挪到花海把水泼进泥里才算功成一半。几趟来回就白白耗费两三个时辰的大好光阴。后来坊间传言他四体不勤，桓真泪流满面——哪家不肖子弟伺候得了这漫山遍野的血昙花？
血昙惟一必饮血之时，是在出芽。指甲盖大小的一汪血就能种活一成片。若能有人血肉滋养，长势更疯。老魔头十多年前亲手毙了一条人命，至今这血肉也没被血昙吞食干净，甚至被血昙奇香侵袭，历久不腐。某日老魔头喝酒兴起，翻箱倒柜企图找出当年剥下的人皮，酒后失言，得意忘形絮絮念叨此人乃是某正道的贵公子，桓真还没套出是哪家的，老魔头仰首一头栽倒，酒泼了满面，被自家侍女青筠拖下去灌醒酒汤。此后桓真套话，她左躲右避，闪烁其词，矢口否认这陈年旧账。桓真无法，暗里却盘算着到正道再一探究竟。
姬姜移步走向章木。章木被血昙的枝蔓缠绕，正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间，见姬姜走近，声音沙哑而断续道：“我没有要害死……他……”
“知道。不然，本尊早就让你见阎王了。”姬姜眉尖上挑，凤目含锋，连语声都带着森然之意，“蝼蚁之躯，苟延残喘。本尊不屑于杀你，但一定会转告大祭司和本尊之姊——桓家的老仆，居然敢在姬家嫡脉面前放肆！”
她慢慢俯下身去，贴近章木耳畔，声音幽魅诡异，如同传闻之中的魇鬼——
“有些时候，本尊喜欢用钝刀子杀人——毕竟，失去权力的苦痛，蝼蚁啊，你应该一分一毫都不想品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吾名曰姜
